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頲聞言渾身一震,反覆的品味著這句話。雖然他出身士族,但在這個一書難求的時代,仍然難忘少年時得到一本新書時那一刻的欣喜。不錯,讀書人的極樂世界不該就應是書海嗎?想到這,眼眶裡竟然有淚水在打轉。
“鄭公你知道的,在下頗有家資,錢財這東西對在下來說,不過是一堆紙上的數字,因此在下的意思便是想建造一座公共圖書館,思來想去,館主一職,其實非鄭公莫屬。”
“何謂公共圖書館?”雖然他心中已經有些明白“公共'二字的含義,但卻仍然難以相信竟然有人會這樣做。
“就是一所對所有人開放的藏書樓,”王小麥想了想,“無論販夫走卒,還是王孫貴胄,亦或是學者大儒,皆一視同仁。”
鄭頲剛要張嘴斥責王小麥的異想天開,突然又想起他屢次都有和別人不一樣的想法,開口問道:“既然是書樓,書從何來?”
王小麥略一思索,這確實是個最大的難題,現在的藏書多是掌握在世家大族手裡,很難讓他們甘心把手裡的藏書獻出來。不過這些家族的藏書多半還是那些經史子集,其實對發展自然科學,其實也沒有太大的直接意義,這樣更好。想到這,臉上掛滿了笑意:“能買就買,還可以號召人們捐獻一些出來,剩下的可以現寫一些。”
“什麽?”鄭頲聞言臉色一冷,“胡言亂語。”
“鄭公莫急,聽我說。”王小麥笑道,“打個比方,鄭公除了擅長經學,還對佛學知之甚深,想必其中一定有很多的感悟,若是能刊印成冊,流傳於後世,豈不是一件好事?”
“老夫手中就有不少的手稿,只是……”
“這就好了,我們乾脆眾籌一個圖書館。”本來只是想開解他,沒想到越聊越覺得這事可行。
“眾籌?”
“由在下提供啟動資金,但是館中藏書就由眾人一起籌措得來,這些當世的名家大儒,肯定很多人想把自己的學問出書,我們就幫他們實現這個理想。”王小麥興奮的說道。
“但是,雕版的印刷術雖然精美,卻成本高昂,未免代價太大了。”鄭頲皺著眉頭說道。
“雕版不行,我們弄活字印刷不就行了。”
“活字?”
“鄭公可還記得當日在國子監盛會場地之內的商業區?”
“記得。”
“那裡有一座印刷作坊,正是出自在下的手筆,因為盛會需要刊印大量的傳單,因此在下便想出了一個主意。用膠泥將每個字單獨燒製而成,用到的時候,就能隨時組合成需要的文章,省時省力,只是印刷上可能不如雕版精美。”
“好辦法,”鄭頲開懷大笑,“如此一來,確實有施行的可能。”
王小麥搖了搖頭,偉大的活字印刷術竟然隻得到“好辦法”三個字的評價。活字印刷術的發明者畢昇,唯一的史料記載是沈括《夢溪筆談》,也只有短短四個字“畢昇布衣”。籍貫及生平等其他信息,一點也沒有概括,可見古代文人對這些技術工匠的輕慢。
“這樣一來,出書的成本就下降了不少,要是作者想要刊印一些送給親朋好友,只需要自己加一點錢就足夠了,我們再成立一個圖書館管理委員會。”王小麥繼續說道。
“何意?”
“只要達到一定的捐書數目,便可以參與到圖書館的管理之中,有了活字印刷術,這些人並不需要真的把藏書原本捐出來,只需要給我們內容,
印刷一份就行。” “善哉。”老鄭一臉的興奮,“還可與藏書繁多的士家換書,互通有無。”沒想到老鄭竟然開竅了,這一點王小麥都沒想到,那些士家大族藏書雖然多,但總有些是沒有的,通過和圖書館交換,就可以得到一份複印件。作為條件交換,他們也必須拿出一本珍藏來給圖書館複印,好主意啊。這樣一來,圖書館的書就會越來越多,早晚有一天,會聚集齊天下所有的藏書。
“這樣,在下將印刷作坊同樣贈送於圖書館,印刷作坊所得的收益應該就可以支持圖書館的日常開銷了。”
“此事不知會令多少窮苦士子受益,請受老夫一拜。”鄭頲說完,竟然毫不吝惜的對王小麥一躬到底。
“在下實在擔當不起。”隔著木欄,王小麥沒法攙扶他,隻好還禮。
“有何擔當不起?繼開你心懷寬廣,老夫與你相比,自感不如。”
“鄭公還是先起身再說,在下只是提供了一個主意,真要施行此事,還需要鄭公的操持。”
“既然如此,老夫責無旁貸。”
“那鄭公還要一心向佛嗎?”王小麥笑道。
“哈哈……”鄭頲開懷大笑,“正如你所言,極樂世界當是圖書館的模樣,老夫何必舍近求遠?”
