第二九零章為你們當一次英雄又何妨(下)
大軍駐扎在一個背風的矮山包後面,時間又無聲無息的流過了一天,二月已經過去,進入了三月。
然而出乎陳平預料的是,這一天忽蘭公主還是不讓大軍出發,支支吾吾的也沒說出個什麽原因。
反正正主都不急,陳平就更不在意了,反正這裡距離烏蘭斯蓋也只有兩千裡的路程了,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天氣開始變得好了起來,霧蒙蒙的天空開始泛藍,往日不多見的太陽最近頻繁的活躍在人們的視線裡。
空氣雖然還是很冷,不過這已經預示著春天快來的跡象。
陳平和周立興幾人坐在營帳裡苦思了一天一夜,可惜最終還是因為信息不對等,什麽卵都沒有商量出來。
大軍吃過早飯的時候關守義鬼鬼祟祟的出現在了營帳裡:“陳大人,有情況…”
“哦?說來聽聽…”
陳平伸了個懶腰,起身往營帳外面走。
關守義道:“今天忽蘭巴托帶過來的那三百個騎兵顯得很焦躁,頻頻有人離開大營…”
“頻頻離開大營?都是去的什麽方向?”
關守義道:“東南西北全都有…”
走出帳外,陳平將頭揚出一個角度,盡量讓沒有什麽溫度的陽光照在臉上,懶懶的說道:“周大哥,羅將軍,這事兒你們二位怎麽看?”
周立興笑了一下:“人和動物其實都是一樣的,出現這種反應只有一個情況,說明危險已經很近很近了,近到他們已經坐不住了…”
“是啊…”
羅英也表示讚同:“我估計最多不超過三天,忽蘭公主不讓咱們大軍繼續出發的原因便會浮出水面…”
“乾坐著等也不是事兒…”
陳平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忽而正色道:“傳我將令,命趙凱、孫哧、孟兆峰、熬江河各率領五十精騎,跟蹤那些出去的元蒙騎兵…
另,命前方的斥候加大探查范圍,我護糧軍方圓三百裡范圍內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回來稟報…”
“是…”
周圍幾位大將齊聲應是,各自叫了人,即刻領命而去。
見四位大將領兵離開,羅英擔憂道:“大人,這裡畢竟是元蒙國的地界,咱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太張揚了,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羅英畢竟是老將,思慮要周詳許多,既然進了人家元蒙國的地盤,便不能像在武朝的時候那麽肆無忌憚。
跟蹤忽蘭巴托的斥候已經是犯忌了,還要將自己的斥候加大三百裡的范圍,這分明是拉開了敵對的陣仗。
要是一不小心闖進了人家牧民部落的領地,被人當場當做外侵的敵人打殺事小,說不定還會爆發大規模的衝突。
然而,不等陳平回答,前方一個士兵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稟道:“將軍,外面有人吵著要見你…”
“見我?”
陳平也是聽得一頭霧水,要知道這裡可是已經深入元蒙國三百裡了,他很確定在元蒙國沒有舊識。
那士兵道:“是的,他們口口聲聲的說要見陳平陳大人…”
“恩?”
陳平再次皺眉。
要知道這士兵說的是他們,而不是他,那就說明來的人並不只有一個。
不待陳平再問,遠遠的便聽見大軍外圍傳來齊聲聲的呐喊:“陳大人,我等求見陳大人…”
“求見陳大人…”
“求陳大人出來一見…”
……
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如吹響的號角,如雷響的戰鼓,又如滾滾的潮水…
偏偏,這凝聚不散的聲音裡又充滿了淒色的悲涼,卑微的無助,又蘊含著以命相托的期待。
這如潮的聲音,怎麽可能是一兩個人能喊得出來的。
這淒苦的無助和卑微,肯定是受盡了煎熬和苦難的人才特有的。
“他們?”
“難道是他們?”
……
心念電轉,陳平猜到了什麽,急急忙忙衝出大營。
果然,不出所料,此刻聚集在大軍外面的人群,不止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黑壓壓一眼看不過來的人頭。
或許是十萬,又或許是二十萬,更有可能是三十萬甚至更多。
因為陳平站在這個矮山的山頂上,一眼望去,甚至是對面的矮山上,都站滿了人。
他們或是衣衫襤褸,或是重重補丁,或是兩鬢斑白,或者是黃發垂髫。
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全都一件單衣,一雙草鞋,無論老幼還是婦孺,全都瘦骨嶙峋。
只不過看這一眼,陳平便有要落淚的衝動,心情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這位便是我們的陳將軍,爾等有什麽事情快快說來…”
身旁的士兵鼓著腮幫子喊了一嗓子。
“陳大人…”
嘩啦…
數不清的百姓齊聲呐喊,同時齊聲聲的跪了下來。
幾乎震天的呼喊再次潮水而起:“一拜,求陳大人幫我們收復家園…”
“二拜,求陳大人幫我們驅除韃虜…”
“三拜,求陳大人幫我們重建家園…”
……
如此淒烈悲壯的場面,任何文字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一刻,陳平沒來由的感覺雙腿發軟,無比沉重的心仿佛被一座泰山般巨大的石頭狠狠砸了下來。
他的胸口發悶,已經不是痛所能夠形容。
幾十萬失去家園的百姓這齊刷刷的一跪,讓他感到了害怕。
當然,也許是這事兒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完全沒有做好哪怕一點點的心理準備。
他不敢去對視任何一個閃爍著灼灼期待目光的百姓,哪怕只是一個黃發垂髫的小孩兒的目光。
曾幾何時,他陳平自認為自己沒有什麽榮辱觀,最少杜老和余老垂垂老矣的囑咐自己要收回那五個州城的時候,他的心沒有一點點的觸動。
他陳平自認為自己也沒有什麽使命感,無論是穿越之前還是穿越之後,他都是一個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小人物,和自己說什麽使命感,他覺得這是一個再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笑話。
他陳平自認為自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俗人,他一直都堅持的認為,照顧好自己的家,便是他這一生莫大的滿足。
因此,老爹老娘被人綁架的時候他帶著人自私的血洗了蜀州城。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就自己這麽一個一無是處,自私自利的小人物,這一刻,卻成了他們心裡的救世主。
武明思,你特麽的都幹了些什麽?
