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預想的一樣,父親果然沒有佔領稻葉山城的打算呢。”
信行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作為一個傳統的武家人,最為重要的是什麽?
從平安時代開始,“文武兩道”的說法,自然是衡量一位武士最好的標準。
然而它的意義,在這幾百年間已經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
在最早的時候,所謂的武家的“文”,專指行軍打仗的萬人敵之術——或者說,軍略。
與之相對應的,武家的“武”,自然是血濺五步的一人,乃至百人敵之術,用這個時代的話說,就是兵法。
信秀的兵法,按照信行目前的年齡,自然是無法見識到的。
據自家母親大人的說法,父親最近的一次親身殺敵,已經是十幾年前,和當時的清洲殿下敵對時候的事情了。
然而軍略方面,自己父親在這個時間所做出的決定,縱然看起來十分的武斷,但是並沒有辜負他“尾張之虎”的稱號。
如今的情況,明顯是在尾張聯軍和作為援軍的朝倉中間出現了溝通的問題——恐怕與稻葉山城脫不了關系。
最糟糕的可能,自然是前幾名派出的使番,已經在前往朝倉本陣的路上,被齋藤的忍者或者精銳的武士攔截了。
所謂的戰陣之術,最為強調的,自然是“廟算”,或者用記憶當中的那句話,“情報的收集”。
如果對方表現出了竭力掩飾什麽細節的意圖,那麽,這個意圖就會有很大的可能性成為決定合戰勝負的因素。
這是每一個稱職的總大將,所必須具備的,敏銳的洞察力。
即便不能完全明白背後的意圖也無所謂——按照常識來判斷,如果敵人努力想要做什麽事情,只要想辦法不讓他做,多半是沒有錯的。
所以,在派遣新的使番前去聯絡的同時,使用隱藏在身邊的忍者予以保護,確實是萬無一失的策略。
然後便是稻葉山城一邊的情況。
如果信秀和三年前一樣,對於稻葉山城志在必得的話,他肯定不會做出“放火燒町”的決定的。
因為沒有必要。
重建井之口的費用暫且不提,如果將本地町民徹底得罪的話,即便入主稻葉山城,也會在此起彼伏的一揆裡焦頭爛額——這顯然不是一個作為奉行出身,精打細算的領主應該做的事情。
但是把思路逆轉過來看的話,如果信秀並沒有以稻葉山城作為目標,那麽如此的舉動,恰好是應對齋藤——或者說同時應對清洲軍勢的,妥當的處理方式。
清洲一方的軍勢,紀律自然沒有古渡這邊的那麽好——或者說,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已經喪失了作為織田一門筆頭和下四郡守護代家所必須擁有的氣量。
面對富庶程度不下於清洲的井之口,這些苦哈哈的足輕和武士放開手腳大搶特搶已經是可以預期的事情。
這樣就必然會激怒齋藤一方的武士們,群情激奮之下稻葉山城恐怕不能不做出應對,如此一來主動權就會回到信秀手中。
同時,還有一個在目前的狀況下無法說出的理由。
如果齋藤一方在町裡有什麽後手的話,首先受到衝擊的自然也是清洲的軍勢。
在已經和清洲織田翻臉的現在,信秀也可以保證擁有足夠的應對時間。
不管是匯合朝倉,向井之口進發,又或者是全軍轉身,控制清洲。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如果一切順利,
清洲軍取勝也好,戰敗也罷,彈正忠家都不會有任何的損失。 但是這有一個前提條件。
“雖然確實是穩妥的戰法沒有錯。不管井之口的局面到了怎麽樣的程度,理論上古渡或者說彈正忠家都會收獲屬於自己的利益。”
信行看似坐在馬扎上紋絲不動,心中卻在仔細的盤算著如此的決策,所伴隨著的致命弱點。
“只不過,父親沒有注意到,即便是如今的古渡軍勢,士氣也比不上三年前的那個時候——”
經歷過徹底戰敗的軍隊,固然擁有了在全勝的時候無法體會的經驗,相對的,也缺乏了曾經那種舍我其誰的銳氣。
縱然經歷了三年的重新組建,然而在作為備隊主乾的老足輕和職業武士心中,“井之口”這個地名,恐怕已經成為他們心中永遠的陰影也說不定。
按照“那個記憶”的說法,在如今這個亂世,只有極少數的人會真正將這樣的情況作為問題來慎重應對。
——“尾張之虎”織田三河守信秀,顯然並不包括在這些人當中。
如果在這個時候出現什麽足以喚醒這些人在三年前記憶的東西,恐怕備隊的壞滅速度,要遠遠比曾經的那個時候,還要來的更快一點吧。
“父親大人。”
信行最終還是沒有忍耐得住,開口說話了。
“——有什麽事情嗎?”
在那一刹那, 信行仿佛又回到了,和自己的老哥在古渡的居館當中,第一次拜見信秀的時候。
這個狀態下的信秀,不會聽進去任何人的勸說。
即便是如今的自己。
信行非常明白這一點,打消了在這個方面繼續話題的念頭。
“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只是自己的軍勢那邊有些事務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認。您知道的,由於我還是初陣,很多的事情必須仔細的掌握才好。”
恭恭敬敬的回復。
這樣的要求,當然不算過分。
或者說,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初陣的少年武士,簡直是不能再貼合實際的問題。
信秀也是一樣。
似乎是想到了曾經的什麽經歷,他的臉色,在聽到信行的答案以後,也緩和了不少。
“給你兩炷香的時間,去吧。”
“哈!”
雙手抱拳,行禮以後,大步離開本陣,前往自己的營帳。
自然是有特殊的目的。
並不是不想安排使番去傳信,只不過按照自己如今的年齡還有地位,並不能保證那些人完整的表達自己的意思。
“——信行大人?這個時候評定應該還在繼續吧?”
然而,在如此的時刻離開本陣,理所應當會讓屬下迷惑。
但是如今並不是解釋的時候。
伸出手,將作為直接指揮的組頭接下來要說的話按回去。
“現在去和佐久間大人打招呼,把那古野帶來的東西打開,分發下去——我們出陣的機會,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