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來而不往非禮也(二)
從落河縣城的東城門出來,翻過三個山頭,步行大約六七裡的樣子,從路彎處轉出來,視野一下變得開闊起來。
綠油油的油菜地如兩條長龍匍匐在靜靜流淌的落蒼河兩岸,一直延伸到了視野的盡頭處。
領路的下人指著這一片望不到邊的田地,臉上浮現出一種不明與有榮焉的驕傲:“二狗,你看,正個落河兩岸,只要是你能看見的土地,全都是咱們楊家的…“
楊家的!
整個落河縣都能排進前三的大戶果然不是吹的,走出了楊府,陳平才更真實的感受到了楊家的富有!
陳平舉目看去,緩緩流淌的落蒼河面,零零散散的幾隻野秧雞悠閑的在河裡蕩起好遠的波紋,走得近了,秧雞撲打著翅膀,或是奪天而去,或是扎進水裡消失不見,好一派的田野風光。
楊家莊分散在緩緩爬升的落河東岸,阡陌小道如一條條的長蛇,瑩瑩繞繞的交織在進莊和出莊的四周。
田梗上毫無規律的立著幾棵柿樹,偶爾可以看見幾個駝背的莊稼人背著竹簍行走在田野間,拉長的脖子,在明媚的陽光下扯出了好長好長的影子,好像是一個個背著山在行走的巨人。
順著河堤上爬,緩緩走進莊子,可以看見稀稀拉拉的幾縷炊煙飄飄渺渺縈繞在莊子上方,還偶爾能聽見幾聲狗吠從村子深處傳來。
孩兒在田野裡追打著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陳平恍然,才發現春陽已經催開了早春的野花。
莊子的入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樹,帶路的下人指著這棵大槐樹說:“春暖花開的時候這棵樹的槐花可以飄滿整個莊子,好像是天女在散花,可是美著呢!”
楊家莊在落河縣算不上大,也就一百多戶,人口不到一千,走進莊子,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小道,中間都已經磨出了一個個光滑的凹槽,踩在上面,莫名的有一種歲月的滄桑。
泥巴鑄成的院牆擋不住視線,木屋連片的小院安靜得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若不是偶爾能看見幾個躺在路邊上曬虱子的莊戶,陳平有一種走進了太平間的錯覺。
或許是看出了陳平的疑惑,前面領路的下人指著前面一個正在幫孩子抓虱子的莊戶說道:“冬天的時候莊戶們沒什麽事情做,動得少,還少吃些糧食,不僅咱們楊家莊這邊是這樣,別的莊子裡也都是這樣,等到農忙來了,莊子裡就熱鬧了…”
“哦…”
陳平應了一聲,眼睛在那一個個窮困的莊戶人身上掃過:“咱們楊家這麽有錢,怎麽楊家莊的佃戶們都這麽窮,還要連飯都省著吃…”
領路的下人一臉的傲色:“春種稻谷,冬種油菜,一年就這麽兩季,一畝地最多也就能產個三百斤糧食?有四成的產出都還要交給主家,沒被餓死就算不錯了?就這,還要是咱們家老爺仁慈,皇家有三成的公糧是咱們家老爺來交的,別家的佃戶還要交公糧,也沒見餓死多少…”
“這…”
陳平有些無語了,土地是楊家的,公糧由楊家來交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怎麽說得沒讓佃戶們交,還是多大的恩澤一樣。
……
沿著小道彎彎繞繞,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時間二人便來到了莊子的中心。
和別的莊戶人家相比,眼前的這座宅子牆高院深,裡面更是別有冬天。
領路的下人介紹:“這裡是咱們主家的老宅,以前咱們楊家在搬進城裡之前,
就是住在這裡的…” 大大的重門上面上著一把很大很大的銅鎖,據說除了一個每天負責進去打掃衛生的下人,其余的任何人都不能進裡面去。
