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墜,絢麗的晚霞仿佛懸在天上的一抹帶淚的血珠,晚風四起,那血似的殘霞似被風吹走,向西天疾去。
洛陽的馳道上塵土飛起,一騎快馬飛奔,奔著偏北方的宮城疾馳而去,馬上信使一路疾馳,一路高聲叫喊:
“六百裡戰報!”
這高聲呐喊讓道上的車馬都閃到一邊,一些乘車的貴胄高官慌忙令馭手將華蓋軺車趕到路邊,因躲避太急,幾個達官差點跌下車來。
信使急奔到宮門口,飛身下馬,揚手摘下背上行囊,取出一個加了封泥的信袋,雙手遞給宮門令。
宮門令哪敢怠慢,手捧信袋一路小跑,從外朝宮室夾道跑過,一直跑到了內朝,再把戰報遞給中宮尚書令,中宮尚書令再轉交給隨侍皇帝的中常侍。
半個時辰後,經過幾番轉手的戰報送到了皇帝手裡。
當曹操從睡夢中驚醒時,發覺屋裡很亮,原來院子已經燈火通明,光芒照了進來,莫非起火了?他披上衣服趕緊奔出門外,只見闔府的家奴院公齊刷刷站立已畢,手中燈籠火把照如白晝。
他還不知出了什麽事,就見曹德舉著火把跑到他身邊:“大哥,出事兒了,你仔細聽!”
曹操抬起頭仔細聆聽,深夜寂靜,隻覺自西北方向傳來悠揚的鍾聲:“朝廷出亂子了……這是玉堂殿的大鍾。”
自光武中興以來,漢都由長安遷至洛陽。
光武皇帝劉秀重造皇宮殿宇,在南宮朝會的玉堂殿外鑄造兩口大鍾,皆有一丈有余,每逢緊急朝會或遭遇變故就要鳴鍾示警,凡俸祿千石以上的官員必須馬上入宮,片刻不能耽擱。
就在這時,樓異捧著燈、引著一身朝服冠戴的曹嵩走了過來,老頭見兒子還傻站著,催促道:“速速更衣,咱們一同入朝。”
曹操趕緊回屋,由著樓異替他梳頭、更衣,忐忐忑忑都不清楚穿的哪套衣服了。此時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皇帝駕崩了。
當今天子劉宏雖然才二十九歲,但自中興三代以來天子盡皆早亡。先帝劉志算是最長壽的,也只有三十六歲。孝安帝終年三十二、孝章帝終年三十一、孝順帝三十歲駕崩,孝和帝二十七,孝質皇帝八歲被梁冀毒死,孝衝帝僅僅三歲而亡,孝殤帝兩歲就完了……
曹操越想越覺得是皇帝死了,進而又意識到皇長子劉辯才十二歲,將來的朝局該何去何從呢?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只聽父親一聲斷喝:“你磨蹭什麽!還不快走。”
“是是是!”曹操緩過神來,趕緊隨在父親身後穿院出府。
等他們邁出府門才發覺,事態絕非皇帝駕崩這麽簡單。
只見永福巷裡人來人往,各府都燈火燦燦,此乃達官雲集之地,所有府門前都有兵丁持戟而立,也包括自己家。
莫非朝會的命令已經下達到每一家了?曹操依稀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先帝劉志駕崩時的情景,雖然也是深夜突變,亂過一兩天,但絕沒有兵丁把門,也沒有連夜就把滿朝文武都召入宮內。
他們出來得有些晚了,遠遠近近的京官差不多都已經離開家門,本來挺寬敞的街道,無奈官車實在太多了,被塞得水泄不通。
不少官員帶著家人在後面喊嚷催促,鬧得人聲鼎沸。曹嵩回頭看了眼兒子,提高嗓門道:“這可不行,為父身在列卿必須早到,此番陣仗一定宮裡有大亂子,到這會兒不必管什麽規矩,咱爺倆步行!”
曹操連連點頭,
心道:“畢竟薑是老的辣,爹爹閱歷豐富、處亂若定,別看自己快三十了,還得跟老爺子學呀。” 滿街都是舉著火把身挎利刃的兵卒,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光線強得刺眼,也用不著家人取燈籠引路了。
爺倆在諸馬車間穿來穿去,不多時就擠出了永福巷。哪知到了通往皇宮的平陽大街,眼前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一隊一隊的兵士刀槍林立,另有兵丁把住城內各家住戶,平民一律不得邁出家門半步。
看服色,洛陽北軍射聲、步兵、屯騎、越騎、長水五營兵丁盡皆出動彈壓地面,執金吾調動指揮如臨大敵一般。
實在是太擁擠了,各條街巷堵著的官員都下了車,推推搡搡間,也不知有多少人丟了牙簡。接著又聽到鍾鼓齊鳴,也辨不清方向了,洛陽城四周城門樓都在鳴鍾,響聲連綿不斷,這是催促官員速行。
曹操攙著父親也融入到洪流之中,越往北走人越多,再見不到一輛車了,這會兒也分不出什麽品級高低了,所有人倒都冠戴整齊不失朝儀,無奈心中慌亂步履倉促,皆是同朝為官熟識不少,大家邊走邊交頭接耳議論:
“怎麽了?怎麽了?”
“北軍造反了嗎?”
“不會是皇上他老人家……”
“有賊人圍城嗎?”
“宦官作亂!一定是張讓那廝……”
“皇上究竟在哪裡?不會還在西園吧?”
說話的人太多, 嗡嗡的,後來也聽不出什麽了,加之連綿不斷的鍾聲,敲得人心慌。雖說還是四月春寒之夜,這麽多人在一起,卻也覺不出冷來了。
眼看至皇宮大門,奔走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有兵丁嚴格盤查,曹操大老遠就見黃門蹇碩親自帶著兵卒,在前面挨個搜身,連獲準帶劍上殿之人這次都被禁止了,更有幾個老臣的拐杖也被收了去,今夜是寸鐵不得入宮。
進了皇宮就得守規矩,頃刻間所有人都不出聲了,漸漸地連鍾聲也停了。
青黑的服色一眼望不到邊,仿佛一大群奔向巢穴的烏鴉,入儀門,穿過高牆相夾的複道,萬籟俱寂間木屐踏著青磚都能聽見回聲,更增添了一種恐怖的感覺。
出了複道豁然開朗,只見玉堂殿前開闊之地,黑壓壓的羽林軍弓箭在手。
五官中郎將、左中郎將、右中郎將、虎賁中郎將、羽林中郎將、羽林左監、羽林右監,這光祿勳七署將官和衛尉部屬個個鎧甲鮮明,閃出一條胡同,殿上燈火輝煌宛如蜃樓。
曹操看到人群中指揮若定的楚楓,急忙大喊了一聲:“孝傑。”
楚楓也看到了曹操,他低頭朝蓋譽吩咐了一下,大步走到曹操身邊:“孟德,你今天怎麽不當值?”
曹操苦澀一笑:“最近偶感風寒,所以請了假。”
他回顧一下左右,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到底發生了何事?”
楚楓望向西方,目光銳利而深沉:“涼州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