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名震落河縣(十)
空蕩蕩的城東碼頭,明晃晃的燈籠將那個精心布置的舞台照得尤為的鮮亮。
花魁們用盡了渾身解數,就差跳脫衣舞了,可是看台下依舊是一個看客都沒有。
這都什麽事兒啊,今年的榮州花魁大賽,恐怕是最鬧笑話的一屆了。
舞台上的姑娘們不高興了:“媽媽,你給李大人說一說嘛,要不讓那和五大商行文鬥的小家奴移到咱們這裡來鬥...”
濃妝豔抹的老鴇呸了一口唾沫:“少給老娘耍這些花花腸子,告訴你們,那小家奴才十歲而已,你就是看見了又能怎麽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幾個騷蹄子安的什麽心,告訴你們,沒戲,想都別想...”
老鴇也是氣啊,這一個觀眾都沒有,還比的個什麽勁兒,奈何人家李知府沒叫停,沒觀眾也得繼續演啊...
這邊憋了一肚子氣。
然而更氣人的是,評審台上留下來的幾位大人和即將要開始爭奪榮州第一才子殊榮的才子們也是一個個的心不在焉,不僅沒心情看中間的花魁們表演節目,就連過會兒要開始的文鬥都沒興趣了。
有人擔憂道:“那楊家的小家奴將難度都提到了這麽高,這過會兒還讓咱們怎麽比呀?”
“就是啊...”又一個才子擔憂道:“這不是成心讓咱們難堪嗎?他們將難度提這麽高,咱們這邊到時候動靜還不如那邊,那榮州第一才子的名頭可就成笑話了...”
“誰說不是呢?要不咱們也溜了吧?”
“溜?你敢?知府大人還在呢,除非你以後不想混了...”
......
再說李知府,反覆的看著陳平三刻鍾做出來的這篇正正規規的八股文,臉上的欣慰之色更是掩都掩飾不住了,一陣陣的撫著胡須長歎:“奇才...奇才啊...余大人,這樣的人才老夫一定要為朝廷舉薦,讓他埋沒在一個商賈之家做家奴,實在是太屈才了...”
余佑章道:“李大人,陳平年紀尚幼,若當真要舉薦,恐怕也得再過幾年才行...”
“哦?他叫陳平?”
李知府兩眼放光:“余大人竟一早就知道此人?今天怎麽沒帶他過來?”
余佑章慚愧道:“今天這個文會李大人不一早就知會了下官要選有秀才功名的才子才能參加嗎,再說了那陳平小友至今還是一個楊家的家奴,良人都還不是,哪裡有資格來參加這等文會...”
李知府歎息道:“是本官思慮不周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豈能以身份地位來判定一個人的才能高低...”
余佑章深有體會道:“李大人慧眼識金,在此之前杜學易杜大人也曾這麽說過...”
“是嗎?”
李知府身子一震:“杜相竟然也認識他?”
余佑章道:“何止是認識,兩人簡直就是忘年交,杜大人對那陳平小友的評價可高得很啊...”
“杜大人如何評價的?”
余佑章想了想,學著杜學易的樣子說道:“世人只知道我武朝三百年出一個劉玉階,卻不知道一千年不出一個陳平...”
“一千年不出一個陳平?”
李知府聽得身子巨震,陳平一個小小的家奴竟然能得到杜學易這麽高的評價,這可太出乎他的預料了。
當即嗖的一下站了起來,望著遠處的一個士兵道:“那邊第四場可是開始了?”
那士兵回稟:“應該開始了吧...”
“第四場比什麽?”
士兵胡亂答道:“應該是比詩吧...”
李知府大袖一揮:“走...老夫也去會一會這陳平到底是何方神聖...”
車馬如龍,眾人再入東城門而去。
這一下,舞台上的姑娘們打人的心都有了。
老鴇子直接爆粗口:“別跳了別跳了,評審都走了,還跳個球啊...”
......
城東這邊暫且不提,再說主街的留鄉樓這邊,陳平贏了秦家邀請來的秀才們,走到樓梯的轉角處是說什麽也不走了,爬在欄杆上耍賴:“說好的還良文書呢,給我才比,不然我現在扭頭就走...”
別人的都還好說,可陳平的還良文書楊妍娥是真不能給啊。
這要是給了,陳平便再和她楊家沒關系了,以後還抓得住他嗎?
