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零章西樓有女盼君歸(十)
皇宮比起外面多了一些規則和束縛,卻少了一些自由和張揚。
武袖雅其實是一個很跳脫的性格,可是自從從蜀州回來之後,她似乎喜歡上了安靜,再看不見往日那種跳脫的性子。
她不再喜歡去別的后宮女眷哪裡聊天亂砍,甚至就連她平日裡很喜歡去的信王府也再沒去過一次。
炭火燒得很旺,整個息梧宮暖洋洋的一片,和外面冰凍三尺的天氣比起來,這裡永遠和勝春沒什麽分別。
單薄的宮衣披在身上,將她傲人的身姿顯露得風擺楊柳。
武袖雅抱著那件織了很多天的狼皮襖坐在窗前!
織累了,歇上一會兒,無論怎麽樣,這件衣服一定要趕在過年之前送到他的手上!
可惜,她並不擅長針線的活計,手已經被扎成了千瘡百孔,可是,她依舊沒有假手於他人的想法,這是一種她性子裡必須要堅持的執著,就如同當日她為了就他,寧願真的劃破自己的脖子的那種執著。
拖著腮幫子坐在窗前,靜靜的看著窗外寒風席卷過的冰天雪地,想他這會兒會在幹什麽,想他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想他會不會為北上的事情擔心,想著他看見自己送給他這件狼皮襖的時候會不會高興得當著自己的面前穿上…
睜著眼睛在想,閉著眼睛也在想,那個憨厚老實的面孔總是在無時無刻的走進她的腦子裡,揮之不去,遺忘不了,她沉醉在這種微妙的感覺裡,甜甜的,卻又抓心撓肺…
從竹溪鎮的偶遇,到江陵江上的不愉快,又到榮州府的時候他調戲自己,還有在絕望的時候他恍若天兵神將一般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威武,救了自己和五哥的命…
往事一幕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武袖雅這些天已經在腦子裡將這份回憶回憶上而來無數遍。
“妹妹…聽說你受了傷,姐姐今日特地來看看你,京城的冬天冷,你應該好生歇著才是,可不要讓傷口惡化了,怎麽喜歡上了針線活兒…”
耳邊突兀的響起一個女子關切的聲音。
武袖雅的思緒十分不情願的從回憶裡退出來,目視著面前的女子,她認真的說道:“三姐,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你有過為一個人牽腸掛肚過嗎?
你有每時每刻想著他今天吃的什麽?
他會不會凍著?
會不會過得不開心?
會不會像我想他一樣著我?
想著他快死了,袖雅的心就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劈碎那麽難受?”
竹陽公主其實早已經婚配七八年了,她從小就和武袖雅交好,平時的時候二人倒也經常串門,不過武袖雅這一次自從去了蜀州回來,便沒有去過她的駙馬府,是以竹陽公主聽說武袖雅為了保住那個從蜀州來的重犯的命,不惜受了重傷,今天是特意來看她的。
看著武袖雅木訥的眼神向她看過來,竹陽公主是過來人了,那裡又能不明白!
當即呵呵一笑,將武袖雅的手握在手裡:“八妹這是想嫁人了…給三姐說說,那個有幸被八妹想著念著的人到底是誰?回頭我親自去求皇兄為你們賜婚…嘖嘖…看看我的八妹都瘦了,怪不得回京城了這麽長的時間也不來看三姐…”
“三姐…說什麽呢…對了,三姐,你看看我織的這件狼皮襖好看嗎?袖雅笨,早應該學一下這做衣服的手藝才行…”
“嘖嘖…你看看這手都扎成什麽樣了,看得三姐都不落忍,只要是我八妹親自織的,他要是敢說不好看,三姐都不答應…”
“三姐…你也來打趣人家…”
……
時光轉瞬,
又是兩天過去了,冬天的京城其實很單調,不論是晴空萬裡還是陰雲密布,其實都可以用一個簡單的詞語—冷,來完全概括所有的一切。不知不覺,已經是臘月二十九的日子,冷清的京城在無聲中悄悄變得熱鬧了起來!
