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是已故太閣豐臣秀吉於天正十一年(1583)在石山本願寺的遺址上開始建造,歷時兩年七個月花費四萬民夫才落成的宏偉之城。除本丸、二之丸及城郭外的三之丸以外,城池的四周還建設了北大川、東貓間川、南空堀川還有西東橫堀川這四條護城河。隨著城池的竣工,大阪城的城下町也逐漸發展繁榮起來。發展至今的大阪城城下町呈現出一派繁榮的景色,各式的店鋪與商販都聚集於此。
此時的秀光與侍衛秀宗,正像普通市井之民一般在街市上擁擠的人潮中緩慢前行。
雖然二人出門前已經將身上所穿的較華貴的衣物都換成了普通的布衣,但因為他們的腰間仍攜帶了武士刀,所以周圍的百姓還是對他們表現出了一定的恭敬與害怕之意。
兩人在脫離人群後來到了位於最繁盛之處的一家團子店。秀光來到此地的本意是想要收集城內的情報。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這家店一直都是本地人士與外來商販的人氣首選。
但是,秀光一轉頭,卻看見了這樣的場景:
“這位小哥,長得好帥哦!”
“不知道是哪裡的武士大人呢?”
“呐呐,跟我們聊一會吧?”
“年輕真好啊……”
一進店就被一群年輕女性包圍的秀宗。
前面提到過,今年年僅十三歲的伊達秀宗君,繼承了父親政宗的優良基因,長相英俊,身材高大,頗受女性的歡迎。現在看到了這個實際的場景,各位看官知道這個“頗受”是有多受歡迎了嗎?
“喂!!兵五郎!我們今天來這不是為了讓你泡妞的!”
被冷落在一邊的秀光不甘心地啃咬著烤團子。
“有什麽關系嘛殿下,有那麽多可愛的女孩子來搭訕,作為一個好男人怎麽可以不回應她們呢?…而且這也是個收集情報的好方法,殿下你就等著我的好戲吧!”
秀宗則滿臉笑容地回應。當然最後一句話是壓低了聲音說的。
於是秀宗就繼續在女人堆裡滿面春風地泡了一個多時辰,而一旁的秀光則是一邊用不爽的眼神盯著秀宗一邊寂寞地啃了一個多時辰的團子。
一個多時辰後,終於從團子店地獄中解放出來的秀光與心滿意足的秀宗步行於街市中的小道上。
“……你還真受歡迎呢,秀宗。”
依舊對剛剛的事情耿耿於懷的秀光。
“殿下!這正是男人魅力的體現啊!殿下日後也請一定要變得和我一樣啊!”
一如既往臭屁但是又忠心的秀宗。
“是是,這次出行完全變成了你的泡妞之旅,真是了不起啊長得帥的秀宗大人……明明也跟我一樣隻是個小屁孩而已。”
“別這樣說啊殿下,我還是有好好工作的……話說誰是小屁孩啊?!別把我跟殿下相提並論!”
“是嗎,情報收集地如何?”
剛剛還在一邊談笑風生的主仆二人組瞬間轉變成了工作狀態,語氣也認真了起來。
“三天前,有一個衣衫破舊的老爺子來到了大阪城,在一時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衣衫破舊的老爺子?這種人不是到處都有嗎,還是說他身上有什麽讓人在意的地方?”
“沒錯,那位老爺子,看似衣裝破敗身體瘦弱,可是在店鋪內消費時卻異常闊綽。後來市中有一些浪人想打他錢財的主意,結果沒想到卻被空手乾掉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位老爺子身上所帶的刀,
據說並非一般之物,估計是把名刀。”秀宗露出了憧憬的表情,他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劍道高手。 “那就是說,那位看似窮酸的老爺子,其實有可能是個劍客咯?”
“沒錯。看吧殿下,泡妞的同時也是能好好收集情報的!殿下也要好好學學啊!”
