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生活在東周時期,一個被他稱之為“禮樂崩壞”的時代。但無論如何,即便周天子再孱弱,諸侯國如何稱王稱霸,也不曾暨越一步,那個時候,人們對“天命”持有足夠多的敬畏。武王伐紂,打著“天意”的旗號,即便建立了周朝,周天子也不敢稱帝。
其後,秦始皇由“王”升格到“皇帝”,這是權利第一次打破了禮製。秦朝很快遭到了報應,憤怒的六國貴族和暴起的百姓很快推翻了這個短命的王朝。然後劉邦,這個徹底平民出身的家夥,建立了漢朝,進一步暨越,開創了平民稱王稱帝的先河,從此以後的歷史,“天子”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沒有了從前高不可攀的神秘感。王莽篡漢被暴力革命毀滅,曹魏篡漢成功,之後被司馬家篡奪,晉之後的歷史更加混亂,北方甚至成為了少數民族的天下。東魏被北齊篡了,西魏被北周篡了,北周滅掉北齊又被隋朝篡了權。
如今的隋朝,隻成剩下一個名義上的皇帝,而現在這個名義上的皇帝,也要馬上完蛋了。
王世充心滿意足的走了,孔穎達上了差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好多天了,誰叫也不出來。
所有人臉上都是愁容慘淡,即便王小麥把天文望遠鏡和顯微鏡都拿到了國子監,也沒有人關心這東西了。王小麥苦著一張臉回到家,身旁的粱三卻是幾次欲言又止。
“有啥事?說。”王小麥無精打采的歪在自製的羊皮沙發上,整個人都陷進軟軟的皮毛中,一動也不想動。
“先生,俺執役的時間到了……”粱三的聲音低不可聞。
王小麥一拍腦袋,這些日子狗屁倒灶的事太多,把這事給忘了,轉過頭對劉達吩咐:“老劉,你把梁三送回家,再給他帶兩貫錢回去,這孩子跟了我這麽久,也吃了不少苦。”
“是,阿郎。”劉達拍拍梁三的後背,示意他跟自己來。
梁三低著頭慢吞吞的轉過身,王小麥歎了一口氣,還真有點舍不得。
“撲通。”梁三突然回過頭跪在王小麥面前。
“哎……”王小麥嚇了一跳,“你這是幹啥?快起來。”
“先生!”梁三把頭埋在地上,“就讓梁三繼續跟著你伺候你好不好?梁三不想走。”
“啊?”王小麥一臉的不解,還有人願意給人家當下人的?
“阿郎有所不知,”劉達在一旁說道,“這梁三本就是貧苦出身,家裡有錢的人家誰舍得讓孩子出來執役?都花錢了事了。你去看看別家的執衣,哪有像他這麽好的遭遇,那可是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他在這裡吃得好住得好,每天只是喂喂馬,還能跟著阿郎讀書識字,自然不舍得離開。”
敢情這梁三是看上自己這裡的待遇好,不想走啊。王小麥笑著把梁三從地上拉起來:“你這個傻小子,不早說,我還真是有點舍不得你。”
“謝謝先生!”梁三又要下跪,被王小麥拎了起來。
“不過……”
“啥?”梁三一聽王小麥還有別的話,又是一臉的緊張。
王小麥想了想:“每個月先給你三百文月例吧,你可不準亂花,給自己留一點零用,其余的全得帶回家。”唉,這雇傭童工還是有些心有不忍。
“先生,俺不要錢,只要讓俺繼續跟著你就行了。”
“那怎麽行?”王小麥擺擺手,“以後再給你漲,就這麽定了,去喂馬吧。別忘了今天給你倆布置的課業。”
“哎!”梁三歡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王小麥搖搖頭,現在這些孩子怎麽都這麽懂事,想想後世的熊孩子就來氣。
“阿郎真是個好人!”劉達在一邊拍著馬屁。
“呸!”你這還是嫌我收的好人卡不夠多啊,王小麥拉著臉,“這梁三雖然機靈,但總歸有些懦弱,剛才他這麽做是你教他的吧?這好話說的,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這梁三對阿郎是有感情的,以後必當是一個忠仆,俺也覺得阿郎身邊好不容易有這麽個人,就這麽放走了太可惜了。”劉達嬉皮笑臉的說。
“啥忠仆?我是要把他培養成科學家的……”王小麥撇了撇嘴。
第二天一大早,太史監就來了人要借天文望遠鏡。王小麥一開始誓死不從,卻被一紙王世充的敕令按了下來。馬勒戈壁,這混蛋還沒當皇帝就敢頒布敕令。
王小麥在一開始還以為這太史監是修改歷史的,沒想到差點鬧了個大笑話。原來魏晉以後修史的任務就劃歸著作郎,太史僅掌管推算歷法,隋改稱太史監,掌觀察天文,稽定歷數,做些官方的佔卜問卦的工作。
晚些的時候,太史監宣布一項天文發現:長星出現,歲星在角宿、亢宿。
“啥意思?”王小麥抓耳撓腮的看著這項天文望遠鏡發現的第一條成果問老徐。
“虧你還是個算學大家,這佔星之術竟一點不懂。”老徐毫不留情的編排他。
老子不懂佔星?你知道啥叫十二星座嗎?你知道太陽系有多大有幾顆行星?銀河系只是宇宙的極小一部分,宇宙正在膨脹,我們都是宇宙大爆炸的產物,這些你都知道?
