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漢軍大營。
“夜襲?”傅燮是個老成持重的人,主張固守堅城,不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聽到楚楓的提議,不禁猶豫起來。
楚楓知道他的顧慮,便道:“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如今羌兵數倍於我,若想擊潰俄何燒戈,只能以奇兵製勝。”
傅燮仍在猶豫:“此計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但是夜襲太過危險,若能不勝,為之奈何?”
楚楓微微一笑:“所以需要周密的計劃,咱們想辦法把俄何燒戈的主力大軍誘出來。”
傅燮不知道楚楓為什麽要笑,他皺著眉頭道:“哪有那麽容易啊。”
楚楓聳聳肩,不可置否的點點頭,他手扶桌案,指頭頗有節奏的敲擊著桌案:“需要一個契機,到底是什麽呢……”
恰在這個時候,長史徐逢大步走進帥帳,悄悄咪咪地遞給了楚楓一封信。
楚楓用刀刮去封泥,展開一看,徒然大笑道:“真是天佑我大漢。”
傅燮被楚楓這一下子嚇了一跳,他平複跳動的心臟,詢問道:“何事能讓波瀾不驚楚將軍如此激動?”
楚楓嘿嘿一笑,並不言語,而是將信件遞給了傅燮。
傅燮展開一看,霎時氣得三屍暴跳,楚楓急忙安撫傅燮:“傅大人先不要聲張,且聽我慢慢道來。”
待楚楓說完之後,傅燮的頭立即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此計過於凶險,利用王國造反,引誘羌兵攻打冀城,倘若一招不慎,冀城將危在旦夕。
“傅大人,如果你是我,當你聽到冀城被圍,你會怎樣?”
傅燮毫不遲疑的回答:“率兵支援。”
楚楓點點頭:“不錯,率兵支援,如果我是俄何燒戈,我會分兵兩路,一路聯合王國攻打冀城,一路埋伏在狐槃山通往冀城的必經之路。”
傅燮聽完,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僅冀城失陷,大軍主力更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但同時,他的大營空虛,只要派奇兵潛入大營,一把火燒了他的糧草,敵軍將不攻自破。”
傅燮逐漸被楚楓說服,他終於知道楚楓為什麽老打勝仗了,原來是用賭的。
既然同意夜襲羌營,那就要不予余力的謀劃,傅燮有點尷尬的說:“此計甚好,但過於凶險,此等膽色過人的豪傑,我西涼軍裡恐怕難尋。”
不用傅燮說楚楓也知道西涼軍的本事,確實很難找到那樣的孤膽英雄,如果人人都能像馮清父子那樣將生死置之度外,大漢早就打到埃及了。
楚楓摩挲著頜下的胡須:“這樣的豪傑我羽林軍裡倒是有,但他們都不懂羌語,恐怕會露餡。”
傅燮想了一會,雙眼頓時神采奕奕:“將軍,你我似乎忘了一個人。”
楚楓驚疑了一下:“誰?”
傅燮笑道:“夏育。”
楚楓恍然大悟:“夏育將軍常年呆在西涼,羌語說得非常流利,只是不知他敢不敢?”
“我敢保證,他肯定答應。”
結果可想而知,夏育聽完要讓他去夜襲,頓時激動的胡髯亂顫,並且拍著胸脯保證,如果不能燒掉羌人的糧草,他就不會來。
夏育是忠臣,不然楚楓也不會把龍盤山的功勞給他,既然定下計策,當下就差選人了。
這種玩命的勾當自然要找信得過的人,楚楓把目標定在自己曾經親自訓練過的羽林郎身上,這些人經過武功之戰已經徹底洗禮,對自己也比較服從,
用起來順手順心。 他來到羽林軍駐地,楚楓拿著花名冊先點出兩百名的羽林郎來,然後從他們中間挑選一百名以一當十的人,其中以馬術和箭術精湛之人優先,最重要是要有一顆虎膽。
一百名名雄赳赳的羽林郎排成四列,等候著楚楓的訓話。
楚楓在隊列前走了一遍,然後道:“挑你們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做,明日想讓你們去羌族大營走一遭,你們誰願意去?”
這是何等的豪氣衝天,五萬如狼似虎的羌族大營地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勝似閑庭散步一般,這種想法也只有咱楚將軍才會想到。
“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與諸位兄弟前往,因此這件事由夏育將軍為主,蓋左監和魏左校為輔,不知你們敢不敢?”
蓋清和魏輝同時朗聲道:“有何不敢?縱然是十萬羌兵,某也視之為草芥。”
“嘩!”
當兵的就喜歡這樣不怕死的好漢,頓時都排著胸脯嚷起來:“將軍,某願追隨!”
楚楓伸手壓了壓,肅然道:“涇水灘一戰,我與諸位同生死,只是這次……”
這件事他的確不能參加,因為冀城誘敵需要他指揮大軍,否則別說去羌族大營,就算羌族王庭他也敢去。
魏輝急忙道:“將軍不必再說,我們都知道你不怕死,不然你也不會單騎殺入匈奴人的敵陣,你是主帥,像這種拚命的活由我們來就行,你就說怎麽乾吧!”
