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周莊劫
第三節桐襄
坑洞的土璧上映著重重人影,幾絲火光在忽明忽暗的閃動著。宋正禮握著鐵錘狠狠地擊打在那炙紅的鐵塊上,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和兩鬢邊流下,白皙的臉被烤的通紅,衣衫的後背處還有一條裂開的口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鞭痕豎在背上。隨著宋正禮一下下揮動著鍛造錘,傷口處的皮肉慢慢崩開,幾絲鮮血從傷痕間溢出來,不一會兒猩紅就沾染了整個後背。
沭成看著嘴唇發白的宋正禮,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用手肘輕輕地頂了頂宋正禮。
“你傷口還沒好呢,這麽拚命做什麽?”
宋正禮聞聲偏過頭看著沭成。不知因火爐的熏染還是如何,他的眼裡充滿了血色。沭成心中一顫,想走上前拍拍宋正禮的肩膀。只見宋正禮忽然一個踉蹌,跪倒在地。沭成忙上前攙扶起宋正禮,可當手一觸及到他的後背,入手盡是一片潤濕。待他將手收回一看,只見手上沾染的全是猩紅的血液。
“來人呐,來人呐。”沭成放聲大喊。
宋正禮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推開攙扶著自己的沭成,走到火爐旁,拿起錘子,繼續敲打著火中的鐵塊。“叮,叮,叮”一陣陣敲打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洞坑,越來越多的人朝著這裡看了過來。模糊中,宋正禮看到一隊人朝著這邊跑了過來,為首者正是那個第一次見面玩著刀的男子,見到了此人,宋正禮嘴角掠起一絲莫名的意味,放聲大吼道:
“放開,讓我鑄劍!”
說完眼睛一合,直挺挺的倒在了沭成的懷中。男子領著眾人來此,正好聽到宋正禮的最後一句吼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將他扶下去。”
宋正禮趴伏在地,隱約的看見前方有一個男人倚靠在圈椅上,待他睜開眼,發現男人手中把玩著匕首,一臉好奇的看著自己。
“別人都是偷懶,你為何反而拚命?”
宋正禮眯著眼打量了男人一會,輕聲吐道:
“在我們南平,有一種進貢的劍,名為桐襄劍。劍脊采用錫銅合金,韌性強,不易斷折;劍刃則采用鋼銅合金。硬度極高。鑄成後,在花紋溝槽中鑲嵌琉璃,綠松石...”
男人聽到此猛的起身,死死的盯住宋正禮。宋正禮像是沒有看到男人的動作,接著說道:
“後用砥礪開刃,可吹毛斷發。”宋正禮說到此略微停頓了下。
“我想把此劍鍛造出來。”
說完,宋正禮看向男子,原本虛弱的身子散發出一絲神光。
男子聽完,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仰頭閉上了眼。手中卻死死的抓住椅子的把手,他忽的睜開眼,衝到了宋正禮的面前,臉上帶有一絲狂熱。
“你可知道此劍的模樣?”
“你可有圖紙?”
“你可能鍛出此劍?”男人的接連的追問著。
昏暗的油燈將二人隱隱綽綽的身影投在房璧上,一時沒有人說話,靜的發寒。過了半晌,宋正禮打破了沉默。他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道。
“劍的模樣在這裡,圖紙也在這裡。至於鍛劍,你這裡有這麽多的鍋爐和人,總能鑄出的。”
油燈的煙似乎是熏著了男人的眼,他微微偏過頭去。他臉上的狂熱忽的消失,一低頭,目光由渴望變的凶狠起來。轉過來死死的盯住宋正禮的雙瞳。
“你可能畫出圖紙?”
宋正禮完全不在意對面森冷的目光,
悠然的出聲,像是在說一個南平的民間傳說。可是宋正禮一出聲,男人就屏住了呼吸,漆黑的眉鋒也跳了跳。 “有筆有紙,有何不能?”