繞過這個大院,後面的半坡上出現一連片的草棚,咕咕咕的聲音從這些草棚裡傳來。
陳平知道,這裡肯定就是楊家的養豬場無疑了。
陳平不知道楊家所有的下人、夥計、管家之類的加到一起到底有多少人,弄得楊家老爺還煞費苦心的在這裡建了這麽大一個養豬場。
目光看去,陳平在心裡粗略估計了一下,這一連片的養豬棚,起碼不下一兩千平,這要是讓到陳平穿越之前的那個時代,這麽大的養豬場,一年的生豬出產量應該在六千到七千頭左右。
當然了,這是陳平對這個時代的養豬情況還不了解的情況下才造成了錯誤的估計。
這個時代,一頭豬從生下來養到宰殺,是要整整養上一年的,這樣一來,產量縮小到三至四倍,六千變兩千。
另外,和這個時代的孩子一樣,存活率是個很大的問題。就算是高門大戶,生十個娃,能活上個三五個就算不錯了,這要是普通人家,能有個兩三成的存活率,就算是老天爺開眼了。
當然,像陳平的爹娘這種生了三個就活了三個的屬於異類,不計入統計。
“侯二刀,這個是二狗,主家派過來養豬的,以後就歸你管了…”
領路的下人來到豬舍邊上沒有進去,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哎呀,是七哥啊,快快快,這邊來坐…”
直到此刻,陳平才知道這個給他領路的這個下人原來是楊七,比楊九在楊家的資歷還要高。
連片的豬舍裡面走出來了一個腰背粗壯的男子,這人臉上坑坑窪窪的,看起來有些滲人。
這人剛一出來,立刻就拉著楊七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兩人嘀嘀咕咕的說了好久。
陳平親眼看見,這個臉上有坑的男子塞了好大一塊銀餅子給楊七。
二人談了差不多有一刻鍾的時候,隨後楊七也沒來和陳平打招呼,直接轉背就走了。
那個被叫做候二刀的男子也沒招呼陳平,只是轉身向著那一片豬舍裡面漸漸走出來的一群人揮了揮手道:“不用緊張,沒什麽大事兒,就是一個被主家趕出來的奴娃子而已,大家該幹嘛幹嘛去…”
聞聲,一眾都是輕蔑的目光在陳平身上掃過,隨即一個二十來歲的尖臉男子說道:“刀哥, 今兒個讓曹老頭燉幾斤龍骨,過會兒我和華六從縣城打幾斤酒回來,晚上咱們哥兒幾個不醉不休…”
“好勒…”
候二刀橫著眼睛瞪了陳平一眼,隨即便邁開大步向人群走了過去。
頓時,陳平又看見那十來個人讓開,剛才那個說話的尖臉男子和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男子推著一輛裝了一頭肥豬的獨輪車從人群裡走了出來,腰上還掛著一個大大的酒壺。
“小兔崽子,看什麽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兩人推著獨輪車從陳平前面經過,那個尖臉男子又惡狠狠的瞪了陳平一眼。
陳平識趣的目光趕緊移開,那二人推著一頭肥豬揚長而去。
緊接著又見那個進了那一片草棚的候二刀好像進去處理了一些什麽事情,出來之後站在茅沿下喊道:“二狗是吧,還給老子站在哪裡等死啊?既然來了老子這邊,就給老子機靈著點…”
不等陳平有所動作,那個滿臉坑坑哇哇的候二刀又從腰間抽出來了一把三寸長的剃肉刀,刀刃在陽光的折射下異常刺眼。
這候二刀滿臉的獰色,伸出舌頭在刀刃上添了一下,然後又惡狠狠的說道:“知道老子為啥叫候二刀不?因為老子殺豬的時候最少都要殺兩刀,就是怕一刀殺死了不痛快,今兒個看到的,聽到的,你要是敢給老子亂嚼舍根子,老子會讓你親身體會一下什麽叫一刀和二刀的區別!反正豬咬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看你的樣子也應該有十歲了吧,有些話不用老子說得太清楚,你也應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