楊妍娥瓊鼻一歪,只能行緩兵之計了:“贏了五大商行的人我才能給你...”
“不行,這事兒沒得商量...”
開什麽玩笑,這可是送上來的好機會,陳平可不希望白忙活一場:“反正不給不比...”
“贏了就給...”
“不給不比...”
......
雙方爭論了半天,楊妍娥也是倔脾氣上來了,所有人的還良文書都給了,就陳平的不給,楊嗣源也在旁邊苦口婆心的勸了半天她還是不松口。
要不來自己的還良文書,他陳平就永遠只能是楊家的家奴,別說參加科考了,即便是開了造紙廠,只要楊家的人知道了,一句話的事情,產業就是楊家的了。
陳平下了狠心,咬牙道:“大小姐,只要你將我的還良文書給我,不僅會贏了那五大商行的人,還順帶將咱們楊家損失的錢全賺回來...”
“全賺回來?”
楊妍娥道:“你知道我大哥這次虧損了多少銀子嗎?你說賺回來就能賺回來?”
陳平指了指樓上,又看了一眼楊嗣源道:“只要一會兒你們別說話,一切都讓我來談,我就能保證從五大商行的人手裡拿到錢,不過得說清楚了,除了你們虧損的錢之外,多出來的都是我的...”
要不是剛才陳平一路過關斬將贏了這麽多秀才,就陳平現在說的話,楊嗣源都能一巴掌將他扇到牆上去:“十萬兩銀子啊,整整十萬兩,你說還能有多的?”
陳平拍了拍手道:“你就說願不願意吧,不願意就是算了,反正你留我在你們楊家做家奴也值不了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銀子,楊家現在還真的缺這十萬兩,如若不然,也不會到了連祖產都要賣。
這一下可就真由不得楊妍娥了,楊嗣源兩下從楊妍娥手裡將陳平的還良文書搶了遞過去:“好,老夫就在你身上賭這一次,反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這麽一個家奴的錢,我楊嗣源還是輸得起的...”
拿到了自己的還良文書,陳平樂了,二話不說蹬蹬蹬直接當先去了四樓。
一切順利,如陳平所願,這一次,可不是楊嗣源要來見這五大商行的老板,而是他陳平要來見五大商行的老板。
來到五樓的大堂,陳平完全變了個人似得,小臉上帶著一種不屑和居高臨下的姿態。
不等五大商行邀請來的秀才們說要比什麽,反而是陳平嘴角一斜,先聲奪人道:“五位老板,還真是難見啊...”
剛才在樓下看見那伸出半個頭來耀武揚威的麻子臉道:“楊老板,你就是這麽調教下人的?這麽沒禮貌?”
還是楊妍娥了解陳平,見楊嗣源正要賠罪,她趕忙拉了一下楊嗣源的衣袖:“爹,你別說話,那二狗剛才一路上來都謙遜有禮,這會兒見了五大商行的人就變成這樣了,一定有古怪,咱們還是老規矩,還是看著就是了...”
果然,楊妍娥這邊正說著話,頓時就見陳平哈哈揚天大笑,大步來到人群前面,也不管旁邊的人如何的憤怒,自顧自的拉開一張凳子坐下:“誰家養的小麻雀這麽呱噪啊...”
小麻雀?
那麻子臉氣得臉都綠了,惱羞成怒,猛一拍桌子:“來人,給我將這個小畜生從窗戶丟出去...”
從窗戶丟出去?這可是四樓啊!非鬧出人命不可。
留鄉樓跟上來的店小二和打手們蒙了,這難倒最後一場不搞文鬥改武鬥了?
陳平壓根兒看都沒看一眼周圍的人,抓起桌上的一雙筷子,呼哧呼哧的吃了滿嘴的油之後這才猛的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冷聲道:“打砸我楊家商鋪,阻我楊家販糧,五位老板,這筆帳咱們恐怕要好好清算清算吧?”
清算?
感情不是來求饒,而是來打架找場子的?
楊家若真混到了這狗急跳牆的一步,那也真離敗落不遠了。
桌上的人樂了,一個滿臉肥肉人說道:“要算帳也行,楊老爺,你楊家私自刊印我等官府授權的書冊販賣盈利,害得我等損失慘重,這筆帳,咱們是不是也得好好算算...”
“就是...這筆帳也要好好算算...”
