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顏家人在城中住下,王小麥卻單獨把老三顏勤禮邀請了出來。這顏勤禮人如其名,聊了沒一會兒,已經行了三次禮了,王小麥也只能依照規矩還禮,搞得他疲憊不堪,早知道就叫他二哥出來了。
“王助教,剛才多謝你的指點,沒想到大千世界,真是無所不包。剛才那個顯微鏡,竟然真的把一滴水裡的世界真真實實的呈現在了眼前。那些肉眼難辨的小蟲子,看著著實讓人感到驚奇,請受勤禮一拜。”顏勤禮說著話,又要鞠躬。
王小麥連忙無奈的扶住他:“行了行了行了,勤禮兄不要多禮了,我是個後生晚輩,你一再的拜我,真是擔當不起啊。”
“朝問道夕死可矣,”顏勤禮一臉的激動,“若非王助教今日不吝賜教,勤禮又怎能學到如此之多的學問。就拿剛才的顯微鏡來說……”
“勤禮兄,說到這個顯微鏡,其實我還沒介紹完……”
顏勤禮又是行了一禮:“還請王助教賜教……”
“勤禮兄,”王小麥苦笑著把他扶住,“我可以說,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這樣拜我,我是個不知禮的人,你這樣搞得大家都很累。”
“那怎麽可以?”顏勤禮搖著頭,“恭而無禮則勞……”
“勤禮兄,”王小麥停住腳步,“你先聽我說完,禮不在於形式,王世充謀朝篡位,但是對待他人都是禮遇有加,甚至連販夫走卒,都執禮說盡了好話討好他們,你說這是真正的禮嗎?”
“不是,”顏勤禮不假思慮的答道,“但是……”
“不用但是,”王小麥接著說道,“禮是外在,只要我們心存仁心,自然做什麽都是符合禮節的。否則,就算像王世充那樣面面俱到,也不算知禮之人對不對?你我平輩相交,就像常人一樣不就好了嗎?”
“常人?”
“就是表達感激之情的時候道一聲謝謝,大不了拱拱手……不用搞得每次都鞠躬這麽嚴重。你若是再這樣,我就隻好落荒而逃了,學問你自然也就聽不到了。”王小麥作勢要走。
“王助教……”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好吧,”顏勤禮皺著眉頭,“繼開,既然如此,請恕勤禮無禮了……”
“這就對了,”王小麥拍拍他的肩膀,“勤禮兄大不了我幾歲,我們兄弟之間,何必如此客氣呢?”
“你剛才所言,顯微鏡還有何學問在裡面?還請繼開賜教。”顏勤禮剛要習慣性的鞠躬,猛然想起王小麥剛才所說的話,急忙停住。
王小麥滿意的點點頭:“首先就是裡面的光學是一大學問。”
“光學?”
“不錯,”王小麥說,“一門研究光的學問。你想想,光可是一門大學問。你看,那落日余暉,火燒千裡雲,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壯麗的景色?”
“在下不知……”顏勤禮看著西方的雲霞,臉色被映的火紅一片。
“還有,光照帶給萬物生機,這其中道理何在?”
顏勤禮茫然的搖搖頭。
“我們生來就能感受到光的存在,那光到底是何物?”王小麥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我們能解開其中的奧秘,是不是說,我們就能夠掌握光裡面所含的力量呢?”
“掌握光的力量?”顏勤禮張著嘴,這人還真敢說。
“其實我們已經掌握一些皮毛,就是照明。”王小麥看著街邊一個個逐漸點亮的窗戶說。
“這……”
“勤禮兄肯定當我在說大話,
但是你想想這顯微鏡,其中的原理你也了解了,這不就是對光的一種研究嗎?”王小麥說道。 “不錯,在下原以為光線只有在銅鏡的反射下才能改變路線,沒想到竟然會通過這琉璃時也會改變路線。”顏勤禮邊想邊說。
“這是光的一種特性,了解了它,我才造出了顯微鏡,揭開了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傳說極北之地有無數座冰山,而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人們看到的只是水上的部分,水下的大部分,是看不到的,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王小麥解釋說。
“一座冰山……”顏勤禮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繼開你真是學富五車,這個比喻的確貼切無比。”
“咱們來時的路上正趕上夏收,五谷的生長離不開光照,如果能揭開光的秘密,是不是就能控制五谷生長,天下就再也沒又饑饉之患了呢?”
