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情況急速的惡化,鄭軍在洛陽城外的活動范圍被一點一點的慢慢擠壓,雙方就含嘉倉城,虎牢關等重要軍事要地進行反覆的拉鋸爭奪。唐軍漸漸開始佔據上風,一個一個逐步拔除鄭軍在洛陽外圍的據點。
含嘉倉城更是幾度易手,雙方佔據之後,就開始忙著往外運糧。洛陽不好受,唐軍同樣不好受,從出征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半年,尤其是嚴冬到來之後,黃河開始結冰,後勤供應的壓力倍增。
自從看到路邊倒斃的屍體之後,王小麥就開始坐馬車上下差,盡量閉著眼不去看洛陽的慘狀。柔娘和柳凝兒很少出門了,因為茶樓的生意基本處於停滯狀態,哪怕是官員,也很少去“國士軒”喝茶了。
酒坊的生意也停了一大半,王小麥不想再浪費寶貴的糧食釀酒,隻留下了必須供應的皇室這一條,盡量多的開始存糧。
富貴卻越來越活躍,整天不見人影,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王小麥不想管他,只是叮囑他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聽說王世充已經派人去向河北的夏王竇建德求援,王小麥這才隱隱約約想起,好像歷史上李二就是在洛陽這一戰中同時擊敗了兩大軍閥而名聲大噪,被後世稱為最會打仗的皇帝。
“一將功成萬骨枯……”王小麥看著院中桂樹上掛著的圓月,怔怔的出神,忽然感覺被人從後背輕輕抱住了。
“郎君……”柔娘靠在王小麥的身上,俏臉緊貼著他的後背。
“天氣太冷了,你不用陪我,回房中暖和吧。”王小麥拍了拍她的手。
“奴家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郎君笑了……”柔娘擔心的說。
王小麥轉過身緊緊的把柔娘抱在懷中,輕嗅著她頭髮上的香氣:“我很怕……”
“無論怎樣,還有我陪在你身邊。”柔娘輕聲的說。
“等洛陽的事結束,你跟我回家鄉歷城好不好?”
“好,郎君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我的家鄉真的很美……鄉親們人也很好……還有甜甜的井水……”
“郎君……”柔娘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龐,王小麥感覺有些涼。
城中的糧食很貴,其他東西卻很便宜,不費吹灰之力,王小麥就帶著酒坊中閑著無事的眾人把洛陽城中的藥鋪跑了個遍。
“劉達,你說公子買這麽多的藥幹啥?”老黃拉住劉達低聲的問。
“阿郎要做什麽,咱們哪猜得到,你還是老老實實照吩咐去做吧。”劉達皺著眉頭說。
“真是奇了怪了……”老黃看著滿滿一大車的藥材說道。
回到酒坊,眾人就按照王小麥的吩咐忙碌了起來,專門清空了一處院子將這些藥石安置了下來。又用碾子把買回來的藥石輕輕的碾成粉末,按照王小麥的吩咐小心翼翼的稱量好,混合上碳粉裝在酒壇中。
“老黃……”
“公子有何吩咐?”
“這個院子給我看好了,誰也不準進去,更不許在院中出現一個火星子,記住了嗎?”王小麥的措辭很強硬,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和下面的人說話。
“公子放心,”老黃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除非俺死了,要不然誰也不會靠近這院子半步。”
“你死不死的我不管,反正必須按照我的吩咐完成。”王小麥冷冷的說完,就鑽進了馬車。
“公子到底怎麽了?”馬車剛一走,酒坊的眾人議論紛紛起來。
“可能是看著咱們光吃飯不乾活生氣了吧?”一個來了不滿一年的刀疤臉說道。
“扯淡!”老黃罵道,“公子這樣的好人,怎麽會因為這點屁事就生氣?”
“就是,”老黃身邊的一人說道,“你小子剛來不知道,為啥咱的工錢這麽高?”
“是宋將軍對咱們好唄。”刀疤臉也是老宋原來的手下,酒坊擴大規模的時候被老宋拉進來的。
“錯了,你記著,老宋雖然待兄弟們不薄,但卻是公子三番兩次的給咱們提的工錢,要不然以你那點本事,現在還能吃得上飯?你去外面看看,原來在洛水碼頭上乾活的那些人現在餓死了多少?”
“真的?”刀疤臉不敢相信的問。
“不光這樣,酒坊的生意停了一多半,把節省下來的糧食全分給弟兄們,這也是公子說的。”
“公子為啥待咱們這麽好?”
