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多月的跋涉,四人終於進入了蘇州地界,盡管正老太爺對夏侯古府第的規模有了充分的準備,然而真到了跟前才發現先前實在是小覷了他的能力。即便自己最風光的時候,或許也趕不上他的十分之一吧。
這宅子是典型的蘇州園林風格,佔地上百畝,坐北向南,三進三出,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雕梁畫棟,好不氣派。夏侯古令家丁把一處緊鄰正房的偏房收拾出來,讓正老太爺和正佟氏暫且歇腳。
轉眼已到五月,江南短暫的春天接近尾聲,馬上就要迎來難耐的酷暑了。正佟氏的肚子越來越大,沒過多久一個男娃就呱呱墜地了。奇的是這個男娃生來手中便握有一塊黑玉,縱使見多識廣的夏侯古亦是未能分辨其質地,隻是笑稱又一個賈寶玉含玉而生了。他們決定為兩個孩子分別起名為夏侯水和正衡,以此紀念正家和夏侯家的相逢。雖然做不成兒女親家,但夏侯古夫婦對正衡依舊十分喜悅,未等孩子滿月的時候就把他收為自己的義子,自此兩家更是和睦如親了。
然而世道卻越發艱難起來,夏侯古摸金的營生是肯定不能做了,看著正衡和夏侯水兩個孩子逐漸成長起來,閑裡無事隻好將自己平生所學都傳授給了他們,指望著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他們也好有一技傍身,就算身處亂世,失去了家人的庇佑,也不至於落個乞討於路的下場。
兩個孩子長到十四五歲的時候,中國的時局發生了一場巨變,早就佔領了東三省的日本突然入侵關內,隻幾個月的時間便一路勢如破竹的攻入了江淮地區。蘇州這塊風水寶地眼看著不能再起到蔭蔽家財的作用,夏侯古果斷地做出了決定,折價賣掉了府院,收斂起半生積聚的古玩字畫,跟正老太爺商量著即日起程一路南下廣州,然後自廣州逃往香港避難。
正老太爺此時已是年近古稀,正佟氏早在兩年前先於他而逝,常念於此自然是身體每況愈下,眼看著日本人已經攻到了城市外圍,自己反而是高燒不退,無法承受長途跋涉之苦,心知如此拖延下去必定延誤了夏侯一家的性命,苦言相勸之下才總算與夏侯古達成一致,讓他先帶著家人和正衡一同南下,待到正老太爺身體轉好後再去以他們會合。
然而世事常不如人願,帶著家眷的夏侯古剛到廣州的時候就得到了消息,正老太爺已經死於戰火之中,感傷之下卻要身不由己地繼續趕路,隻盼望著能夠盡快逃出兵禍,保全正衡這個正家最後的一脈。
然而此時正衡正是年少倔強之時,哪裡肯信自己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一直吵鬧著要回蘇州去,被夏侯古幾番攔擋下來,但就在他們登上前往香港的輪船之時,這個毛頭小子趁著眾人忙亂地時候獨自溜回了岸上,趴在貨箱上直等到輪船起錨開走,才安下心來,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港口。隻是身無分文,要想回到蘇州去談何容易,更何況戰區大多已被封鎖,別說是活人了,就連個蒼蠅想要通過也要被搜上幾次身。好在正衡學得了夏侯古不少本事,從疲於逃命的富家太太們身上隨手順下來些金銀首飾就足夠他三兩日的果腹之用。
戰火很快南下,有錢人們也逐漸從華南地區消失了,隻留下些貧窮困苦的老百姓,正衡失去了衣食的來源,隻好把目標鎖定在了帶兵長官的的口袋之上――他發現這些原本應該在疆場上抵禦外敵的勇士,實際上論起逃命來比誰都快,而且他們口袋裡的貨色絲毫不比闊少富婆們少,實在是富得快要流油了。
這一日在的大街上,正衡又瞄上了獨自一人的軍官,裝作若無其事的跟在他的身後,只看他接連穿過兩個街口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正衡快步繞到了那人的前面,緊接著折返回來,與那人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左手臂膀一弓,右手手指在手臂的掩護下探入了對方的口袋,然後一縮手,隻用了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便把個沉甸甸的錢包收進自己的口袋。
正衡很是得意,在他眼中,被自己偷盜了財物的人都是些為富不仁的敗類或者只知道欺壓百姓的官匪,非但不值得同情,反而在得手之後還要對他們嗤笑上一番才算解恨。他找了個僻靜的所在,迫不及待的把錢包攤開來,卻發現裡面除了一打白紙之外空無一物。正疑惑間不想身後傳來“噗”的一聲打火機響,隨即是一個男人冷言道:
“小夥子身手不錯,大爺賞你口飯吃怎麽樣?”