這麽好的百姓,你憑什麽這麽對他們?
劉玉階,你的新州城下之盟,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你的政績就是這麽一步步踩著他們的血肉走上去了的嗎?就你也配?
……
身體的血液在悄悄的燃燒了起來,陳平感覺越發的胸悶,顫抖的雙腿已經影響著他的身體都開始發抖。
幾十萬人的這一跪,真的重如泰山,不是他這麽一個自私自利的俗人能夠承受得起的。
陳平努力的平複著心情,想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即便是面對三十萬百姓最真摯的訴求,他也要無情的拒絕。
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這些人為了追自己,一雙雙的爛草鞋不知道走了幾天幾夜!
他們擔著隨時會死在元蒙鐵踢和蒙刀之下的危險來求自己。
你陳平又怎麽能夠拒絕?
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也喊不出:“你們找錯人了”這幾個簡單的音節…
噗…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一雙雙殷切的目光直視著矮山上那個少年將軍的身影,他們緊張的無以複加,若是陳大人也不答應該怎麽辦?我們又該去求誰?。
陳平的眼睛紅了,努力緊守的自私,終究還是抵抗不了三十萬百姓的大義。
一滴滾燙的熱淚從他眼角滾了下來,陳平揚天喊道:“糊塗,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你們不要命了?”
是啊,二三十萬手無縛雞之力的武朝人深入元蒙國三百裡,不是找死又是幹什麽。
“陳大人…”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憨傻,笑得純真,笑得陽光,甚至還笑得很難看。
然而,他們就是要笑,放聲大笑,開懷大笑。
雖然陳平是在斥責,但是他們知道,他們賭對了,這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將軍答應了他們的訴求。
北業王都不曾答應的請求,他答應了!
人流開始湧動,有人熱切的說道:“陳大人,我們等你回來,我們在中雲州的城門下等你…”
“滾…都特麽的給老子滾,有多遠滾多遠…”
陳平站在矮山上聲嘶力竭的嘶吼,用盡他全部的力氣,希望他們趕緊離開。
噠噠噠…
忽而,一匹健馬衝上矮山,卻是剛剛才離去不久的熬江河,急稟:“將軍,東面有五千萬騎兵,一萬步兵向著咱們這邊來了,已經不足一百五十裡…”
“什麽?”
陳平大驚,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只有不足一百五十百裡了,按照元蒙騎兵的速度,不消兩個時辰就能到了,怕是衝這群百姓來的吧?
陳平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退一步,便是三十萬百姓血流成河!
衝上去便是血戰。
該怎麽選擇?
陳平終於親身體會到了,不能拒絕的選擇,是責任,是大義,就算是火坑也得跳的悲壯。
“滾,都特麽的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
陳平還在發了瘋的驅趕著百姓。
下面的百姓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紛紛開始向來的路折回去。
緊接著,又一匹健馬衝上矮山,卻是手持狼牙棒的周雍,稟道:“將軍,東南面有一萬騎兵,兩萬步兵向咱們這個方向來了,已經不足兩百裡…”
隨即,又一個大將打馬而來:“將軍,東北面有一萬騎兵,兩萬步兵向咱們這邊來了,已經不足一百五十裡…”
“報…”
又一個聲音接踵而至:“北面有三千騎兵, 五千步兵向咱們靠近,已經不足一百五十裡…”
“報…西面有一萬騎兵,兩萬步兵向咱們靠攏,已經不足兩百裡…”
“報…西南面有兩萬騎兵,兩萬步兵向咱們這邊靠攏,已經不足兩百裡…”
……
耳朵已經變得麻木。
“呵呵…”
站在山上,看著已經消失在山那邊的百姓,陳平淡淡一笑。
這一笑,是笑給那三十萬失去了家園的百姓看的。
雖然知道他們已經聽不見了,可是他還是笑著喊道:“受你們三拜,我為你們做一次英雄,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