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朝會與平常不太一樣。
因為數日前,十二歲的小皇帝劉協感染風寒,今天才剛剛康復,所以特意召集朝會,讓群臣上殿致賀。
太尉馬日磾、司徒王允、司空淳於嘉率領文武百官列立殿前,黃門侍郎已經將小皇帝攙扶到了禦座上,但是大家仍然不吭一聲。
因為誰都知道,真正要等候的主角是董卓,缺了他的朝會,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有不少官員已經開始瑟瑟發抖,暗暗思索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為,猜想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董卓撒野示威的對象。
未央宮前殿一片死寂,只有微風嗚嗚卷著破敗的塵埃,從大臣的袍帶間拂過……
就在這個時候,轟隆隆的車輦聲打破了沉默,太師董卓來了。
董卓乘坐的馬車已與天子無異,駟馬駕轅,金華青蓋,瓜畫兩幡,被人稱為“竿摩車”。
他乘著這駕奢華的馬車自老巢郿塢出來,一路上皆是陳兵夾道,左騎右步屯衛周匝,義子呂布率領親隨捍衛前後。
百官見董卓來了,按照以往的規矩盡皆跪倒在地,各自摳著磚縫排遣著恐懼。但是,一陣異乎尋常的喧鬧聲忽然打亂了大家的思緒。
原來車駕剛剛進入北掖門,董卓還在車上作威作福,突然有一個守門衛士高舉畫戟刺向了他!
董卓不愧是久經戰場的廝殺漢,影影綽綽見一杆戟尖奔面門而來,情知有變,趕緊挺著大肚子往後仰倒,大戟直刺走空,隨即往下壓來,正戳到董卓的胸口上。
董卓殺人無數,自然曉得防備暗算,朝服裡面套了一件厚厚的鐵甲,這一戟刺他不到,但伸出的戟枝子還是劃傷了他的左臂。
董卓一驚之下冠戴脫落,眼瞅著第二戟又要襲來,車輦之上根本躲避不開,也顧不得臉面好看了,龐大的身軀一骨碌,自車右邊滾了下去。
董卓跌下車的那一瞬間,腦海裡尚未感到害怕,他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兵對他心懷怨恨。
或許是自己殺了他的父母,或許搶了他的妻兒,殺人放火乾得多了,反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他扶著車輪爬起來,以為這個時候那個刺殺之人應該已被身邊的侍衛亂刀分屍了,哪知身邊的護衛竟誰也沒有動手;再看掖門處,十幾個守門侍衛一齊舉戟將自己的部下阻擋在了外面。
那個舉戟行刺的人二目凝視著他,雖然化裝成守門侍衛,但他還是認了出來,是騎都尉李肅!
堂堂騎都尉化裝為兵丁埋伏掖門,這可就不是簡簡單單的事了,一股恐怖感即刻湧到董卓心頭,他轉身大呼:“我兒奉先救我!”
呂布此刻就默默站在他身後,金甲盔袍穿戴威嚴,右手攥寒光閃閃的方天畫戟,而左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份詔書,他那雙俊美的藍隱隱的眼睛此刻正迸發著殺機,冷笑道:“奉皇帝詔令,討伐賊臣!”
董卓尚未弄清發生了什麽,就感到脖子一涼,方天畫戟已經刺進了他的咽喉,他那張凶惡的面孔變得更加猙獰扭曲,一臉橫肉不住地顫抖,花白胡須已被自己的鮮血染紅,兩隻眼睛瞪得快要流出來了。
在戟尖子拔出的那一刹那,他胖乎乎的身子扭動著轉了一圈,似乎是故意要環視四面仇恨的目光,隨著脖頸噴出的血液畫出圓弧,他仰面朝天挺著他的大肚子、帶著他填不滿的欲望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兩隻布滿血絲的大眼睛始終驚愕地望著天空……
“太師!”主簿田儀立刻撲在他屍體上。
“你閃開!”李肅一腳踢開瘦弱的田儀,手起劍落,已將董卓胖嘟嘟的人頭割了下來。
田儀深受董卓之恩,此刻怒不可遏,也不打算再活下去了,手指呂布罵道:“庸狗膽敢如此,忘恩負義,你這個無恥小……”
“撲哧!”——還不等他罵完,呂布一挺方天畫戟又已插入了田儀的胸口,他手腕一使勁,未費吹灰之力就將田儀的屍身挑起,用力朝掖門外一甩:“袒護董賊就是此等下場!”
