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開兄,你不知道……”王仁則打了個酒嗝,“這楊侗還真是命硬,一瓶毒酒下去,竟然遲遲未死。在場所有人都是嚇得面無人色,還有人說他是天子,所以才不死。我那兄弟是個渾人,當即解下腰帶,三兩下就把小皇帝勒死了,脖子都快斷了。”
“說到底,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王小麥歎了一口氣。
裴仁基父子造反,結果和獨孤家如出一轍,被人出賣,事情遭到泄露,被王世充果斷乾掉了。那天的大火就是裴氏父子自知事不可為,舉家自焚所致。
可憐只有十六歲不到的楊侗,也被牽扯了進去。王世惲覺得裴家父子造反的原因是因為皇泰主還活著,便勸王世充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也斷了那些還對隋朝有念想的人的心思。
王世充聽從了此言,派了自己的侄子去幹這件事。楊侗被縊殺,死法和他那死鬼爺爺楊廣一模一樣。
“隻怪他是楊廣的孫子。你猜這楊侗死前怎麽說?願來世永不生於帝王之家。唉……”王仁則有些唏噓的說道,畢竟前幾個月上朝還對著這娃娃行禮,如今卻親眼看著他撒手人寰。
“對了,你們國子監搞得那個辯經會搞得怎麽樣了?”王仁則問道。
“差不多了,”王小麥說道,“此次我前來正是要請唐王幫一個忙。”
“沒問題,只要本王能做到,一定幫忙。”王仁則痛快的回答。
這王小麥如今在洛陽可是名頭甚響,朝堂之上也頻頻討論起他。工部、戶部、太史監的官員都對他讚許有加,說此人辦事可靠,不像以往的那些國子監的儒生一樣不知所謂,他這個舉薦人在王世充面前自然是臉上有光。
不僅如此,此人還十分懂事,私下裡把酒坊的三成股份給了自己,每月數千貫的利潤,是王府最大的進項。因此便愈加的看重王小麥了,幾次想給他升官,卻被他拒絕了,這樣也好,畢竟此人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在下首次擔當這樣的重任,很多事還拿捏不清,因此我想請禦史台的同僚到國子監一行,以免有什麽不當之處。”王小麥說道。
“就這點事啊。”王仁則放聲大笑,“明日你隻管在朝會上遞個折子,其余都交給本王。”他這話說的斬釘截鐵,只因為禦史台那幫人,實在不招人待見,就連王世充也是不勝其煩,如今既然有機會調開這些人清淨幾天,哪有不允的道理。
果然,第二天國子監的奏章一遞上,王世充大手一揮,禦史台兩位大夫,兩位中丞,三院的長官,六位侍禦史,九名禦史,一共二十二人,全都被派到國子監執行監察任務去了。
王小麥心道這樣最好,把你們這些靠嘴吃飯的家夥一網打盡。
下了朝,二十二個沒搞清楚什麽情況的禦史就被孔穎達王小麥等人領到國子監去了。只有老鄭還算淡定,前兩日王小麥提著酒專門拜訪他,旁敲側擊的詢問這些禦史的喜好,現在終於明白了,心道這王小麥就是個探子啊。
不管這些人願不願意,總之皇帝發話了,就得盡起自己的職責來,一個個瞪著眼,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不想進了國子監,左拐右拐,竟然在一處湖邊的涼亭中坐下了,亭子很大,桌上還擺著瓜果點心。
孔穎達不屑於乾這種討好人的勾當,找了個借口早走了,隻留下王小麥作陪。
王小麥也不管他,對眾人施禮道:“今日天氣格外炎熱,因此先請各位在此地休息,
由在下先介紹一下概況如何?” 為首的蘇良和鄭頲對視了一眼,蘇良見鄭頲沒有意見,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下屬,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來人,先為諸位禦史端上涼湯去暑。”王小麥朝亭外喊道。
不多時,在場的所有人手上都多了一個蓋碗。眾人隻覺得這碗入手冰涼,不知這炎炎夏日,碗中盛的是何物。
掀開一看,原來是果釀,一股桃子的清香伴隨著騰起的寒氣湧入鼻中。蘇良點點頭,他生平最愛吃桃,拿著瓷杓一舀,碗中竟然還有不少的冰渣,怪不得如此冰涼,的確是祛暑涼飲。冰渣入口即化,桃子的清甜頓時溢滿整個口腔,吞下之後,腹中也傳來絲絲的涼意,真是無比愜意。歪頭一看,旁邊的杜中丞竟然和自己不一樣,好像是他最喜歡的梨汁。又看了幾個人的碗,發現每個人碗裡的果釀似乎都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一般,各種水果都有,心中便明了了許多。
