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三章進京(九)
蜀州城往東五十裡,便是雨南第一雄關鎖陰山,山高入雲,積雪如蓋,棧道懸空,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常言道,得鎖陰山便得五千裡雨南之地,這可不是開玩笑胡說的,據這個世界的史料記載,史上曾經有三位帝王退守蜀州,而後過出鎖陰山,取隆中之地,以得天下,是以當日許傑勸陳平稱霸蜀州的時候,第一步就是要奪取鎖陰山。
冬日漸寒,鎖陰山這裡的積雪尤其的厚,杜學易和武平釗等人早已經在峽谷口的長亭處等了好久。
差不多已經過了申時左右,從兩邊高山的峽谷裡延伸出去的官道上,這才緩緩的看見兩個年齡不大的少年郎緩緩走來。
為首的人自然不用說,青衣長衫,面相憨厚,步履當中,少了些讀書人應該有的儒雅,到是多些勞苦百姓的粗狂不羈,大家都認識,正是等了好久的陳平。
至於陳平身後那人,罩著一件滿是破洞的棉襖,肩上扛著一把粗糙的竹劍,正是杜學易他們四天之前在醉仙酒樓裡見到的那個乞丐謝小飛。
不過此刻的謝小飛和四天之前見到的那個乞丐稍稍有些不同,那張刻意打理過的臉乾淨不說,更多了幾分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乞丐臉上的自信。
“送君千裡,終須有一別,不用送了,我走了…”
一路無話,來到那個擠滿了人的長亭外,陳平衝謝小飛說道。
“好…”
謝小飛駐足,不過並沒有立刻轉身離去,而是靜靜的站在雪地裡,沒有不舍,沒有悲傷,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想著什麽,他的眼睛依舊漆黑而清澈。
“陳家大少爺,喝了這碗踐行酒,今後無論走到哪裡,我蜀州百姓都記得你陳平還了咱們一個太平的蜀州…”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長亭裡傳了出來,陳平轉身,才發現擁擠的人群裡,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搖搖晃晃的端著一碗烈酒正向他走來。
“老丈,這如何使得?我陳平踏入蜀州不過幾個月而已,何德何能能喝這碗酒…”
陳平看得心裡一暖,趕忙迎了上去,他特意連老爹老娘都沒告訴今天會走,就是怕離別的時候弄得太煽情,會讓他舍不得離開,不曾想竟然還有蜀州城裡的長輩特意來給他這麽一個毛頭小子送行。
這個禮,不可謂不重…
“如何使不得?”
身後又一個老人走了上來,看著陳平的目光裡,全是慈祥之色:“你陳平帶三千村民斬殺兩千地痞惡霸,最少讓我蜀州百姓五年之內不會受到惡霸欺凌,這碗酒為何喝不得?
如今的蜀州城裡所有的地痞幫派,只要一提到陳家村,無不為之色變,這碗酒你如何喝不得?”
又一個老人從長亭裡走了出來,不過他的情緒有些激動:“就憑你陳平砍了喬如咎那個狗官的人頭,別說是我們幾個老不死的來敬酒,就是全蜀州城裡的百姓來敬你這碗酒,你也當得下,這碗酒你又如何喝不得?”
“就憑你伏住了那三千不可一世的雨南騎兵,震退了一直禍害我蜀州的雨南駐軍,讓他們知道,咱們百姓也不是任由他們欺辱的,你就當得下這碗酒,這碗酒你又如何喝不得?”
“陳家大少爺,喝下這碗酒…”
“陳家大少爺,喝下這碗酒,早去早回…”
……
眾人言真意切,有的甚至眼睛都紅了,雖然他們不知道陳平這一去是不是送上斷頭台,不過一介草民殺了一個五品知府,即便有這麽多的大官為他陳平做保,想來陳平這一去也不會好過。
“好…”
陳平也不再扭捏,
接過酒碗仰頭喝下,不再停留,當先邁步向白雪覆蓋的棧道深處走去。他搖著手:“回吧,都回了吧…”
送行的人沒有一個人離開,所有的人全都目視著陳平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處,這時候才聽見有人長長的歎息:“陳家大少爺,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恐怕這才是他們的心裡話,只有送上斷頭台的人,才會有人說一路走好…
棧道是生生在崖上鑿出來的,腳下雲霧翻騰,一行人走得很慢,差不多酉時左右,陳平一行人才到了鎖陰山下。
這時候,身後的一個護衛拿著一把木枷走了過來:“陳家大少爺,出了蜀州了,帶上吧…”
帶上?