“……雖然很不爽但是說得好有道理……”
瞬間出戲的的秀宗與咬牙切齒的秀光。
兩人就這樣一路打打鬧鬧地到了目的地。
“這裡不是城內最高級的旅店嗎?據說城中的許多設施這裡面都設有。”
“所以說那個老爺子超闊綽啊。”
為了防止會引起騷動,秀光讓秀宗先交代了旅店,解釋了來意並付了足夠的封口費。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間房間的門口。
秀光忐忑地敲了敲門。過了許久,原本沉寂的房間內才傳出了略帶警戒的一聲:“誰?”
“那、那個…我們在城內聽到了有關您的傳聞,所、所以出於好奇的目的,想來見見您……“
秀光畢竟比較少與飄蕩在各地的浪士交談,然後又被屋內的人的語氣給嚇到了,一時間敬語用的亂七八糟。
然而,屋內並沒有傳出什麽回音。秀光就這樣僵持了幾分鍾,而一旁的秀宗則沉不住氣了。
“殿下!這屋內的人對殿下也太過無禮了!讓我秀宗去把他揪出來!”
“兵五郎等……!”
秀光還沒來得及阻止,秀宗就衝上去魯莽地把門推開了。
突然間一道白光劃過。
秀宗連叫喊聲都沒發出來,脖子就被一把反射著冰冷寒光的三尺長刀架住了。
秀光與秀宗頓時冷汗直流。
“什麽啊,原來隻是兩個小屁孩而已。白擔心了……”
這個房間的居住者是個年齡大概在五十到六十歲左右,面相有些憔悴。現在正用蒼桑的眼神望著秀光與秀宗兩人。
“哼,算了。你們兩個先進來吧。”
屋主把他的刀收了起來,但秀宗仍然還是腿腳發軟冷汗直流地倒在地上,宛如一個沒有見過大世面的孩子一樣……啊不他們就是小孩子。平常時被叫成小屁孩就會非常生氣的他此時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兩人默默地跟著屋主來到了房間內的會客室,正坐了下來。
“應該怎、怎樣稱呼您呢?”
秀光戰戰兢兢地發問了。
“稱呼?叫我老爺子就可以了,那麽多無聊的武家禮儀就不用了!”
“哦……”
“兩個小鬼,找老夫有什麽事?你們兩個是武家的小孩吧,這種時候不在家裡玩家家酒之類的,來找我幹什麽?”
為什麽武家的小孩就要在這個時候玩家家酒啊……秀光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那個,我們在市井中遊玩時聽說了您的傳聞,所以特地過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所以?現在看到了什麽?一個乾巴巴沒什麽活力的老頭子?”
“不…我們估計您應該是個雲遊四海的劍客。現在親眼見到了,就更加確信了。”
“哦?雖然我並非在雲遊四海。”
“那麽說,您真的是一位劍豪咯?”
“算是吧,至少以前是。怎麽估計的?”
老爺子突然間很感興趣的樣子,那雙滄桑無神的眼睛也露出了些許色彩。於是秀光與秀宗便把之前去收集情報的軼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他。
“靠女人來收集情報,老夫年輕時也沒少乾過啊。想當年,老夫也是水靈靈的美少年啊……”
老爺子好像想起了什麽愉快的往事,高興地捋了捋花白雜亂的胡須。
“那麽,兩個武家小鬼不辭辛苦找到老夫這裡,莫非是想拜師學藝?”
“是!我的夢想一直都是要成為一個強大的劍豪!請務必收我和殿…哦不是弟弟為徒!!”
坐在一邊的秀宗好像已經忘記了剛才自己被嚇倒的逖渙承朔艿靨似鵠礎P闋誥菟滌錐逼讜詘輪菥頭淺O不段璧杜#繞潿越5榔奈彰浴
“可是老夫完全沒有想要收徒的意思,也不希望再收徒,更何況你們都是武家的人,老夫討厭武家,不想牽扯進武家的權力鬥爭之中。那種東西麻煩死了,老夫才懶得去幹!更何況,老夫現在…不,沒什麽,總之老夫現在根本沒有心情收徒。”
老爺子露出了一副虛弱疲憊的神態,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表示他不乾。一下子就被否決的秀宗露出了極其失望的表情,而秀光則好像在認真地考慮什麽事情。
房間中暫時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小會,秀光突然用嚴肅的表情望了望四周,然後抬起頭問。
“老爺子,你這裡沒有其他人吧?”