男人一時間倒是怔住了,忽的放聲大笑。
“小兄弟說的不錯,我這就派人於你送來紙和筆。”
不一會兒,一疊精致的絲帛和一支上等的狼毫筆被放在了宋正禮的面前。
宋正禮躡起一張絲帛,將其平攤在地上。宋正禮微微俯身半趴在地上,拿起那支狼毫,閉上眼回想起自己當年曾在浮T宮中看到的那柄劍,它被父王懸掛在殿柱之上。想到了南平,想到了父王他不禁心中一陣刺痛,一時間有些出神,直到被一邊神色急切的男人出聲打斷。宋正禮才用筆尖沾了一點石墨,聚精會神的在絲帛上勾勒出那柄桐襄劍的模樣。三刻鍾後,宋正禮畫出了劍柄,精致的雲紋如同流動著的海浪,似是要透紙而出一般。看著勾勒而出的劍柄,宋正禮的思緒再一次飄向了遠方。
“禮兒,舞劍時手要穩,切不可脫了劍把。”父王握著自己的手,將劍尖正對著宮門處,手裡的握著的劍把是用象牙製成的,入手盡是一片溫潤的手感。劍柄上則是被鮫魚的皮包裹著。
油燈的火焰一起一伏,像是跟隨著他的呼吸。沉重的黑暗壓了下來。耳邊似乎有著許多人大聲呼喊的聲音。
“母后...父王...王兄...他們在叫我...”
宋正禮的手在抖。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眼前隻有自己的手和那柄懸掛的劍,漸漸的母后從遠處走了過來,靜靜的,母后不動了。可是她的神情好像在笑,笑著對宋正禮張開了懷抱。宋正禮努力的把手伸過去,這時候他覺得每推動一寸都是艱難的,還未待他觸碰到母后,所有的一切都漸漸消逝了。
天旋地轉,他被灼熱的痛感拉了回來,背後像是被火灼燒郭那樣燥熱的疼痛,他躺在地上蜷曲著哀嚎著,隱約的他見到有人抱起了他。
“母后,孩兒想你...”
看著宋正禮被人抬了下去,男人衝下去拿起畫了三分之一的劍圖。裝著油燈的盞子在他頭頂悠悠的晃動著,一陣風吹來,屋子裡明暗變化起來,燈滅了。
三日之後,因為半張鑄劍圖宋奴變成了宋管事。
“宋管事。”兩邊的巡邏人員看到宋正禮走過,彎腰鞠躬問好。原本虛弱的宋正禮現在容光煥發,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紅潤,身著黑色裘衣,背負雙手,從眾人間走過。自從那天畫出桐襄劍的劍柄後,那名男子便對宋正禮另眼相看。
數天前,洞坑的某個土房內。油燈昏暗的光將男子的影子拉長投在土璧上,房頂被油煙熏得漆黑,一盞桐油的小燈懸掛在土璧上,燈光忽明忽暗,飄忽不定。“能否將圖紙補全?”男子看著臥在床上的宋正禮,將手中的湯藥遞了過去。 宋正禮接過藥湯,沒有言語,低頭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苦澀的湯水在喉嚨裡打著滾。
“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來。”男子耐心的詢問著宋正禮。
“我想出去。”宋正禮放下手中的湯碗。
“這個不可能,換一個。”男子又接過宋正禮手中的空湯碗。油燈的光隔著座盞投射在宋正禮的臉上,顯得有幾分斑駁,宋正禮思量了許久。
“那就每日給我一壺烈酒,一碗米飯。”
“這個好說,別說烈酒米飯,烏雞海魚我也能給你弄來。”男子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興奮。
“從今天起,你也不用去鍋爐乾活了。等你傷好,我就給你一個管事的位置,每天去看著他們就好,與你隨行的那兩個小乞丐,我也會派人照顧他們一二的。”
宋正禮適時的抱了抱拳。
“那就多謝大人了。”
宋正禮一路巡視到了鍋爐房,看到眾人拷著鐐銬照常做著鍛造的事,又繼續往前走。這時有人攔住了宋正禮。抬頭看,不是別人,正是沭成沭丹兩兄弟。
“宋正禮,沒想到你還真的成了奴才。”沭丹不忿的看著宋正禮。沭成攔了攔沭丹,也不言語隻是看著宋正禮。
宋正禮看了兄弟兩人一眼,從兩人身子中間穿了過去。低聲說了一句:
“活下去。”
沭成看著宋正禮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宋正禮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出聲,隻是一直向前走,沒人看到他微動的口型。
“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