陳平的目光在那如寒鐵般漆黑沉重的木枷上看了一眼,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王爺,謝了,沒有讓我在蜀州的百姓面前丟了面子,這個恩情我陳平記你的…”
“哥…可以讓他不戴嗎?”
武袖雅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失聲哀求。
武平釗一臉的為難,看了一眼陳平,似乎是詢問的意思,接著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杜學易和余厚德,隨後無力的歎了一聲說道:“袖雅,別鬧,讓他戴上也是為了他好,他這一行畢竟是去認罪的,一路上人多眼雜,要是就不做做樣子,到時候皇兄問起來,我也不好交代…”
“不…不…”
武袖雅固執的拉住哪個手拿木枷的護衛:“不能戴,他不能戴這個木枷,戴了木枷就是犯人了啊,他不是犯人,小流氓他是好人,好人為什麽要戴木枷,皇兄,你告訴袖雅,好人為什麽要戴木枷,他憑什麽就要戴木枷?
就在剛才,剛才啊,鎖陰山上,你們都看見了嗎?蜀州城裡那麽多的長輩都來為他送行,可曾有一個人說他做錯了什麽?可曾有一個說他陳平是壞人?百姓都說他沒錯,憑什麽你們就要讓他戴這個犯人才戴的木枷?”
“袖雅,這是律法,不是人情,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武平釗重呵一聲。
“呵呵…我懂的,不讓王爺為難…公主的好意我陳平心領了。”
陳平苦笑了一下,伸出雙手,讓那個護衛將木枷給他戴在頭上。
然而就在木枷戴在陳平頭上的那一刻,視線有些朦朧的半山腰上,突兀的響起一個婦人撕心裂肺的叫聲:“老大,我的兒…”
刷…
眾人聞聲,扭頭看去,只見雲霧縹緲的半山腰上,正有一個婦人牽著一個小女兒站在哪裡,雪沒到了小女孩兒的膝蓋那麽深。
或許,她的臉上應該已經濕滿了淚水。
或許,她的心已經四分五裂。
或許,她追過來只是想再多多看看自己的兒子一眼,卻不曾想看見的卻是囚犯的木枷戴在自己兒子的頭上。
“娘…”
陳平的聲音有些哽咽,根本不用去看,聽聲音她就知道這叫喊的人是誰。
陳平固執的沒有轉頭,徑直向遠方走去。
不回頭,娘就看不清楚這個戴木枷的人是誰。
不答應,娘就不知道這個戴木枷的人是誰。
嗤嗤嗤…
一步步的踩破積雪,陳平走得很決然,甚至腳步都變得輕盈了起來,不知不覺,他竟然跑了起來。
不,不是在跑,應該是在逃。
身後再一次傳來一個個稚嫩的聲音異口同聲的叫喊:“大哥…”
“大哥…”
“大哥…”
三個聲音,三種音色,陳平知道,正在變聲期的那個聲音肯定是陳子玉,有些老氣橫秋,可是偏偏稚嫩的是陳耀武,最後那個奶聲奶氣的肯定就是陳蘇蘇了。
淚水無聲的劃過臉頰,寒風一掛,掉進了雪地裡,只在臉上留下了一個醒目的痕跡。
還好,老娘沒有在用那種聽起來就讓人很心痛的聲音叫自己。
她隻叫了一聲, 一聲而已,已經夠了!
這一聲就已經足夠讓陳平這個念家狂的心支離破碎。
……
轉過一個山頭,已經再也看不見那半山腰的地方,也聽不見他們的叫喊,陳平才敢扭頭去看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果然,什麽人也看不見,什麽聲音也聽不見,只有一群人沉重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
再轉身,邁步而起,迎著寒風,陳平的生硬依舊哽咽,應合著滑過臉頰的淚水,他的聲音漸漸的清晰起來,一首旋律淒迷,哀而不傷的曲子從他嘴裡唱了出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灑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今宵別夢寒…今宵別夢寒…”
這一曲,感落了數不清的淚水,濕了雨南第一雄關。
這一曲,話別了鎖陰山上的蜀州,長亭外,古道邊。
這一曲,話別了六年的陳家,楊家不在,家奴進京。
這一曲,依然有那個願意為他付出所有的女子,今宵別夢寒。
……
殊不知,這一曲才華絕豔的曲子落入武袖雅的耳朵裡,看著那個哼著曲子,戴著木枷,走在人群最前面的背影,她那顆早已經沉淪了的芳心,在一次沉淪得不能自拔…
(至此,蜀州卷完,明天進入第四卷,兄弟們,有來點月票,來點打賞吧,讓南山知道你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