這時,又有下人為每人都端了一個木盆過來,木盆裡是清涼的冰水,裡面有一塊乾淨的白綢,這是讓眾人擦臉祛暑用的。
眾人吹著湖水帶來的涼風,吃著清涼的瓜果,隨意的聊了兩句,不知不覺竟然是到了正午了。
王小麥早叫人準備好了午餐給眾人端上來,午餐也很講究,每人面前的盤中都是他最喜歡的菜肴。為了避免被人說是奢侈,上的都是些家常菜,為了公關這些禦史,王小麥早就把功課做足了。
茶足飯飽之後,王小麥又站起身來向眾人施禮:“國子監空屋很多,不如各位禦史去休息一會兒如何?”做官的本來就有午休時間,入伏之後午休時間還會延長。
眾人自然是無不應允,這些禦史年紀最大的都六十多歲了,最年輕的也四十出頭,自然是精力不如年輕人,王小麥這麽一說,都感覺有些倦意上湧,被引著到事先安排好的房中休息去了。
王小麥微微一笑,這些人吃了這麽多甜食,腸胃的負擔自然加重,血液也會流向消化器官,就算沒有午休習慣的人,此時也會犯困。
果不其然,這一休息,就是兩個時辰過去了,等到所有人集合完,太陽都西斜了。眾人都集合的有些急,連水都沒喝,炎炎夏日,蒸發量大,此時本想喝杯水,不想王小麥卻心急火燎的拉著他們開始工作了。
雖然已經是下午,但溫度依然沒有下降多少,尤其是一離開那個涼亭,周圍的溫度就對眾人更不友善了,偶爾吹來一點風,也是熱氣撲面,不多時,還穿著朝服的眾人一個個都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了。
好不容易看完場地,本以為能休息會兒,王小麥卻拉著他們來到土山下的幾行新蓋的雙層店鋪前停住。
“各位禦史,此地是為了此次盛會專門開辟的商業區。”王小麥也是滿頭大汗,不過為了自己的計劃,也得拚了,好在他已經喝足了水,倒是不渴。
“商業區?”
“就是專門提供商業服務的地方。”王小麥解釋說,“就像西市、南市一樣。”
“國子監乃是教書育人之地,怎可容許商賈之人踏足?”一個年紀很大的禦史聞言就炸了鍋,厲聲喝問王小麥。
眾人聽著都覺得有理,別的地方也就罷了,國子監出現商賈確實不妥。
“各位先聽我一言。”
王小麥一開口,眾人便安靜了下來,畢竟上午被招待的舒舒服服,如今也多少要賣個面子,先聽他如何解釋再發難也不遲。
“這些商鋪都是此次盛會所必須的,”王小麥說道,“就拿這間筆墨店來說,前來參與盛會的士子文人總要記上一兩句吧,不免有些人忘了帶筆墨紙張,就是為了給眾人提供方便之用。”
“沒錯。”眾人覺得這王小麥還算言之有理。
“至於餐館, 就不用在下多言了吧?”
一陣沉默,沒人表示反對。
“還有這件印刷店……這是一家折扇店……這是一家衣帽店,您問什麽?……衣帽店有何用?參加此次盛會的都是些文人,萬一衣物有所損傷,實為不雅是不是?……這是一家玉石店……”
“且慢,”蘇良一隻手遮著太陽一手指著玉石店,“其他的店鋪也就算了,這家玉石店又何必要?”
“這個……”王小麥本以為轉了一個時辰這些人都累了,能蒙混過關,沒想到還是被苛刻的蘇良叫停了。
“事無不可對人言,王助教。”蘇良話中明顯有威脅之色。早就聽老鄭說過這小子鬼精鬼精的,今天看來,的確如此,想在老夫面前耍花樣,你還太嫩。
“為什麽會有玉石店呢?”王小麥眼珠一轉,“玉是什麽?君子之器也,佩戴玉石,真乃是一件雅事,諸位覺得如何?”
“言之有理……”蘇良沒想到眾人竟然一致的認同了王小麥的話。他不知道,什麽叫習慣成自然,既然前面那些店鋪都有恰當存在的理由,也就不怕再多一間玉石店了。
“慢著。”剛才第一次出聲的老禦史又發話了。
“有何賜教?”王小麥無奈的問道。
“雖然這些店鋪都有其存在的原因,但是……”老禦史指了指地面,“此地乃是國子監,王助教剛才只是陳述了店鋪存在的理由,卻沒有回答一開始的問題。”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這王小麥光帶著大家繞彎子了,這商鋪雖然必須,但合法性卻是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