一具噴著血的屍體拋落在人群中,那些還在試圖往裡闖的董卓親隨馬上四散閃開,一個個不知所措,瞪眼瞅著可怖的巨變。
李肅高舉人頭喝道:“奉詔誅賊,余者不問!”
稀裡嘩啦……武士們拋下了兵器跪倒在地請求饒恕,一場刺殺行動圓滿收場。
※※※
西涼的冬天很冷,到處霧蒙蒙的,空氣裡凝著冰冷的水汽,每一次風起,都像是吹低了溫度。
朔風凜冽,嗚嗚之聲叫魂似的不肯低弱,仿佛是風聲,又仿佛是大軍開拔的號角聲,既激昂又淒厲,像染著血的一副鎧甲重重地丟在鋒利的兵仗上。
此時,蓋清正站在冀城城門上,關城下飛來一騎,披著一身沉甸甸的露水,似乎趕了很遠的路,他仰頭對守關將士高呼:“長安急報!”
蓋清往下看了一眼,立即吩咐士兵開城門,那信使拍著馬衝進了冀城。
蓋清心知有大事,連忙跑下城樓,果有士兵領著信使過來,信使連汗也來不及抹,急道:“將軍,長安急報!”
蓋清拿過急報,見那信上粘著翎毛,顯是加急戰報,他握著信也不等待,在城關下跨馬而奔,親自帶信送給楚楓。
還沒走到內堂,就聽見楚楓的笑聲,原來楚楓並不在屋裡,他坐在庭院的廊上,頂著風雪和黃忠下棋。
黃忠棋藝不佳,但稍微過得去,剛下至一半已是兵敗如山倒,急得抓耳撓腮,又想悔棋又怕楚楓斥他輸不起,拈著一枚白子,遲遲地不肯落下,每每想到一著,剛要定子,又以為不妥,再拿起來掂掇不能決定。
魏輝在一旁催道:“快下快下,汝為萬軍之將,戰場之上決機一瞬,落一子卻左顧右盼,好不拖遝!”
黃忠眉目不展:“行軍打仗與對弈不是一回事,前者在當機立斷之勇耳,後者卻得布局精密,舉一而謀十,難煞人也。”
蓋清急忙趨步上前,將那信遞過去:“大哥,長安急報!”
楚楓收斂笑容, 他拆了封泥,信有兩份,一份為楚楓向眾將討要官爵的回復,一份卻是董卓的死訊,兩片竹簡托在手裡,他認真地看了一遍,信竟變得沉了,像被沉重的心事加了砝碼,他把信轉給了蓋清和黃忠。
“董卓被呂布刺殺,”蓋清嘖了一聲,“也不知華雄身在何處!”
楚楓頷首沉思,他反覆將信件看了幾遍,在幾個字眼上落了重重的目光,心中卻漸漸拿住了一個清晰的輪廓,沉吟道:“讓夏育乘快馬去接西涼軍,現在就去,馬上就去!”
黃忠一詫:“接西涼軍?”
楚楓目光一沉:“董卓一死,西涼軍群龍無首,那可是十萬兵馬,某豈能讓這支兵馬落入他人手中?”
黃忠漸漸懂了,但仍有疑問:“將軍,你確定他們會來?”
楚楓沉吟道:“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來,畢竟董卓一死,他們就成了喪家之犬,而我,則是他們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