正衡此時雖然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是性格怪異,與他父親正老太爺的那副沉穩截然相反。他常好打抱不平,還是少年時便每每與比他年長一歲的夏侯水以遊俠自居,遇有不平之事便無所顧忌的出頭,鬧出了不少笑話,好在夏侯家在蘇州當地頗有威望,擺平他們惹出的大大小小的麻煩也就不算什麽難事了。
夏侯古對這個義子最是喜愛,認為他比夏侯水更要像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無論行事方法和待人處世方面都是圓滑而又不失立場,再加上正衡似乎在盜墓本領的學習上也要領先上夏侯水一大截,以至於僅在十幾歲的年紀時竟讓他有了教無可教的感覺,夏侯古本想著等他再長大一點帶他找位族內頗有建樹的前輩拜師學藝,卻沒想到時局越發險惡,無形當中也就耽擱了下來。
如今,正衡與夏侯家失散了,北上的道路卻被戒嚴,一時之間受困在了兩廣,隻能靠著小偷小莫的本事聊以糊口,卻不想百密一疏,這次似乎是碰上硬茬了。
正衡目光一掃,早把周圍的地形熟記心中,隻怪剛才自己只顧找個僻靜所在,卻沒想到現在卻被堵在了死胡同裡,為今之計隻有硬著頭皮與對方周旋,以求得空溜之大吉了。他轉過身,把手中的錢包拋回給了失主。只見對方三十多歲的樣子,軍銜似乎並不高,滿面油光、肥頭大耳。正衡眼看著他在這大熱的天跟著自己跑了這麽遠卻絲毫不見汗珠滴下,足可見其下盤穩健――說起來這也並不奇怪,當兵的出身,自然身體素質要比常人好上一點,要是真的比拚起拳腳功夫來,正衡倒是有信心能夠佔得優勢,不過既然是自己偷竊在先,也就沒必要再惹出別的什麽麻煩了。
失主見正衡眼珠提溜亂轉,似乎也並不著急,隻把錢包在身上蹭了蹭,放回了口袋,然後深吸了口煙,悠閑地吐出了個白圈:
“怎麽,想逃嗎?”
正衡嘻哈一笑:“哪裡,小的眼拙,不小心衝撞了官爺,正打算找個地方反省呢!”
“放屁――”失主把煙頭往地上一扔,“別跟我玩這個羊上樹,爺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何曾被你這樣的小癟三摸過口袋,今天我倒是要見識見識,看看你這小兔崽子有何能耐……”
正衡聞言正要發作,卻見失主在胸口的口袋上拍了一拍繼續道:“我跟你小子玩個遊戲,你隻要還能從這裡把錢包摸走的話,我不僅放你離開,還送你兩萬現鈔當做獎賞;若是摸不到,就不要怪我把你拉去見官了……”
正衡一聽反倒來了興致,這個當兵的氣焰如此囂張,是該想想辦法挫挫他的銳氣,反正現在時候尚早,閑著也是閑著,就拿他來耍弄一番,聊勝於無。
“一言為定!”正衡此話一出,早已經原地起速,隻一兩秒的時間便已奔到了失主的面前,一個掃堂腿,直朝對方下盤攻去。對方開始還略微一驚,進而從容應對,隻是簡單的縱身一跳便躲過了正衡的襲擊,轉而腳尖前踢,瞄著正衡的下巴而來。
正衡剛才發出的一招不過是虛晃,隻是想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罷了,眼見失主輕松躲過,轉而還有還手的余地,看來也不是等閑之輩,自是不敢大意,他上身向後一仰,同時雙手撐地,一條腿畫了半個圈,自下向上一個側踢,便把對方的招式化解乾淨,然後一個鯉魚打挺,自地上重新站了起來。三招下來,兩個人的距離在一瞬間拉的很近,失主胸口鼓起輪廓分明,此時自是城門洞開毫無防備,正衡哪裡肯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嗖”的出手,直接向錢包彈去。
正衡來勢洶洶,那人一時之間無法閃避,隻好抬起右手橫在胸前,哪裡想到正衡不但沒有縮手,反而變掌為指,一下子點在了他的手背上。這一點勢如千鈞剛好戳在筋脈之上,失主頓時隻感到手背至下臂一陣酸麻,不由得一甩手臂,不住地反覆握緊拳頭再松開,待到痛感終於消失掉後,但見對面的正衡一臉得意之色,剛才還揣在自己口袋裡的錢包此時已經又在他的手上了。
那人受此戲耍不怒反笑,拍了兩個巴掌道:“漂亮,年紀輕輕的就有如此身手,還是頭一次見到,也算我沒白在這裡找尋這麽多時日了,軍爺我姓韓,人稱韓四,任職於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五軍軍長侍衛長……”
正衡滿心狐疑,琢磨著這個韓四既然輸了還不快點把之前答應的現鈔奉上,在這裡唧唧歪歪的自報家門,難道現在世道亂了,打了敗仗的人反而更加榮耀?