要說沒有人誹謗楚楓貪生怕死,那是假的。
可魏輝此言一出,眾將士紛紛精神一震,他們依稀記得武功城下,有一個男子手持雙刀,在匈奴敵陣進進出出,殺得胡人肝膽俱裂,這樣的主將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想到這裡,眾將士頓時豪氣雲天,紛紛叫喊:“對,將軍,你就說怎麽乾吧,吾等身為六郡良家子,早已將性命交給了大漢。”
“就是,一日為羽林郎,一輩子都是羽林郎。”
楚楓低聲咳嗽一聲,將士們立即安靜下來,他滿意的點點頭:“咱們不是去斬將奪旗,而是劫營,燒他們的糧草,愣頭青我可不要,有會說羌語、膽大心細的才行,覺得自己夠格的,向前一步走。”
一百名將士竟然齊刷刷的一起向前邁了一步,這下楚楓可愣了,他卻不知雍涼一帶,各民族混居,漢人會說羌語,羌人會說漢話的多了去了,還是身後的魏輝有辦法,小聲道:“將軍,讓這些小子每人說兩句我聽聽就成。”
楚楓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會說?”
魏輝嘿嘿一笑:“將軍,末將隴西龍桑人,自小就會說羌語。”
楚楓恍然大悟,羽林郎都選自六郡良家子弟,會說羌語也不為怪,這樣事情就好辦了,為了防止有人渾水摸魚,他讓魏輝親自考核。
半個時辰後,魏輝就刷掉了三四十個人,留下的人裡再精心挑選,終於挑出五十名羽林郎來。
頓時有人不樂意了:“將軍,蓋左監也不會羌語,為什麽他能去?”
蓋清嘿嘿一笑,一揮大刀:“不服的盡管來!”
那些本被刷掉的羽林郎紛紛後退,畏懼地縮了縮頭。
夜襲這種事情不比打仗,人在精而不在多,之所以挑選五十名精兵,是因為羌兵的編制是五十人為一隊,相似漢製。
羌人和漢人長得差不多,再加上六郡毗鄰羌境,換上羌人的服飾,胡亂清理一下套在身上,再披上裘鎧,披頭散發,挎上彎刀和短弓,別說離遠了看,就是離近了看也看不出破綻來。
第二日夜,突襲隊由夏育為主,蓋清魏輝為輔,一行五十人趁著夜色出發,為了避免細作發現,眾人用繩索從狐槃山崖上滑下,在夜色的掩護下向三十裡外的羌軍大營摸去。
楚楓看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突襲隊伍,搖頭一笑:“這就是老先生說的中間開花吧,我真是學以致用,接下來,該是清理大營內羌軍細作了!”
突襲隊伍在距離羌軍大營十裡外的深山中呆了一晚,余第三日晚凌晨出發,他們胡亂地吃了一些乾糧,隨著夏育一聲令下,眾人悄悄咪咪地摸向羌營。
月黑風高,朔風凜冽,一列列羌兵馳騁出營,密密麻麻,人頭湧動,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夏育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低聲讚歎道:“楚將軍果然神機妙算,羌人真的出營了。”
眾人對夏育的話置若罔聞,因為楚楓帶給他們的驚訝已經習以為常,只是這次稍微有點激動而已。
在確定不再有羌兵出營後,夏育大手一揮,五十人借著地勢和天色順利來到羌軍大營旁,其間躲過七八處暗哨,爬過兩條水溝和一道柵欄,倒也不算困難。
羌人扎營不像漢人那樣講究,既不挖壕溝也不壘土牆,就是一座座的帳篷包排起來,外面胡亂豎著一些木柵欄。
五萬人的大營連綿數裡, 稀疏不等,精銳騎兵的營房相對牢固一些,用廂車圍成牆,還有哨兵和巡邏隊。
民夫們居住的營寨就簡陋很多,連圍牆都沒有,只是在外圍草草挖了一道排水溝而已。
五十人趴在地上等了半天,才看到一支巡邏隊逶迤而來,和營門上的哨兵對了口令之後便穿營而走,一行人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不要太緊張,隊伍也不要太過緊密,隨意一點”夏育看到羽林郎一個個神經繃緊,像漢軍隊列一樣排得整整齊齊的,頓時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打亂隊列,使它看起來軍容不整。
魏輝由衷的讚歎道:“還是夏將軍觀察入微,否則要露餡了”
羌軍大營距離冀城三十裡,誰也不會想到漢軍會來襲營,因此軍容不算嚴謹,如果像剛剛那樣整整齊齊的去羌營,反而會令人起疑。
魏輝起初並不同意夏育一同前來,但他看到夏育的細心時,這才知楚楓的未雨綢繆。
夏育滿意地看了看隊列,這才大搖大擺的朝轅門走去,守門羌兵看見又是一支巡邏隊過來,也不細看,問了口令便縮到一旁緩和去了。
夏育用一口地道的羌語對答了口令,一行人順利進入營地。
走在羌人的營地裡,和走在虎狼窩裡沒有什麽區別,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所有士兵的心臟都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但是走了一陣子卻發現也沒那麽可怕。
因為羌軍大多在帳篷裡睡覺,還有些人在挑燈修理武器雲梯,來往運送物品或傳遞軍令,並沒有人注意他們這支普通的巡邏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