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十郎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經過了多久。
也許,在那個過於逼真的夢中,他經歷的東西太多了罷?
父親的兩次大敗也是,咄咄逼人的今川也是,野心逐漸膨脹的自己也是。
稻生原前志得意滿的自己,末森城中手足無措的自己,清洲城中不敢置信的自己。
如果夢到此結束,大概也是一個單純的“噩夢”罷了。
夢境後來的視角,似乎轉到了自己的同母兄長,吉法師身上。
和從母親那裡得到的印象似乎不同,吉法師――或者說在夢裡被叫做“織田信長”的男人,是一個相當有能力的人。
繼承了被父親幾次大敗下幾乎崩潰的彈正忠家,卻在短短的時年之內穩定了尾張的局勢。
明明手中隻有最大規模4000的兵力,卻成功的討取了被譽為“東海第一弓取”的今川義元。
以尾張一國的兵力攻下美濃,完成父親的遺願,奠定作為大大名的基礎。
聯合近江和三河的領主上洛,擁立將軍,獲得管領代的身份。
出征朝敵的時候義弟在關鍵時刻背離,卻在家臣的奮戰下奇跡般的歸還。
隨後又靠著一場接著一場的戰鬥,慢慢掃平了自己所有的敵人,還放逐了擁立的將軍,自己開始以朝臣身份執掌國政。
得力的家臣團,關系良好的盟友,眾多可以依靠的一門眾。
一切似乎都顯得那麽美好。
然而就在一切將要穩定下來的時候,隨著一名重要家臣的叛亂,吉法師和自己的繼承人還有心腹的近衛在一個寺院裡喪生,全部的希望都被那場大火所吞噬。
這是夢嗎?仰或是即將到來的現實?
“不是夢哦。如果不是我的靈魂來到了這裡,這應該都是在幾十年之內,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你是誰?”勘十郎緊張地向四周看去,卻發現房間空蕩蕩的,除了自己什麽人都沒有。
“我是誰,重要嗎?”
那個聲音在回答著勘十郎問題的同時,帶有一絲戲謔的快意。
“看著自己的死亡,看著自己兄長的死亡,你有什麽樣的感受?――雖然我很想問你這個沒錯啦,不過時間好像不太夠了。”
“你說什麽時間?”
“那個不是重點――我長話短說。”
“如你所看到的,如果你還是那個我所知道的織田勘十郎信行――或者信勝也罷,你最後的結局肯定是發動一場虛無縹緲的叛亂,被兄長饒恕以後又因為再度離反而被兄長格殺。”
“你的兄長,可是差一點在應仁・文明之亂的百余年亂世以後,給日之本重新帶來安定與和平的人。但是他的性格悲劇,決定了他必然會在統一天下的前夜,死在宵小之徒的手裡。”
“勘十郎,現在請回答我,看到了這些的你,準備怎麽做?我的時間很緊,請盡快回答。”
勘十郎默默地低下了腦袋,然後又抬了起來。
“――我不知道。”
“哦?”
勘十郎伸展著自己幼小的身體。
“如同你看到的,現在的我,隻有五歲,有很多的事情,我不是非常明白。未來的自己為什麽會選擇叛亂也好,兄長為什麽會在統一天下的前夕倒下也好――這都不是現在的我能夠想明白的事情。我並非想要逃避這一切,但是,按照現在的我看來,那也許並不是我想要得到的結果。
” 聲音沉默了。
“但是我覺得,在這一切當中,有著很多本來能夠充分地理解就能夠避免的事情,也有很多明明不得已卻必須拔刀相向的事情――如果那個時候當事的兩方能夠坐下來好好談一下的話。我並不是指當事的其他人,他們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是,也許僅僅是但是,我想要盡可能的讓身邊的人少一些死亡和悲傷,多一點生命和歡笑。這才是現在的勘十郎,現在的我真實的想法。”
“那個時候的我是怎樣發動毫無勝算的叛亂,現在的我不會明白,但是現在的我,絕對不會向自己的親人舉起手中的刀與弓箭。”
“我希望自己的刀與弓箭,永遠隻面向自己親人的敵人。”
“即使――他們可能會在將來的一天把他們的刀劍指向你?”
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傳過來的聲音,居然帶上了一絲顫抖。是高興呢?還是感到難過呢?
“在那個時候,再考慮好了,那不是現在的我該考慮的事情。”
勘十郎的聲音,漸漸的堅定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聲音,居然在大聲地笑著。
“難怪織田家仍然能夠在多疑的太閣統治下保留大名的身份――!難怪在江戶時代織田的庶流仍然能夠開枝散葉――!!這就是織田的羈絆嗎――!!!”
他到底為了什麽在發笑呢?
“織田勘十郎!五歲的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收下我給你的禮物吧――!不要忘記現在你的這份心情,帶給這個亂世終幕吧――!!接著――!!!”
“停下,停下――!你的聲音太高了――!!”
“從此,你就是我――!你也是織田勘十郎――!!沒想到這次失敗的穿越反倒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啊――!!!”
頭部仿佛受到鈍器的重擊,又好像有千千萬萬隻蟲子噬咬著自己的大腦――
等等, 大腦是什麽――?
――啊!!!
“勘十郎少主!勘十郎少主!!快請夫人!快去!!”
呃啊――!!!
“――勘十郎,你怎麽了?勘十郎!”
……
……
……
――眼前怎麽是模糊的?
好像那曾經發生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一樣。勘十郎睜開了眼睛。
――漸漸變得清楚了啊。
忙碌的腳步聲也好,叔父大人呵斥的聲音也好。母親大人啜泣的聲音也好。
――等等,母親大人?
睜開眼睛的勘十郎,看著自己身邊那熟悉的背影。
“――感謝神佛!勘十郎終於蘇醒了!快通報大人――!沒事了嗎,勘十郎?”
明明在指使下人的時候如此的中氣十足,面對自己的時候又小心翼翼地仿佛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藝術品。
果然是最愛著自己的母親大人呢――雖然這份愛有的時候可能是無法承受的重量。
“讓你擔心了呢,母親大人。”
無師自通地,大腦當中多出了一大堆東西的勘十郎慢慢地說著,抓住了母親的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被稱為土田禦前的織田彈正忠家的正室,握著勘十郎的手,哭了起來。
――如果自己真的導致了那場叛亂,不管是自己被兄長殺死,還是兄長被自己殺死,母親大人都會很難受的罷?
至少現在的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躺在母親懷裡的勘十郎,默默地在心裡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