韓四看出了正衡的疑惑,從口袋裡掏出兩捆鈔票來扔在地上:“小兄弟,在下願賭服輸,這些錢隻多不少,你要想要的話就拿去,不過眼看著鈔票貶值,說不定到不了明天這些錢就只夠買兩個饅頭了――要說起來這個什麽都比不上真金白銀,你要是願意跟著爺,保你衣食無憂,兜裡還有永遠花不到的金銀,你看如何?”
正衡何其聰明,早就從韓四的話裡聽出了他的伎倆,原來這個死胖子無緣無故的在此溜達,無非就是想找到像他這樣的有幾分手段的人,進而拉攏過去替他賣命啊!
正衡心裡琢磨著,先別說他對那些黃白之物本就不感興趣,就算有也不可能會答應對方的要求,誰知道這個自稱什麽侍衛長究竟是哪路的神仙小鬼,說不定到時候自己被賣了還在幫著他數錢呢!他從地上把鈔票撿了起來揣進兜裡:“小的我隻愛吃白面饅頭,其它什麽黃啊綠啊吊不起胃口來,不過仍要謝謝軍爺的賞賜,那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了!”
韓四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個毛頭小子拒絕,一時隻能用身體擋住了正衡的去路,張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
正衡走也走不成,不覺得無名火起,伸手一揮便想將韓四推開,卻不想身材太過矮小,非但沒有推開韓四,反而自己一個趔趄,向後倒退了幾步。他雖小小年紀卻不曾吃過這虧,也來不及細細考量,一甩袖子,一條鐵鏈自袖管中飛出,直朝韓四飛去,隻一瞬間便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動彈不得了。
受困的韓四卻出乎意料的安靜,就好像被捆是其他不相乾的人一樣。正衡走上前去,把先前的那個空錢包別在韓四的腰帶上,轉而搜羅起對方其余的口袋來:
“你說的很對,兩萬現鈔的確不太夠花,我就再多借一些,至於你麽,也算是好人做到底了……”
韓四此時任由正衡的擺布,也不做抵抗:“小兄弟的功夫好俊,先前我還是小看你了。軍爺我受命在此招攬賢才,哪裡知道閑逛了三五日,碰到的盡是些外強中乾的地痞無賴,所以難免對你第一印象並不好。即便後來被你搶去了錢包贏得賭局,也不過是認為你有些小手段,充其量可以培養成個侍衛,侍奉在大帥的跟前而已,卻怎麽也沒想到原來你是深藏不露,險些讓我錯過了……”
正衡在韓四身上找到了一把手槍和若乾銀元,一並放到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口袋裡,對於韓四的一番嘰嘰咕咕則是置若罔聞,直到最後才勉強答了句:
“誰要給狗大帥當什麽侍衛?小爺我現在樂得自在,給我大帥做做才會考慮……”
“哈哈,可是老弟你要知道我們大帥的名字,就不會再這樣口出狂言了。”
“說說看嘍!”
“我們大帥就是新編第五軍軍長孫殿英孫大帥!”
“什麽鳥大帥,聽都沒有聽過……”
韓四臉漲得通紅,從沒想過竟會受到眼前這個毛頭小子的冷遇,不過他壓了壓心中的怒火,自恃勝券在握地擠出個笑臉來:
“孫大帥行伍出身,先前是與你們沒什麽瓜葛,不過十多年前做了那筆買賣之後全國都知道了他的名諱,更不要說在你們行內的威望了,如果你真的不太清楚的話,可以回去問問你的老子,或許他還在仰慕我們大帥也說不定呢!”
正衡哪裡肯聽他嘰嘰歪歪,只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便要離開。見自己的話絲毫沒有打動對方的意思,韓四有些沉不住氣了,一點一點的挪轉過身體,對著正衡逐漸遠去的背影喊了句:
“如果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姓夏侯吧,發丘夏侯氏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