“言之有理,”顏勤禮說道,“只是想做到,又談何容易。”
“勤禮兄博學多才,一定知道海南之地有一座大島,島上有三郡之地。”王小麥問道。這個時代沒有詳細的地圖,他問了好久,才從老徐那裡知道了海南島現在的情況。
“不錯,大業三年丁卯改崖州為珠崖郡,後又析西南地區置臨振郡。大業六年庚午,又將原二郡改置為珠崖、儋耳、臨振三郡。”顏勤禮不做思考,張口就將海南島的現況說了出來。
“那裡一年四季如春,光照充足,據說稻米可以一年三熟,不知道勤禮兄知否?”
顏勤禮搖搖頭:“在下只聽說那裡是煙瘴之地,朝廷流放犯官之所,倒不太清楚此處的風容地貌。”
海南島直到南朝梁國時才被正式劃入行政區域,在島上剛設了衙門,流傳到中原的信息自然是少之又少。
“總之,這海南之島可謂是有得天獨厚的氣候,並非是什麽煙瘴之地,因此當地的百姓不用像中原百姓一般受盡勞作之苦,便可以倉廩充足,闔家無憂。這是不是光照的好處呢?”王小麥又把話題撤回來。
“此事當真?這海南之地竟然有如此的條件?”
“我還能騙你嗎?”王小麥肯定的說,“所以說這光裡面的學問……”
“但是,”顏勤禮搖搖頭打斷他,“那裡畢竟只有三郡之地,就算全種滿糧食,也不夠天下百姓食用……”
“這可不一定,”王小麥想到後世的雜交水稻技術,“那裡的條件也很適合作物的改良技術……唉……和你說這些幹什麽,咱們繼續聊聊光學吧。”
“改良作物?”顏勤禮看著他,“還請繼開兄賜教。”
“好吧,”王小麥整理了一下思路,“我中原每年只有一到兩季作物,就是說司農每年選種育種只有一兩次機會。如果在海南之島進行這個過程,便多了一倍的機會,找到良種的幾率豈不是大增?”
“在下曾研讀賈思勰所著之《齊民要術》,書中所言良種事關作物的產量,我也曾詢問過家中佃農,他們也是這樣認為。”顏勤禮回憶說。
“勤禮兄你竟然連這本農書都看過?”王小麥驚訝的看著他。
《齊民要術》是一本綜合性的農書,裡面詳細總結了中原地帶的農業知識,但書中卻有一句“丈人日:‘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嘲諷孔子不重視農業,孔穎達到國子監上任之後,為了避諱,國子監的同事便不當著他的面提這本書,算是國子監內一點小小的潛規則。
沒想到這顏勤禮竟然涉獵如此之廣,連農書也看。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顏家雖是孔夫子門生,但從不為尊者諱,這是祖父遺訓。再者,賈思勰所著《齊民要術》乃是一本難得的農學書籍,豈有棄之之理。”顏勤禮解釋道。
確實,中國古代讀書人肯俯下身研究農業的人太少,以至於一個千年農業大國,都沒留下多少農書傳於後世。
“農學是一門大學問,看著不起眼,卻事關天下老百姓的肚子,農業是國之根本啊。”王小麥感歎說。
“不錯,”顏勤禮讚同道,“剛才你所說的海南之地氣候適宜育種,言之有理。 若是真能實現此事,必是一件利國利民之大事。”
本來只是想讓他見識見識光學,沒想到卻聊到了農業上,唉……王小麥有心把話題往回引,卻幾次又被這顏勤禮說了回來。最後隻好把自己肚子裡不多的關於農業還有遺傳學的知識跟他說了一些。
“水稻乃是雌雄一體,又如何將其改良呢?”顏勤禮問道。剛才王小麥無意中提到了雜交水稻的高產,沒想到卻引起了這顏勤禮極大的興趣。
王小麥努力回憶當時看的那部介紹雜交水稻的紀錄片,腦子裡只剩下了一些殘存的片段:“有些不育的野生水稻好像是單性的,利用這一點應該能解決。”
顏勤禮聞言眼睛一亮:“繼開果真是博學多聞,不錯,可以從此處入手。對了,如今天色已晚,不知道你要帶我去何處?”
王小麥心道終於回歸正題了:“這夜間上差的衙門勤禮兄可知道有幾處?”
“太史監?”顏勤禮想了一下說道。
“不錯。”王小麥指著不遠處的大門,“就是此處。”剛帶你見識了顯微鏡,如今再讓你見識見識天文望遠鏡,你就知道光學的厲害了。
太史監借走了天文望遠鏡之後,一直沒歸還,王小麥隻好找太史令要了個通行令,隨時能過來看一眼自己的發明成果。自己的東西,現在要看,還得找別人允許,找誰說理去。
不過監內的天文台的的確專業,今天天氣很好,是個觀測星辰的好日子。到了台上,才發現竟然有兩個道士早就已經在這裡,正是今天白天見到的袁天罡和李淳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