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初見嶺頭雲似蓋,休驚岩雪如成塵,此時的八賊山、鹿腸山早已是一片銀裝素裹,渺無人跡的古道,已被皚皚的白雪所覆蓋,空曠寂寥的世界荒蕪得令人心裡發怵。
距離張洪的事情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事實證明耆老的擔心是多余的,於毒並沒有派兵前來圍剿陽明堡,正當楚楓準備離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將他困在了邊陲小鎮。
楚楓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手裡的弓弦已經拉得如同滿月,整個牛角弓身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箭鏃對準了前方二十丈開外的一頭鹿。
那頭鹿正藏匿在一片密林中,安詳地咀嚼著一蓬枯枝殘葉,渾然不覺即將有災難降臨。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日,茂密的樹林並不能給它提供什麽像樣的遮護,光禿禿的枝乾和灌木叢在它身前交錯伸展,宛如一個天然囚籠,把它巨大的身軀籠罩其中。
時間仿佛過去了一瞬,亦或是一陣,楚楓的手指松開了弓弦,蓄勢待發的箭鏃猶如一道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飆向野鹿,破空的聲音令人為之一窒。
伴隨著一聲脆響,雕翎箭牢牢釘在了距離麋鹿隻有數寸距離的樹乾上,受驚的麋鹿猝然一跳,撞得身旁樹木一陣搖動,積雪撲簌簌地往下掉,待楚楓拉滿弓弦準備射第二箭時,麋鹿早已四蹄飛揚,慌張地朝著樹林深處逃去,須臾便不見了蹤影。
兩個和楚楓年紀差不多大的青年從雪地裡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積雪,楚楓則走近樹乾,一言不發的拔出釘在樹乾上的雕翎箭,隨手捋了捋歪斜的尾翎,插回腰間的箭壺。
“楚大哥,以你的箭法,這麽短的距離,怎麽會失手?”
蓋清腹內空空,看著消失得無影無蹤麋鹿,滿臉苦愁。
楚楓看了蓋清一眼,不疾不徐的解釋:“那是一頭母鹿,看它大腹便便的樣子,恐怕幼鹿即將降生”
隨後,他又將目光移向天空,只見蒼穹之上有一隻鷹隼正朝地面俯衝而來,似乎發現了獵物,楚楓再次搭弓拈箭,瞄準了鷹隼降落的方向。
待那隻鷹隼再次升空,楚楓的箭鏃也尾隨而至,伴隨著一聲哀鳴,那鷹隼在空中撲騰了幾下,隨後不甘的向下墜落。
蓋清一抹嘴角,興高采烈地朝著鷹隼墜落的地方跑去,三人在雪地裡趴了一整天,終於有了實質性的收貨。
蓋譽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邁步走到楚楓身邊:“楚大哥,蓋譽有一事不明,為什麽你對有些牲畜如此仁義,對有些牲畜卻如此殺伐果決”
蓋譽頓了頓,又接著說:“對人……似乎也是這樣”
“仁義,只針對弱者,對於那些恃強凌弱的,我沒有必要向他們施以仁慈.”楚楓淡淡道,他說完轉身就走,留給蓋譽一個背影。
面對楚楓的歪理,蓋譽想要反駁,但又不知從何說起,細細咀嚼,好像又有幾分道理,雖然知道楚楓所說的仁義有違孔孟之道。
“楚大哥說得對,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隻有強者才配講仁義”蓋譽默默地把弓箭跨在背上,裹上麻巾,尾隨楚楓而去。
兩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踏雪走出山林,蓋清看到兩人出來,於是提著鷹隼在一旁等候,待楚楓靠近,順手便將燙好的烈酒遞給楚楓。
楚楓接過皮囊灌了一口,甩手扔給蓋譽,翻身上馬後,自顧放綹慢行,蓋譽啜了一口酒後,策馬與楚楓並綹而行。
等蓋譽和蓋清跟上自己,
楚楓說道:“初春將臨,待積雪融化之後,我就要離開陽明堡了” 蓋清聞言,急忙脫口而出:“楚大哥要到那裡去?”
朝夕相處一個月,聽到楚楓即將離開的消息,他的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久久喘不過氣來。
楚楓咧嘴一笑,展顏道:“現在的大漢,像我們一樣過了弱冠之年的年輕人很多,他們都蟄伏在各地,安靜或焦慮地等待著羽翼翻覆之時,我想到更廣闊的地方去見識見識這些青年才俊,再者說,大漢疆土如此遼闊,我想到處去看看”
“大漢疆土如此遼闊,我想到處去看看”蓋譽細細咀嚼著這句話,恍惚間似乎找到了一絲明悟,就像黎明即將衝破黑暗那種感覺。
蓋譽低頭沉思了一會,隨之猛然醒悟:“楚大哥此言真是讓小弟撥雲見霧,我和兄長一直把重振家門掛在嘴邊,可是在如此彈丸之地,如何能重振家門?”
楚楓讚賞的點點頭:“亂世已經拉開序幕,再過兩年,中原大地必將兵燹不間,戰亂不斷,這是鑄就野心家的歲月,也是埋葬犧牲者的年代,清醒者避世,執著者堅守。”
楚楓看了兩人一眼,又繼續說道:“男兒何不帶吳鉤,策馬關山立功名,你們是想在陽明堡打一輩子鐵呢,還是想在亂世中封妻蔭子,重振家門,你們自己選擇。”
楚楓說話字字珠璣,每個字都凝練有力,每句話都扣人心弦,這無不讓蓋家兄弟內心波濤洶湧,心潮澎湃,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彼此的渴望。
天幕湛藍,雪飄如絮,此時已是夕陽西下,遠方土黃色城牆上的雪痕依稀可見,城郭上空依依升起幾縷炊煙,楚楓心中升起一道暖意,雖然自己只在陽明堡生活了兩年,卻存在許多回憶,這裡算是他在漢末真正意義上的一個家。
三人越過一座低平的山坡,走在中間楚楓突然勒住了戰馬,目光銳利的盯著陽明堡方向,臉色變得異常駭人,似吃了秤砣般鐵青。
看到楚楓臉色大變,蓋清急忙上前詢問:“楚大哥,發生了何事?”
楚楓抽出腰間環首刀,指著天空中越來越多的煙霧說道:“那並不是炊煙,炊煙不會如此濃烈,而且黑煙越來越多,已經遮蔽了半邊天空,陽明堡危險!”
蓋清蓋譽臉色駭然一變,紛紛從腰間抽出環首刀,雙腿猛夾馬腹,向著陽明堡方向馳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