兩人又是一番商談,敲定了建館的一些事宜。
“木質不好,”王小麥說,“一旦發生火災,燒的太快,還是得用磚石。”
“青磚雖好,但成本不免太高。”鄭頲說道。青磚燒製不易,而且都是小作坊生產,想要建一座符合要求的圖書館,怕是得將洛陽周圍所有的青磚窯集合起來才行,只有皇室才有這個實力,王世充肯定不會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們可以用紅磚。”王小麥說道。這就是自己的老本行了,便把紅磚向鄭頲介紹了一遍。
紅磚和青磚都是用粘土高溫燒成,顏色差別在於燒製過程中是否接觸氧氣。燃燒時氧氣充足,黏土中的鐵元素就會充分氧化生成氧化鐵,磚塊為紅色。氧氣不足,部分氧化鐵就會被還原成四氧化三鐵和氧化亞鐵,磚呈現青灰色。
青磚是封窯燒製,生產率低但是質量好;而紅磚則是開窯燒製,生產效率高,但質量卻比不上青磚。尤其是後世的紅磚,在黏土中摻入了煤粉煤渣,大大加快了紅磚的燒製速度,但質量卻比傳統的純粘土紅磚下降了不止一個層次,表面坑坑窪窪,內部也有很多的空隙。甚至造成許多所謂的高手就是靠劈磚吃飯,如果把他們劈的磚換成青磚,甚至純黏土紅磚,恐怕裂的就不是磚,而是手骨了。
“繼開所學果然淵源,依老夫看,書館還需使用純黏土紅磚為好,這樣既能供應得上建造速度,又可以保證堅固。”
“我也是這麽想。”王小麥點頭讚成。
“王助教真乃當世大才!”一個突兀的聲音傳入二人耳朵。
“原來是慧乘大師。”鄭頲轉頭看清來人,忙拱手施禮。
兩人方才聊的高興,竟然沒發現慧乘早已經站在牢房外聽了半天了。
這老和尚怎麽來了?王小麥一陣錯愕,忽然瞥見桌上的酒食,難道今天的好酒好菜是老和尚送的?看來剛才獄卒說吃完飯就知道怎麽回事,估計就是得到老和尚的授意而為之。
“兩位深陷囹圄,還能心系眾生,老衲十分敬佩。”老和尚雙手合十,向二人施禮。
“大師今日前來,難道是想為我二人誦一段《往生咒》嗎?”王小麥一臉的警惕。
“小麥,不可對大師無禮。”鄭頲出言勸道。
“無妨。”慧乘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把鑰匙竟然打開了王小麥的牢門,直直的走到了他身邊。
“大師這溜門撬鎖的本事不賴。”王小麥低聲說道。
“施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也甚是高明。”慧乘同樣低聲出言嘲諷。
“我不懂你再說什麽?”
“小子,少裝糊塗,你害的我佛門盛事無疾而終,老衲豈能善罷甘休。”
“你咬我啊,來啊,老子現在在坐牢,你能拿我怎麽樣?”
“老衲既然能進得你的牢房,也能讓你一輩子出不去。”慧乘作勢要走。
“有話好好說。”王小麥忙一把拉住他,換上一副笑臉。
鄭頲滿臉疑惑的看著二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還說什麽,你就等著把牢底做穿吧。”
“大師此來想必不是專門通知我這個吧?”
“算你聰明, ”老和尚看著他,“你要想不出補救的法子,休想走出這個門。”
“大師為何篤定在下一定有辦法補救?”王小麥一臉的為難。
“洛陽的多少風波皆是因你而起,你鬼主意這麽多,這點小事自然難不倒你王助教。”
“大師實在高看我了,要是我想不出法子呢?”
“哼哼……”慧乘冷笑了兩聲,“那我佛也度化不了你了。”
“算你狠。”王小麥只能服軟,“你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先將辦法告訴老衲。”慧乘一臉老衲吃定你的表情。
“好!”王小麥湊到他耳邊耳語了一番。
老和尚眼珠四動,聽完點點頭:“若是此事可行,那老衲一定答應。”
“顯微鏡這種東西你都親眼見到了,還不信我?”
“那你說,是何條件?”
“你也得把老鄭,”王小麥指了指隔壁,“把他也救出去。”
“好說。”
“那我們一言為定。”兩人伸出手擊了一下掌。
“老衲先行告退,就不打擾二位施主清修了。”老和尚又和王小麥說了幾句,便走到牢門外,雙手合十向二人告別。
“大師慢走。”鄭頲還禮道。
“鄭公,我先把整個建館的計劃寫給你,你到了外面按計劃實施就行了,有什麽不周的地方,還需要你拿主意。”王小麥說完就開始磨墨。
“到底發生了何事?”鄭頲摸不著頭腦的說。
“總之鄭公不要再問了,建館的事一切就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