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千字文》開篇的十六字就是介紹的宇宙。宇,空間;宙,時間,宇宙就是時間和空間的總和。
李淳風覺得自己仿佛就站在一扇虛掩的大門前,只要伸開手,就能推開一個新世界的大門。但他始終站著沒有動,腦海裡不斷閃過日月星辰的畫面,似乎正在向他訴說著什麽。
“你沒事吧?”王小麥奇怪的看著李淳風,這少年站在渾天儀面前足足有一刻鍾了,整個人仿佛靈魂出竅一般,怎麽叫都沒有回應,難道是中了邪了?
“王助教……”李淳風終於清醒了過來,“剛才在下有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只是……”
“只是什麽?”王小麥看著李淳風,這少年怎麽說話變得吞吞吐吐的,換了個人似得,一點都不想剛才那個思緒敏捷的天才少年。
“只是若是說出來,怕王助教笑我是癡言妄語。”李淳風臉上的表情很是糾結。
“但說無妨。”王小麥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什麽沒見過,穿越都經歷了,還怕你這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有什麽驚世駭俗的猜測。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李淳風轉過頭看著渾天儀,“我覺得這渾天儀有問題。”
“你是覺得渾天儀有問題還是渾天說有問題?”王小麥終於明白他想說什麽了,不過這少年的思想也太前衛了點吧。
“在下從小就跟從父親觀測星象,推演歷法,卻始終有一點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李淳風摸著渾天儀的銅球說。
“願聞其詳。”
“按照渾天說所言,日月星辰都圍繞大地做圓周轉動,但我發現有些星辰,並非是這樣的。”李淳風緊蹙著眉頭,“它們的轉動軌跡非常奇怪。”
“怎麽個奇怪法?”
“王助教請看,”李淳風走到桌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紙上畫著一個半圓停住,“運轉到一半時,卻陡然轉彎,繞了一個小圈子後又回到原位。”紙上的圓形多了幾隻耳朵,看起來很怪異。
“的確非常奇怪,”王小麥點點頭,“那你認為這種情況該作何解釋呢?”
“若是這些星辰並非是圍繞大地轉動,而是圍繞太陽轉動,那這樣奇怪的軌道就能完全解釋的通了。”李淳風指著天文望遠鏡,“就像這顆鎮星,若是真的有星辰圍繞它轉動,那我們在大地上看起來,就是一副和這張紙上差不多的圖案。”
“沒錯!”王小麥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然無意中發現了日心說,他記得,西方發現日心說,是在近一千年以後的事。這是怎麽一回事?是原本的歷史他就有此發現但後世不知道,還是因為自己的到來,引發了他的靈感,王小麥此刻心亂如麻。
“那就是說,渾天說是……錯誤的?”李淳風不敢置信的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那也不一定吧。”王小麥不敢直視他眼神中的神采,想想西方那些為日心說付出沉重代價的偉人。眼前的李淳風,只是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不敢想象,他該如何承擔這樣的後果。
“王助教何出此言?”李淳風奇怪的看著他,剛才還讚同自己的觀點,為什麽現在又閃爍其詞?
“這也只是你的一種猜測而已,又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王小麥歎了一口氣。
“王助教是否讚同我剛才的推論?”李淳風問道。
“我是讚同,但是……”
“既然王助教讚同,
那就是說,你也對渾天說有所懷疑?”李淳風就像一個戰場上的戰士一樣緊抓著自己的武器不放。 “是。”王小麥答道,“但是……”
“既然你也讚同,又為何顧左右而言他呢?”
“我說了這只是猜測,你又沒有證據,怎麽好胡亂說話。”王小麥有些心虛的說道。
“渾天說也不過是一種猜測,我們的猜測比渾天說更有道理,自然並非是胡言亂語。”李淳風義正言辭的說。
這孩子怎這麽強呢?王小麥隻好把對事情的顧忌對他說了一遍:“你想一下,若是此時你提出了這個質疑,那誰會高興誰會反對呢?”
“誰?”
“道門一直堅持了渾天說有差不多五百年了吧?你現在跑去跟袁守誠那些老道士說,宇宙不是這樣的,你們這些人都錯了,會有什麽後果?”王小麥提醒他。
“什麽後果?”李淳風不解的問。
這人怎麽智商爆表情商堪憂?沒辦法王小麥只能更詳細的給他一點提示:“你們道門很多人就靠這渾天說的佔星之術吃飯,若是這渾天說根本就是錯的,人們就不再相信佔星之術,那他們還能吃的上飯嗎?”