眾人義憤填膺,事情終於還是說道了正題上來。
“哼...”陳平冷笑:“本以為各位老板都是精明之人,沒想到一個個的都奇蠢如豬...”
“你...”
“小賤種,這裡哪裡沒你說話的地方...”
“楊老板,你就是抱著這種態度來談事情的?”
......
一言不合,眾人全都一張張的冷臉,一桌子的人全都齊刷刷的站了起來
“好,好,好一個落河縣的楊家,你給我等著,只要我萬大昌今天走出了這留鄉樓,不會再給你楊嗣源任何一個機會...”
說著,那名叫萬大昌的麻子臉當先就要走。
楊嗣源那個急啊,要不是楊妍娥拚了命的攔著,他怎麽著也得將這個萬大昌留下來再好好談談。
陳平刷的一下站到了凳子上,眼睛瞪得老大:“讓他走,誰也別攔著,我到要看看他今天走出了這留鄉樓,到底是他後悔還是咱們後悔...”
陳平這一句就是話裡有話了,原本打算跟著萬大昌拂袖而去的四個商行的老板都面面相覷,有些遲疑了起來。
堅此情形,陳平的目的達到,這才放低了聲音,緩緩道:“就想著你們虧了錢,難道爾等就沒想過我楊家既不是刊印局,也沒有官府授權,還不能第一時間拿到皇家刊印的原本,又如此能趕在你們之前刊印出這麽多的書,一夜之間佔領市場?”
“哦...”
這一下,那已經走到了門口的萬大昌沒動了。
是啊,楊家到底是用了什麽方法能在十來天的時間裡印出這麽多的書出來,要知道光是一套印刷的刻板就得好幾十個工匠日夜不停的趕工也最少得兩三個月才能進入印刷的程序。
身為經營的書籍刊印的老板們,當然能聽出弦外之音。
眾人正遲疑間,陳平又開始大咧咧的吃著桌子上的飯菜,含糊不清的說道:“本打算和幾位老板合作賺大錢的,這麽看來,咱們楊家只能將這個方法報到皇上哪裡去了...
你們也是知道的,咱們全國一年的刊印局要做多少刻板,印多少書,書籍還這麽貴,可是坑害了多少寒窗苦讀的學子啊,我家老爺早打聽好了,只要將這個方法獻給皇上,咱們楊家最少可以封蔭三代,其實軍糧不軍糧的,錢不錢的都不重要,若我楊家當真走到了這一步,幾位老板的刊印行恐怕就要就此關門了,你們破家,我楊家封妻蔭子你算算,這買賣到底是你們賺,還是咱們賺了...”
陳平的話都已經說得這麽明白了,這些個老板要是都還沒反應過來,那可就真是蠢豬了,說白了就是人家楊家手裡還有殺手鐧呢,今兒個過來談,是給他們機會。
形勢扭轉,幾位老板趕緊將無關人等趕出了房間,然後才聽那滿臉肥肉的人問道:“怎麽個合作法?”
陳平道:“兩種方案,你們自己選,第一,我楊家將活字印刷的方法告訴你們其中一家,我楊家什麽也不乾,佔每年盈利的四成,第二,我楊家將以一百萬兩的價格將活字印刷的方法賣給你們五家,保證不會再將這方法泄露給除了你們以外的第六家,也不佔你們的股份,你們自己選擇...”
“一百萬兩啊,這也太高了吧...”
很顯然,這杯羹可不是一家商行能夠獨吞的。
陳平道:“你們以為一百萬兩太貴?要是這個方法問世了,面對的可是全國的市場,還不夠你們賺回來的?”
......
眾人討教還價,最終以六十萬兩買乾的方式成交,今年先預付二十萬兩,五個商行的老板擠了擠,也就湊出來了十萬兩銀票,說是剩下的十萬兩回頭再差人親自送到楊家。
如此這般,本來劍撥弩張的場面,被陳平這麽一弄,幾方都有了收獲,雙方化敵為友,倒也是其樂融融了。
大門打開,外面的人還不明白屋子裡到底是什麽情況。
陳平哈哈大笑著第一個當先走了出來。
還良文書到手,錢也搞到了,這趟簡直是收獲滿滿。
楊妍娥從後面追了出來:“陳平,你要到哪裡去?”
楊嗣源又和裡面的幾位老板說了會兒話,出來的晚了一步,聞言,震驚道:“妍兒,你說他的名字叫陳平?”