陸德明歎息一聲在旁邊解釋說:“往年長星出現,這是除舊布新的征兆,現今歲星在角宿、亢宿,這是鄭的分野。”
“就是說,王世充當皇帝是天命所歸?”自己鼓搗出這天文望遠鏡,竟然給王世充做了嫁衣,王小麥有一種想撞牆的衝動。
“佔星之術,多是牽強附會,哪來如此蹊蹺的事。”孔穎達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一點聲音也沒有。臉色明顯憔悴了很多,就連原先及胸的胡須也有些白了。
“孔祭酒你終於肯見人……肯出來了。”終於有一個好消息讓王小麥開心一下,他還真怕這孔穎達想不開拿刀抹了脖子為大隋朝陪葬。
“老夫思慮了良久……”孔穎達緩緩的說道,“你說的對。”
“啥?”王小麥不敢相信看著孔穎達,這是他破天荒的頭一次聽到對方讚同他的話,雖然他不知道孔穎達指得哪方面。
“老夫說,你的話言之有理。”孔穎達不耐煩的重複了一遍。
徐文遠他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孔穎達想表達什麽意思。
“這個……我本人這輩子曾說了無數句的金科玉言,不知道祭酒你指哪一方面。”王小麥鎮定的問。
陸德明在旁邊忍不住哈哈一笑:“你這小子,倒是給根杆子就往上爬。”
孔穎達卻不與他計較:“王世充登基之事,並非全然是壞事。”
這下所有人總算明白他說什麽了,可老孔前幾天還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茶不思飯不想,如今這轉變也太突兀了些。
孔穎達雖然面色憔悴,但一雙眼睛卻是閃著精光說了四個字:“借勢為之。”
四月初五,王世充聲稱皇泰主之命。隋禪位於鄭,王世充的兄長王世惲奉命將皇泰主軟禁於含涼殿。王世充又自導自演了一出三讓三推的把戲,皇泰主楊侗根本毫不知情。隨後王世充的將領帶兵清理的宮城,找了和尚道士做了除凶祈福的法事。
初七,王世充使用全套皇帝的儀仗進宮,即皇帝位,國號鄭。
初八,大赦天下,改年開明。
初十,立兒子王玄應為太子,王玄怨為漢王。兄長王世惲為齊王,侄子王仁則為唐王,其余兄弟、同族十余人皆封為王。奉皇泰主楊侗為潞國公,朝中文武百官,皆有封賞。
至此,統治了僅三十八年的隋朝就此滅亡。
王世充登基接到的第一封奏章,竟然是意想不到的孔穎達遞上來的。他拿著奏章百思不得其解,遞給下首的兄長如今的齊王兼尚書令的王世惲。
王世惲接過奏章看了一會兒,將奏章合上遞了回去:“此乃是一樁好事,不知陛下有何疑慮?”
王世充點點頭同意王世惲的看法:“朕也覺得是好事,但這孔穎達平日裡自負孔子嫡孫的身份, 一向不肯老老實實的效力,如今為何又提出此等提議?”
“陛下多慮了。”王世惲微微一笑,“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孔穎達再如何看不慣陛下,如今形勢比人強,他一個只會掉書袋的儒生,也翻不出什麽花樣來,隻好乖乖的屈從於陛下。這份奏章上的提議便是最好的例證,這分明就是他向陛下低頭的投名狀。”
王世充聞言喜笑顏開:“兄長說的是這個理。”
“還有,”王世渾接著說,“孔穎達邀請天下名士來洛陽辯論經學內部的家法師說,顯然是想消除門戶之見,擇優而尊,此事無論成敗,對我大鄭朝皆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是昭顯我大鄭文華繁榮之舉,陛下不但要讚成,而且還要傾力支持。”
“不錯,兄長言之有理,此事萬萬不可怠慢,請兄長速擬一封敕令,準許孔祭酒之提案,並詔令三省,全力支持此事。”
孔穎達,字衝遠,冀州衡水人,孔安之子、孔碩之孫、孔霸第十九世孫、孔延年的第二十世孫、孔子的第三十一世嫡孫。他代表孔家、代表整個儒門的正宗傳承,向天下發出邀請,附名之人多達數十人,其中有李玄道、徐文遠、鄭頲、蘇良、陸德明等,皆是當世的知名儒者。
末尾,還有一個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王繼開。
於此同時,天下第一名刹白馬寺的慧乘大師也向外發出一份邀請函,邀請了包括道門、景教等大大小小十幾個宗教前來白馬寺辯道。
一時之間,洛陽成為了天下矚目的核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