“公子是菩薩轉世,自然有菩薩心腸……”
馬車很快到了同在北市的書樓下面,受戰事的影響,如今書樓裡看書的人也變得少了許多。馬周看到王小麥到來很高興,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回書架:“王先生,好久沒見你來了。”
“怎麽樣?這份差事還滿意嗎?”做完今天的一切,王小麥的心情終於好轉了一些,問起馬周的近況來。
“鄭館主說得沒錯,這裡簡直就是極樂世界,在下都不願意離開了。”馬周難得的和王小麥開起了玩笑。
“老鄭他們今天都在嗎?”
“在裡面討論徐博士剛出的那卷《左傳音》。”吃過那頓酒席之後,馬周倒是對王小麥如此稱呼那幫老儒見怪不怪了。
辭別了馬周,王小麥推門進了鄭頲的館主辦公室,一幫老頭兒聞聽到動靜,都轉過頭看著他。
“此地不是將作監,王少監還是先行敲門為好。”孔穎達冷著一張臉說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自從聽說王小麥幫王世充製作什麽勞民傷財的擺鍾之後,老孔就沒給過他好臉子看。
王小麥也不管他,一屁股坐在徐文遠身邊,搶過他手裡的書卷翻看起來。
老徐放下手中的放大鏡不滿的看著他:“你小子又不懂經義,裝什麽蒜?”這老頭兒跟王小麥一塊兒待得時間長了,說話也越來越不規矩,真是個老不修。
“我在找答案。”王小麥說道。
“找什麽答案?”老鄭好奇的問道。
“還記得兩年前你們賴在我的院子裡不走那次,我說過的那個馬車理論嗎?”王小麥放下手裡的天書看著他們。
“如何?”
“我現在好像遇見了這個難題。”
“到底何意?”老徐皺著眉頭問道。
“總之你們不要管了,給我個答案就好,我現在很糾結。”
“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為何還要求助於我們?”
“我只是以為我有答案了,但真正面對這種事,我卻發現我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王小麥歎了一口氣。
“但求一切無愧於心就好。”鄭頲寬慰道。
“是,”王小麥無力的趴在桌子上,“道理我都懂,但就是下不了決心怎麽辦?”
“是不是因為擺鍾之事?”孔穎達看他確實像是為事情困擾,也關心起來。
“有一點關系吧。”王小麥歎息著說,“王世充想借著擺鍾再次蠱惑民心軍心,如果再次被他得逞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一些什麽後果。”
“什麽後果?”
王小麥從懷中掏出一個玻璃球輕輕的滾了出去,然後又伸出手輕輕一碰,玻璃球改變了路線滾到了孔穎達面前被他拿住。
“你們明白了嗎?”王小麥問道。
“故弄玄虛。”孔穎達評論道。
“不知所謂。”老徐說道。
“……”鄭頲剛要說話,卻被王小麥舉起手打斷了。
“李淳風那個傻小子在總結運動與外力的關系,一直沒摸到門道。今天我隻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們,你們可不許外傳。”
“說。”老頭兒們不滿他的拖遝,異口同聲的說道。
“好,”王小麥想了想,“任何物體都要保持勻速直線運動或靜止狀態,直到外力迫使它改變運動狀態為止。”
“何意?”
“哎呀!就是說, 這個琉璃球本來靜或動是由它自己的狀態決定的,如果想變它的運動路線,就得施加外力在上面。”
三人一想,這也是符合常識,紛紛點頭同意。
“琉璃球本來是滾向老徐的,我碰了一下,它就改變了方向了,但是我不確定它改變了方向之後會去向何方,你們明白嗎?”
“你怎麽知道琉璃球就本來是滾向我的?”老徐詫異的問。
“你不用管,反正我知道。”王小麥說道,“所以呢,為了讓玻璃球回到原來的路線,我就必須要再碰一下,但是這一下的力度我拿捏不好。”
“這就是你猶豫的地方?”
“沒錯!”
“門在那,勞煩王少監從外面關上。”孔穎達搖著頭說道。
“哦……”王小麥癡癡的走到門口才發現好像哪裡不對,“你們這是要趕我走啊?”
“王少監果然聰慧!”
“我……”
失魂落魄的回到府上,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奇怪的看向劉達。
“阿郎你忘了,今日是臘月二十八,早上兩位娘子說要去城中的報德寺為你祈福。”
王小麥想了想,好像有這麽回事:“祈福用得著這麽多人都去嗎?”
“你早上說的,現在城中很亂,要二位娘子多帶些人去。”
“我說過嗎?”王小麥想的頭都快炸開了,依然想不起來自己是否說過這話。
“阿郎最近老是忘記事情,娘子說八成是邪祟上身丟了魂魄,才為你去寺裡祈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