“沒有,你想說什麽?”
老爺子一臉疑惑的表情。秀光見此則放心地點了點頭,好像要說什麽的樣子。一旁的秀宗好像猜到了什麽,面帶不安地低聲問:
“殿下,告訴這個老爺子真的沒問題嗎?如果……”
“沒事。聽我的。”
秀光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接著便雙目正對著面前的老爺子。
“老爺子,我的名字是豐臣秀光,是現任家主秀賴的弟弟。旁邊的是我的侍衛秀宗,伊達秀宗。”
“嗯?!豐臣…,伊達…?”
老爺子一瞬間表現出了驚訝的神情,皺了皺眉頭。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臉上浮現了諷刺的表情。
“哼,豐臣家的少主,伊達家的兒子,這還真是大陣仗啊。”
“我們來到此處的目的,就是想讓您成為我跟秀宗的劍術老師。”
“以豐臣家少主的名義來請求我?”
“不,是以我秀光個人的名義請求您。”
“哦?但是老夫還是不想收徒。如果是普通的武家小孩還可以再考慮考慮,但是與豐臣家有關的老夫是絕對不會再考慮半分的!”
雖然老爺子看上去很煩躁,但是秀光還是繼續追問了下去。
“為什麽?您能給我個理由嗎?為什麽不想與豐臣家扯上關系?”
“首先,老夫本人對地位權勢不怎麽感興趣,不想牽扯進豐臣家的官場,這種東西只會讓老夫心生煩躁。”
“您其實可以做我們的私人教師,並不需要出入來往於豐臣家,牽扯進我們家臣之間的內部鬥爭。”
“小子,剛才的隻是第一個原因。知道嗎,它跟第二個原因比起來,簡直是可以忽略不記的,第二個原因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緩緩度步到窗前的老爺子露出了鄙夷與不屑的表情。
“你,莫非不知道豐臣家的現狀?過來。”
秀光乖乖地跟著老爺子來到了打開的窗戶前。
窗戶外即是大阪城。現在的時間已經到了傍晚,火紅的夕陽撒落在大阪城?與城下町的每一個角落。夕陽照射在大阪城的天守閣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呈現出無比的壯麗與宏偉。城下町過往的人群依舊很多,大部分商鋪也未見打烊,反而燈火通明,仿佛要永遠持續下去的樣子。四處都呈現一片繁榮的景象。
“這是你們所支配的大阪城,很繁榮吧?”
秀光聽到老爺子說了這麽一句。但他似乎理解了老爺子話中的含義,於是便一言不發。
“但是,那是真的繁榮嗎?大阪城的繁榮?興盛?那隻是表面的繁榮而已啊!關原合戰後,德川家康在拚命積蓄力量,尋找時機,意圖徹底消滅豐臣家,成為真正的天下霸主。然而豐臣家如今卻仍在安逸享樂,不思進取,仍然自欺欺人地以所謂的天下人自居。照這樣下去,以老夫看來,二十年以內豐臣家必定滅亡在德川的手中!過去太閣秀吉所開創的豐臣時代便將一去不複返。今日這些繁榮的景象,終將會在明日被徹底摧毀,化作一片廢墟。
“老夫並非怕死之人,也並非因為擔心以后豐臣家滅亡後會牽扯到老夫才不願收你們為徒。而是因為老夫實在不想與現在這幅模樣的家族有任何關系。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聽懂了麽,豐臣秀光殿下?”
秀光微微張了張嘴,表示自己很驚訝。雖然自己對豐臣家的現狀了解地很清楚沒什麽好驚訝的,但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會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情況下把話對自己說地那麽直。
但是年輕氣盛的秀宗就沒有這麽淡定了(雖然秀光的身體年齡比他更小)。在聽見自己尊敬的殿下與所侍奉的豐臣家被說成這樣後他頓時就火冒三丈。
“老頭子!!竟敢對殿下與豐臣家如此無禮!!!”