楊妍娥道:“是啊,叫陳平?”
楊嗣源震驚:“那他和陳子玉又是什麽關系?”
楊妍娥道:“他親弟弟啊,就是年前咱們放的第一個還良的家奴...”
“糟糕,咱們中計了...”
楊嗣源那個氣啊,拔腿就追:“上午的時候有人來買了咱們家的楊家莊,簽的字就是陳子玉,完了完了,他把咱們家的祖產楊家莊都騙走了,妍兒,快追啊,不能讓他跑了,此子好歹毒的心思,這個事兒從頭到尾就是他的一個計啊,咱們全都被他騙了...“
楊妍娥還沒弄懂什麽情況:“爹,怎麽耍了啊?他不是幫咱們賺回來了十萬兩銀子嗎?”
楊嗣源的聲音已經從三樓傳來:“那十萬兩銀子本來就是咱家的,可是現在楊家莊沒了啊...”
“不是咱們賣的嗎?咱們收了錢啊?”
楊嗣源駐足,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了:“對啊...可是...可是他得了還良文書,又得了楊家莊,還賺了十萬兩銀子,他空手套白狼,咱們一家人陪著他提心吊膽的轉了一圈什麽好處都沒撈著啊...”
說到這裡,楊嗣源又氣不過:“追,快追,給我將他手裡的還良文書搶回來...”
楊嗣源鬧得凶,外面還等著聽結果的百姓卻全蒙圈了,怎麽好好的,三人去了一趟四樓就變成了仇人呢?
眾人讓開一條道,陳平不要命的跑,楊嗣源瘋了似的追,楊妍娥一個勁的跟在後面叫:“爹...你慢點,你慢點...”
圍觀的人一臉茫然,拉著留鄉樓的店小二問:“四樓啥情況?”
店小二兩眼一抹黑:“剛才關了門的,我也不知道...”
奈何人的好奇心都很強啊,眾人立刻丟了店小二,也是跟著追。
呼啦啦的,那家夥,場面那是一個壯觀。
陳平回頭一看,冷汗嚇得一股股的冒,身後黑壓壓的上萬人跟著自己窮追不舍呢。
正好,當頭出現了一批挎著腰刀的官兵,正是李知府一行要來看這邊文鬥的官員。
陳平大喜啊,趕忙往裡竄:“余叔叔,幫我將後面的人攔住...”
喊完,也不等余佑章說話,陳平一溜煙的繼續往城外跑。
李知府坐在轎子裡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兒,還沉浸在陳平剛才的那一篇八股文裡,還以為是前面的士兵回來稟報了,他伸出半個腦袋來隨口問道:“那小家奴做的什麽詩?”
“什麽詩?”
誰知道啊?
然而,正在這個時候,陳平小小的身影已經穿過東城門,那帶著幾分稚嫩的聲音悠悠吟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
李知府點評道:“好詩,好詩,果然不愧是杜相讚賞的奇才。
首句“莫聽穿林打葉聲”,應時應景,正好渲染出了當時五大商行的人雨驟風狂的氣勢,另一方面又以“莫聽”二字點明外物不足縈懷之意,好心境,遇事處亂不驚。
“何妨吟嘯且徐行”,是前一句的延伸。在狂風驟雨中照常徐徐行步,正好呼應了當時他從一樓到三樓一關又一關穩步前行,不為強大的敵人所干擾的披荊斬棘,隨即又用“誰怕”二字來渲染了他勇往直前的勇氣。 “何妨”二字又透出一點俏皮,更增加了挑戰色彩。
首兩句是全篇樞紐,以下詞情都是由此生發。“竹杖芒鞋輕勝馬”,比喻小家奴人竹杖芒鞋,身份低微,頂風衝雨,從容前行,以“輕勝馬”的自我感受,傳達出一種搏擊風雨、笑傲人生的輕松、喜悅和豪邁之情。“一蓑煙雨任平生”,此句更進一步,由眼前風雨推及整個人生,有力地強化了小家奴對人生的風風雨雨而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懷...”
李知府又問:“此詩何名?”
陳平的聲音從城外傳來:“定風波...”
“定風波?”
李知府喃喃自語,再看一眼後面黑壓壓追上來的人,又想到之前楊家面臨的困難,忽而揚天大笑:“哈哈...定風波,好一個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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