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城外,漢軍大營。
一隊隊士兵正在操練,和以往練兵所不同的是,他們訓練的主要內容是分列式。
昔日松散懈怠的漢軍將士如今已經變了樣子,在羽林郎的鞭撻下,整個隊列橫看豎看斜看都是一條筆直的線。
蓋清摘下兜鍪,揮灑額頭上的汗水:“這幫人能練到今天這一步也算不容易。”
說著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口,指著正在行進間的一支隊伍對魏輝道:“魏左校覺得如何?”
魏輝點點頭:“尚可,但比起我們的訓練強度來看,他們還差點。”
“嘿嘿,看我的!”蓋清陰惻惻一笑,立刻揮動令旗,向左一指。
排頭兵看見號令,大喊一聲:“向左轉,齊步走!”
整個隊伍轟然左轉,邁著正步走過去。
可是向左五十丈遠的地方,就是校場的邊緣,一排營房建在那裡,當兵的走到營房前便不知如何是好了,不停地原地踏步,排頭哨官扭頭看令旗,但令旗依然指著前方。
“不行啊,子武將軍。”魏輝輕描淡寫的說。
蓋清頓時火冒三丈,飛奔過去怒罵道:“讓你們停了麽,難道不知軍令如山?”
領隊哨官委屈的說:“蓋將軍,往前走就是營房啊,讓我們如何是好?”
“還強嘴,就算前面是懸崖,是火坑,是修羅煉獄,沒有我的命令也不能停,該怎麽辦你自己想,重來一遍!”
這隊兵集體轉身,繞了個圈重新來到營房前,這回將士們學聰明了,七手八腳上去,連推帶踢,把營房的土牆推倒了。
然後整隊繼續前行,眼瞅著前面又是幾座營房,當兵的摩拳擦掌還想拆屋,魏輝笑著對蓋清道:“可以了,再走下去恐怕連大營都被他們拆了。”
蓋清得意一笑,這才揮動令旗命令士兵們轉向。
就在將士們訓練得如火如荼時,官道上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靠近大營五十米的地方忽而轉入一座小山中,不見了蹤跡,蓋清和魏輝對視了一眼,都知道要出征了。
楚楓的帥帳扎在一座小山的山陰之側,十分僻靜。
稍知兵戎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這帳篷的不凡,它外鋪牛皮內襯棉布,以韌勁最好的柳木支撐起帳籠的架子;在大帳底下還墊著一層木板,讓帳篷與凹凸不平的沙礫地面隔開,帳內之人可以赤足行走,不致被硌傷。
大帳外側有足足一個屯的士兵守衛,他們將帳篷外圍每一處要點都控制住,與漢軍大營隔絕開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些戒備森嚴的守衛有七成面向外側,卻還有四成面向內側。
營帳裡此時只有兩個人,自然正是楚楓和監軍呂強。
大帳內的食桌上擺著各色佳肴,這些都是冀城世家送來的,目的就是討好呂強。
楚楓拿起一種不知名的水果,放在嘴裡就咬:“真是爽口,若不是呂大人,恐怕末將也吃不到這樣的時令蔬果!”
呂強尷尬地笑了笑,撿起一枚類似葡萄水果放在嘴裡小心翼翼地咀嚼起來。
楚楓道:“呂大人久居宮中,竟連這些東西也不曾吃過麽?”
呂強瞥了楚楓一眼,聳聳肩:“這些時令果蔬產於西域,連陛下都不夠吃,哪有我們的份。”
楚楓又拿起另外一枚葡萄,拿指頭捏著端詳了一陣,感歎道:“如你所說,這些東西產於西域,而西域與中原交通斷絕,涼州又是盜匪雲集,這東西能輾轉送到漢陽,
所費必然不貲,世家豪族竟如此奢靡享受。” 呂強點頭道:“是啊,真成也蕭,何敗蕭何,當年光武帝依靠豪強起兵,如今天下也將葬在這些豪強之手……”
楚楓聽到這句閑談,目光卻是一凜:“以往的青雲仕途,早已荊棘遍地,世家大族紛紛收起爪牙,把自家子弟收攏在羽翼之下,謹慎地觀察著時局,他們隱伏於大漢各地,安靜地等待羽翼翻覆之時,有朝一日,江河歸海,麋鹿歸林,這些足以傾覆整個大漢的士族子弟將紛紛入世,投靠他們認為能一統天下的雄主,分割天下。”
當初楚楓之所以不看好劉備,因為他覺得劉備哪怕重拾帝器,系不過是一個東漢王朝,世家當道,只有打破一切,才能建立一個新的世界。
劉備是有點仁義,但太過仁義是他的缺點,沒有魄力去打破這個世界的規則,所以楚楓認為只有曹操這樣心狠手辣的梟雄才能打破世家壟斷。
現在的世家豪強,有點類似英國的圈地運動,他們把土地用高牆圍起來,招募百姓和遊俠為他們守莊護院,與其說是佃戶和護院,倒不如說是豢養的私兵。
只要他們一朝不如意,必定會犯上作亂,而西涼之亂的禍根就埋於此。
此時西涼有大小數十股勢力,其中以金城和隴西的豪強最為強大,為了穩定西涼,劉宏派遣了皇甫嵩坐鎮西涼,持節督關中諸軍。
皇甫嵩苦心經營數年,只能將他們震懾,卻始終無法徹底消化,如今西涼豪強突然反水,如果不及時平叛,讓他們自長安、潼關一線殺入, 只怕天下大局便一發不可收拾。
“其實,隱患又豈止在西北啊。”呂強道。
楚楓一怔,呂強笑了笑,青袍中的手一指,指向了東方。
楚楓恍然大悟,呂強指的是洛陽宮中。
不可置否,劉宏已病入膏肓,但他卻猶豫不決,遲遲不肯冊立儲君,導致兩宮各豎其黨,各耍奸計,互相僭害,這讓一些忠於朝廷的老臣傷透了腦筋。
在洛陽朝中,並非只有涇渭分明的董太后一派和何皇后一派,還有許多介於兩者中間的官員。
他們有些人是向漢室盡為臣之義的,例如盧植和朱儁;有些則不敢輕易表態,否則劉宏歸天,新君登基,押錯的人就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例如張溫、崔烈之流。
還有些人搖擺於兩派之間,態度曖昧,他們有些身在權位或者不在權位,卻都在逐機而存,希望能在爭鬥中獲得晉身之階,這類人的代表非曹操的老爹曹嵩莫屬。
這就是政治鬥爭,立春時盧植曾告誡楚楓不要參與宮廷爭鬥,否則將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這也是他請命來西涼平叛的原因之一。
“將軍,隴西急報”一名親衛掀帳而入,恭敬地將魚鱗信筒遞給楚楓。
楚楓抬手接過,抖出了裡面的信件,展開一看。
呂強眼巴巴地看著楚楓:“怎樣?”
楚楓嘿嘿一笑,揚揚手中的布絹:“董仲穎扛不住了,求我率兵馳援呢。”
“那你的意思?”
楚楓聆聽著將士們雄渾的呐喊聲,肅然道:“立刻整軍,揮師西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