在秀宗就快要把刀拔出來時,秀光製止了他。
“住手,秀宗。他沒有說錯。”
“但是殿下……”
“什麽都別說了,聽我的。”
看見秀光製止秀宗的一幕後,老爺子撇了撇嘴角。
“謔謔,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卻很明事理嘛。剛才要不是你製止了旁邊那個既猴急又臭屁的小子,否則他現在可能就已經成為我的刀下亡魂了。”
僵在一邊的秀宗看著老爺子手上早已出鞘的長刀,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自覺地退到了一邊。
“老爺子,關於您剛才說的,”
秀光沒有理睬剛才的那一幕。
“嗯?還有要補充的嗎?”
“不。我隻是想告訴您,您剛才說的,我全都清楚。”
“什麽?”
“正是因為生於豐臣家,長於豐臣家,我才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豐臣家的現狀。老爺子您說的沒錯,現在安於享樂的豐臣家根本就不是德川家的對手,再這樣下去,根本就不用二十年,再過十幾年,估計豐臣家就會不複存在。”
“既然知道地那麽清楚,就快點回去吧,用豐臣剩下的時間好好享樂吧。而且憑你那瘦弱的身體也乾不了什麽。”
“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我還是想要改變。”
“改變?”
“是。正如老爺子您所說的,我的身體的確非常病弱,總是生病,隨時都有可能死去。豐臣家也生病已久,早已沒有能夠與德川家抗衡的實力,隨時都有可能滅亡。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改變這個現狀。現在的豐臣家得了內病與外病,我現在想要首先除去的就是內病。至於身為外病的德川家則可以先放在一邊。”
“但是這些都很困難呢。在老謀深算的德川家康面前,現在後嗣幼弱的豐臣家就如他掌心中的孩童一般。你如果想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什麽小動作一定會失敗的。還有,以你那虛弱的身體,就算想學習劍道估計也會很困難,所以還是勸你……”
“老爺子您是一位劍術高超的劍豪吧。”
秀光打斷了老爺子的勸告。
“如果是的話又怎麽樣?”
“老爺子您在成為劍豪的過程中,一定遇到過許多敵人,並被他們打敗過許多次吧,例如被一些劍術高強的劍客所打敗。但是您一定也是不斷地克服困難,繼續嘗試打敗他們直至勝利,最終才達到劍豪這個境界的吧?”
“…對、對啊,一個連失敗都沒經歷過的人,怎麽可能成為劍豪呢……”
老爺子好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想再次回首的往事,不禁雙拳緊握微微的低下了頭。
“所以,就像您成為劍豪的路徑一樣,我也知道這些我想做的事情都很困難,但是不去試試怎麽可能會知道結果呢。我想將豐臣家的結局改變。不,是一定會將它改變,所以老爺子你放心吧,我會和兄長創造出一個新的豐臣家,就算會失敗也絕對會去嘗試。”
“即使會失敗?”
“失敗的話,就再來一次。再失敗的話,繼續再來。”
“……再來一次麽。”
“老爺子?”
“沒什麽。 隻是突然想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時候還真是天真呢…嘛,算了。你們要是想學劍道的話,老夫暫時同意陪你們兩個玩玩。”
“誒?!那麽說……”
“慢著慢著,老夫可沒說要收你們為徒,隻是答應陪你們玩玩而已!三天后再到我這裡來,到時候老夫再教你們幾招!好了好了快回家吧,現在已經到了小孩子回家睡覺的時間了!”
“誒?至、至少把您的名字告訴……”
“吵死了都說了就叫老爺子就行了!好了快出去吧!”
老爺子隨便地交代了兩人後便粗暴地將兩人趕出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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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秀光二人趕走之後,老爺子拿著自己的刀坐在了窗台外。
老爺子將長刀抽出,用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刀身。
月光灑下,雪白的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顏色。
“呵,還真是老了呢。連這種東西都已經忘記了,真是連一個七歲的小孩都不如啊。”
老爺子臉上露出了譏諷的表情,但是眼神卻充滿了精神,與之前那滄桑無力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嗎。”
毫無雜念地揮下了刀,直指前方。
老爺子那銳利的眼神再次凝視著前方。
雪白的刀身仿佛為了回應主人一般,輕微的顫動。
“……倒你,玄信。”
這次,可不一樣了呢,玄信。
老夫,還不想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