因為是年關將近,走貨的地攤貨郎,平時不願意花錢,總是躲在家裡玩造人運動的底層百姓,都開始不知疲倦的活躍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曾幾何時,剛剛走進京城的時候陳平甚至覺得這個全武朝最繁華的京城完全是徒有虛名,還不如榮州的那個落河縣來得繁華熱鬧。
不過就在臘月二十九這天到來的時候,陳平完全改變了這樣不真事的認知。
當映入眼簾的街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人頭,當往日空蕩蕩的街道變得難以下腳,當琳琅滿目的商品呈現在陳平眼前,當杜府的小斯光是忙著掛喜慶的燈籠和對子就從半夜忙到辰時…陳平終於是對這個城市有了新的認知。
“今天還要出去嗎?大人的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多抽一些時間來陪陪他…”
和杜府忙碌喜慶的場面完全不一樣,塗白的心情很不好,出現在陳平跟前的時候完全是一臉的陰雲密布。
不為別的,因為杜雪易已經連續兩天只能喝下一晚粥了,再這麽下去,恐怕真的是日無多了。
可即便是這樣,杜雪易只要一見到塗白,老是說他想再吃一次六年前落蒼河邊陳平親手給他做的那道酸菜魚和紅燒泥鰍。
人老了就是這樣,總是放不下曾經美好的東西,希望在時日無多的時間裡回味一番,那到酸菜魚和紅燒泥鰍,最起碼比有生之年看著北方失去的那五個州城回到武朝的懷抱來得現實。
為了這件事情,塗白都已經厚著臉皮來求了陳平好幾次了,可是陳平也是個倔脾氣,說什麽也不去做。
“老塗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杜老有生之年想看到的東西是什麽?你又何必來為難我,我這也是為了成全杜老的心願…”
“天天逛街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很明顯,陳平天天逛街的不務正業,就連塗白都已經早就生生不滿了。
陳平不語,塗白痛心疾首的又說:“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麽,不就是為了迷糊那周正國、楊棹還有劉玉階嗎?不怕告訴你,這都快過年了,人家每天忙著喝酒拉關系都忙不過來,沒有誰會來關注你這個注定必死無疑的漠縣典史…大人時日無多了,陪他高興高興有什麽不好,不要總是把自己看得這麽重要…”
塗白也真是氣糊塗了,他是真不明白陳平放著好好的時間不有效利用,為什麽卻偏偏沒日沒日的逛街。
“呵呵…”
陳平和塗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理解塗白此刻的感受。
他一點都沒有生氣,反而淡淡一笑道:“老塗啊,我兩朋友多年,本來我是不打算說的,不過你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妨問問你,你可知道我那結義大哥周立興去了哪裡?”
“周立興?”
塗白恍惚,激動的情緒瞬間平複了下來:“你這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天啊,他竟然不知不覺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什麽時候離開的?他這是幹什麽去了?”
這個發現的震驚,不亞於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令人震驚,周立興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麽別的人就更不用提了。
“呵呵…”
陳平笑而不語:“也許是我多慮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不希望有意外,不管別人在意還是不在意我這個小角色的存在,我總希望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你再替我去問問杜老,他若還要我去給他做菜,今天便不出去也罷…”
塗白愕然:“你去吧…我想比起酸菜魚和紅燒泥鰍,大人更希望看見那五個州城回歸故土…”
“小哥哥,可以走了嗎?”
余露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杜府的大門前。
陳平扭頭,像個沒事兒的人一樣,風輕雲淡道:“走啊,今天去煙雲湖,昨天我三弟求了我整整一個晚上,非說到了京城都沒去過煙雲湖,會被人笑話的…”
“哼…”
余露雪白了陳平身後的陳耀武一眼, 滿臉的不悅:“分明是他自己想去吧,卻要拉著你,小哥哥,不是我說你,都說長兄如父,你可不能這麽什麽都由著他,你看看耀武弟弟才多大,就整天迷戀青樓,這以後的日子還怎麽過…”
“露雪姐,誰整天迷戀青樓了,你可不能血口噴人…以後你就算和我大哥成親了,也別指望我叫你大嫂…”
陳耀武一直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只要余露雪一天沒成為他的真大嫂,他一樣不買帳。
與此同時,人擠著人的街道,距離杜府不遠的方向,人流裡明顯是兩個女扮男裝的身影正在不斷的向杜府靠近:“公主,就在前面了,馬上就到…”
“又犯傻,叫誰公主呢,叫小姐…”
不多時,這二人來到杜府門前,小蟾迎著杜府門前的小廝問道:“小哥,還勞煩通傳一下,就說雅公子要見府上的陳平陳大人…”
見來問話的人連散碎銀子都沒給,大過年的,真是晦氣,心裡一萬個不滿意,看門的小廝當即挺著胸脯,語氣高傲的說道:“這可真不巧了,陳大人已經出門了…”
“啊…”
小蟾失望:“他去了哪裡…”
小廝哼哼一聲,直接是看都懶得看小蟾:“煙雲湖唄,還能去能裡,到了京城不去煙雲湖,還能去你家啊!”
“煙雲湖?”
小蟾身後抱著一個大包袱的“公子”原本激動的面容瞬間沉了下去:“這個該死的小流氓,還真是死性不改,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去逛青樓…我倒要去看看,他這次叫的是幾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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