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堡內火光衝天，茫茫大雪悄然落下，卻在剛剛接觸地面時，被熱血融化，那一線肆虐的野火燒掉了最後一絲殘雪.

　　蒼穆的天空仍在不斷的吐出雪花，猶如鎮民們的淚水般淒淒慘慘，四荒之野回旋著腥臭的血腥味，仿佛整個天地被填進一隻嗜血的胃裡，正在絕望地被消化。

　　猩紅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大地，殘缺的屍體，盈積了整條山路，戰後的陽明堡沒有了往日的安詳和寧靜，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瘡痍和遍地的橫屍。

　　楚楓怔怔的看著這一幕，身體痛如切膚，他千方百計想要保護的人和物，竟然被一把大火焚燒得乾乾淨淨，這種感覺，有如利刃加身，萬箭攢心。

　　“父親！”蓋清跪在地上，幾乎是號叫，滿臉都是冰冷的水，不知是淚還是汗。

　　熱得仿佛岩漿似的腥味從蓋譽的胸口直衝上來，他按捺不住那狂躁的宣泄感，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身體也重重摔在地上，他似乎能看見原野上刀光掠過後的血色世界，以及父親身死的那一刻。

　　他一隻手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漸漸地，他失去了力氣，他像一滴水，從高高的天上掉入深潭裡，毫不掙扎地把自己埋葬了，在閉眼的那一瞬間，他看到楚楓和大哥滿是焦急的臉龐。

　　殘月如勾，凌冽的北風在寂靜的夜裡刮過所有暴露的目標，凍得一片嗚咽一片哭泣。

　　蓋譽從昏睡中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浸在一片火光裡的蓋清的背影，他用手擋著眼睛，喃喃道:“大，大哥……”

　　蓋清回過頭來，望著躺在柴薪上的弟弟，嘴唇費力的翕動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蓋譽的嗓子想被人扼住，他用虛無失真的聲音說:“父親，找到了嗎?”

　　蓋清蹲下身子，用木棍撩了撩薪火，刹那間，火焰騰地一下竄了上來，瞬間就將周圍的溫度提高，雖然身體的溫度提高了，但那個冰冷的心，遲遲不肯消融:“死了，隻有屍體，沒有頭顱”

　　蓋清的這句話，像是刀一樣扎在心上，疼得他每個毛孔都在痙攣，劇烈的悲傷撞擊著他的心。

　　“繡娘沒有死，她在出事之前在山上伐薪，躲過一劫，但她和你一樣，由於悲傷過度，現在還在昏迷當中！”

　　蓋清變了，以為大大咧咧的他，此時變得異常冰冷，就像是一座永不消融的冰山，冰冷刺骨，這就是真正的人生大變，大者可傾覆天下，小者可改變人生。

　　蓋譽楞了一會，忽然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隨後恢復自然，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蓋清和蓋譽同時扭頭看去，只見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一個身影，隨著距離拉近，黑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來人正是楚楓。

　　“楚大哥！”兩人同時呼喚了一聲。

　　楚楓應了一聲，他將鐵槍插在地上，看著兩人說道:“事情打探清楚了，帶兵圍攻陽明堡的是太原王氏族人，動手的是張洪的次子張朗”

　　沉默寡言的蓋譽突然睜開雙眼，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楚楓知道蓋譽的想法，以蓋譽現在的狀態，別說是報仇了，恐怕連走路都成問題，他急忙衝上前去，雙手按住蓋譽的肩膀:“我知道你想報仇，但不是現在”

　　“楚大哥，你別攔著我”蓋譽眼裡寫滿憤怒，此時此刻，他隻想手刃仇人，以告慰蓋鐵匠在天之靈。

　　“我說了，可以報仇，但不是現在！”楚楓雙手死死鉗住蓋譽的肩膀，

讓他動彈不得。　　蓋譽猛地掙扎了幾下，始終沒有掙脫楚楓的雙臂，蓋清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去安慰自己的胞弟，其實他心裡明白，楚楓已經有了決斷。

　　等到蓋譽不在掙扎，楚楓這才松開雙手，說道:“這次人生大變，對你們來說，算是一種磨練。”

　　見到蓋譽沒有回答，楚楓又繼續說道:“人生之變，或者扶搖直上，青雲不墜，或者沉淪下僚，飄茵落溷”

　　“有什麽不同?”蓋譽睜開眼睛，目光移向楚楓。

　　“前者可以獲得功名利祿，可以光耀門楣，為世人所需碌碌一生;後者受萬千苦痛，遭百世折磨，為世人厭棄，然而有不甘沉淪者，可決然奮起，一變境遇。”

　　蓋譽聽得愣愣的，他想起了孫臏，他想起了蘇秦張儀，他想起了司馬遷，他們也都是先沉淪，後崛起，原先之關注他們的彪炳戰績，遺忘了他們人生輾轉變遷的奮鬥歷程。

　　“這隻是人生之變，還沒有談及天下之變，當今亂世擾攘，富貴落貧，凡塵建功名，貴胄做流寇，英雄出於草莽，白骨膏於原野，餓殍死於荒郊，城郭成荒丘，鄉社變墳塚，縱是草芥，也躲不過這傾巢之禍，上天將我們生在這個年代，你，我，能逃得掉?”楚楓擲地有聲地質問，目光炯炯。

　　蓋譽震住了，楚楓一席話猶如巨石傾瀉，在他心裡激蕩出浪潮。

　　生於亂世，這是不可改逆的宿命，也是這個時代所有人的宿命，是被無常命運打到認輸，從此一蹶不振，還是迎著命運抗爭，開創一個錦繡天地。

　　蓋清渾濁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明，他抬頭看了看楚楓，開口詢問道:“楚大哥，那你呢?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楚楓難得露出笑容:“如今四海崩亂，疆土分崩離析，天下已經顯示不可彌合的離像，我有一腔豪情，欲挽狂瀾之即倒，扶大廈之將傾，為天下百姓謀得一世太平。”

　　楚楓此言，豪氣衝天，頓時就感染了蓋清和蓋譽，此時楚楓在他們心中，就像一個巨人，偉岸、堅韌、不拔。

　　蓋清迷惑道:“那我們該如何抉擇?”

　　“我不知道，作為蓋延之後，你們歷經此大難，從此是一蹶不振還是決然奮起，你該問你們自己”楚楓把腦袋聳拉在肩膀上，目光炯炯的看著兩人。

　　“楚大哥，我想把楚字去掉，以後叫你大哥，無論日後你到何處，都有我蓋譽相伴左右！”蓋譽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顱，目光希冀的看著楚楓。

　　蓋清握緊拳頭，聲如洪鍾:“我也一樣！”

　　楚楓哈哈大笑，一隻手放在蓋譽肩上，一隻手放在蓋清肩上:“如此，我們三兄弟就在此立誓，將會用盡畢生精力，去為天下百姓某得一太平盛世，雖身死而無憾！”

　　“大哥，那接下來我們該做些什麽”既然有了目標，就要有實現目標的打算，如今他們要錢沒錢，要兵沒兵，如何為天下蒼生謀福利，這需要好好合計合計。

　　楚楓摩挲著頜下日漸蔥鬱的胡茬，目光沉浸得如同一口幽暗的深潭:“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報仇，明日就是王氏族人正式擔任涅縣太守的日子，屆時方圓幾十裡的世家豪強都會前去拜見，如此重要的時刻，怎麽少得了我們?二位賢弟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