“不能……”李淳風何等聰明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但是總不能因為這樣,就罔顧真相於不顧吧?”
“真相?”王小麥搖搖頭,“猜測就是猜測,你又沒有證據,談何真相?”
“還請先生指點。”李淳風對王小麥揖了一禮。
“指點談不上,給你一點提示吧。”王小麥指了指桌上李淳風剛才使用的演算紙,“你若是能用這種方法把星辰運行的軌跡計算出來,這才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計算出來?”李淳風張著嘴看著王小麥,“這怎麽可能?”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言盡於此,你自己好好考慮吧。”王小麥說到這,就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言。就算你李淳風再天才,想要把托勒密、伽利略、牛頓三代人的成果憑一己之力完成,怎麽也得用個七十年八十年吧,我就不信你這少年有這樣的毅力,能獨立面對這樣枯燥的過程幾十年。
王小麥沒想到,他的進展會如此神速。僅僅過了一個休沐日,李淳風就拿著一遝厚厚的紙張來到了算學學堂。
此時王小麥正在教王二月和梁三初等函數,李淳風看他兩個人把算盤打的劈裡啪啦作響,好奇的從王小麥手裡接過這件新鮮玩意兒。
“這叫算珠,現在洛陽剛剛流行起來的計算工具。”王小麥對他解釋了一遍算盤的用法,又把口訣給了他。
李淳風很快掌握了算盤的用法,比魏征當初還快了不少,饒是王小麥有了一點心理準備,也被他的天賦驚的合不攏嘴。
“你看,”李淳風放下算盤,把一張紙在王小麥面前鋪開,“我已經把太史局近五百年來的觀測記錄都畫在了紙上,最後就得到了這張圖案。”
王小麥看著眼前精美的太陽系行星圖,不敢相信這副圖竟然是這個少年僅花了五六天的時間完成的:“你自己弄得?”要是真是如此,這李淳風就不止是天才了,簡直就是文曲星下凡。
還好李淳風搖了搖頭:“大部分都是太史監的人幫忙,我隻做了最後的整理工作。”
王小麥終於松了一口氣:“那你想問什麽?”
“這些軌道還是不對,”李淳風指著圖上精美的圓形,“真實的軌跡不是這樣的,但是我又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道理,請王先生賜教。”
“想必你已經將真實的軌跡圖畫出來了吧?”王小麥問道。
“在這。”李淳風從一遝紙中抽出一張鋪在王小麥面前。
王小麥摸著這張粗糙的紙張,上面的橢圓軌道是如此的熟悉,閉著眼長出了一口氣才緩緩的開口說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何這軌道不是為何不是標準的圓形,而是現在這種奇怪的情況。”
李淳風點點頭:“請先生指點。”
王小麥對著王二月和梁三招了招手。
“先生。”兩人來到王小麥面前行禮。
“你們去請國子監諸位先生到辯經場一行。”王小麥吩咐道。
“是。 ”二人同時鞠躬行禮,走出了算學學堂。
“一會兒我會和我的兩位學生做個實驗,實驗的內容就和你的疑惑有關,請隨我移步到辯論場一行。”
“實驗?”
辯論場的場地像極了羅馬的角鬥場,不同的是,它是一座露天的地下建築。在地上俯瞰,整個辯經場呈扇形,扇形的窄端是最低的部分,深度達到了六丈,這也是講台的所在地,講台長曰三丈,寬約一丈。牆壁是石材壘製的弧形回音壁,回音壁環整個場地一周,確保講台上的人說話,對面觀眾席最上方和最遠處的觀眾也能聽的到。
整個場地是王小麥和工部的官吏商議之後設計而成,最多能容納七千余人同時在場聽講,號稱容納萬人。場地建在皇城旁的一個土山包上,因為工期緊急,最多時動用民工超過一千余人,耗時一個多月,現在已經到了收尾階段。
講台兩側挖掘有兩條長約十數丈的隧道,做排水和通行之用。隧道四壁都有木板支撐,每隔一段還有柱子支撐著頂壁,確保隧道不會塌方。整個工程的難題也在於這兩條隧道的挖掘工作,由於作業面太窄,又得一邊挖掘一邊做護壁支撐,隻好日夜開工,直到昨日,才初步完成。這兩條隧道能並肩通行四人,是貴賓的進場通道,也可以作為緊急疏散通道使用,腳下的木板下方就是下水道,以防雨季積水。
王小麥和李淳風此時就走在隧道中,李淳風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幽深的廊道,昏暗的油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由於昨夜剛下過雨,腳下還有細細的流水聲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