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南又撩開自己的袖子,對手臂檢查了一番,這才從裡面爬出來,示意青山和孫建繼續,自己則是回到山洞中找到了楊峰,問他是否還知道更多關於龍紋或者至少與其相關的傳說?
周曉茹還未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一直倚靠在楊峰的身邊,這令正南覺得有幾分不自在,卻又不好當著楊峰的面表露出來,隻好盡量將注意力從她的身上移開,轉而集中在楊峰的話語上。
楊峰對於正南忽然在這個時候對龍紋產生感興趣有些不解,不過還是在略作思考後說道:
“這個所謂的龍紋我的確是第一次見到,任憑搜腸刮肚也沒辦法給你提供更多的信息了。不過你這一問我反倒想起了個流傳在閩南一帶的典故,說的是在夏末商初,各諸侯國間戰亂頻起,一時間沃野淪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住在天宮的八越王神懷著慈悲之心,轉世為人來度民間疾苦,傳教授技、息戰安民,一時間被浙閩湘黔一帶的百姓尊奉為主,世代傳為美談……”
正南聽了半天也沒明白楊峰所講的故事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便問道:
“道教中有八個這樣的神仙嗎,我怎麽沒有聽說過,該不會又是坊間流傳的神話故事吧?”
“正老弟也太低看了民間傳說了,佛道儒哪個不是將人神化後這才產生的信仰,如果要較起真來,非要用現今科學的觀念來加以審視,世界上的所有宗教和傳說就都要被歸於杜撰出來的迷信范疇了。再者我剛才不是說了這個典故發生的年代是夏末商初,要知道道教雖然歷史久遠,也不過就是在周朝的時候才漸漸成了氣候的,跟我說的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八越王神並非是八個神仙,而是一個神仙的名字,自從他下屆後便被被夏朝的末代天子桀冊封為王,其後代世襲王位,其屬國的名稱由八越王神的名字而來,被人稱為八越國,也是後來的越國的前身了……”
正南總算聽出了些門道,可這八越王神即使真是越國在夏朝時代的創始人,與西漢初年的越王閩君搖也足足存在著上千年的時差,楊峰如此追本溯源,難道是要將越國的整部歷史全都講述一遍不成?
楊峰似乎看出了正南的莫名所以,緊接著說道:
“這八越王神既然是神仙轉世,自然生的容貌不凡,據稱他有八副不同的面容,怒、哀、怨、愁、憂、懼、憎、悲,代表著人間的八種疾苦,也有一說是脖子上長了八個腦袋——當然,這副尊榮在現在人的審美角度看來與妖怪無異,可在當時算得上是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的神相,代表著擁有超乎常人的特殊能力。說到八越王神其人是否真有什麽特殊能力,這在正史上未作任何記載,不過西晉時代有個無名氏所作的《眾神搜志》當中,曾對八越王神有過區區幾十個字的記載,後世流傳開的八個腦袋之類的傳聞大抵都是由此而來,書中還言之鑿鑿地稱他有預知未來的本事,其能力甚至超過後世的周文王,由此推論其的確有著天人下凡的身份,還說他從天上帶下一卷無字天書,若是有人能參透其中的秘密,即可羽化飛升,成神成仙……”
正南越發覺得楊峰的說法有些不著邊際了,剛想插話進來,卻楊峰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據傳那本無字天書在歷代越王手中流傳,無不是被當成了寶物一般,卻一直沒人能夠像參透其中的選面,直到後來乾脆就被某代越王帶進了自己的墳墓,自此越國也就國道衰落,不複為一方諸侯了——說到這裡,
老弟你是否有所體會?” 正南呵呵笑了幾聲後道:“楊處的意思是說,用那個所謂的無字天書陪葬的越王不是別人,正是閩君搖吧?你這個——推測都是建立在傳說之上,先不說難辨真假,單是跟我們現在的處境又有什麽關系,也怪小弟腦子慢,實在沒反應過來……”
楊峰也笑道:“正老弟不是腦子慢,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古墓當中的寶物上了,而對更加重要的細節卻視而不見,這大概是乾你們這行的職業病吧——無字天書存在與否並不是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反倒是在我剛才的講述中,曾經提到過八越王神有八個腦袋的細節更加重要——你再想想,八個腦袋……”
正南雙手一拍,立刻醒悟過來:先前他們在封土下的一個山洞裡看到的岩畫上,第一幅上就描繪了一個把頭的怪物為禍山谷的場面,後來它被族內的一個英雄所斬殺,可散布的災難還是延續了下來,一時間山崩地裂、災禍頻生,如同詛咒一般困擾著百花谷內的百姓,直到族人們用百花水化解掉了八個人身上代表著邪惡怪物的的龍紋圖案,花谷才重又恢復了平靜——問題是壁畫上的記載與楊峰的說法大相徑庭,除了怪物和八越王神都有八個腦袋外,兩者哪裡還有半點聯系?
楊峰無奈的搖搖頭道:“我也說了,我對此事也是知之甚少,八越王神的傳說只是我依據先前看到的細節作出的聯想,其中究竟有什麽關聯一時間也說不上來了,你還是自己參詳吧——對了,怎麽忽然又想起這事來了,這跟老施的死有關?”
此時青山已經將施萬傑的屍體掩埋妥當,回到山洞中來找正南,見他和楊峰正在說話也就站在旁側,沒有插話。
正南將自己的袖子擼了起來,將左臂展示給楊峰和青山,兩個人一看之下都有些驚詫,發現昨天還沒有的龍紋不知何時也爬上了他的手臂。青山趕緊將正南的右手抓了起來,將纏繞在其上的紗布一層層揭開,再看裡面除了有些乾硬的血跡外,哪還有昨天英吉沙刀留下的半點傷痕?
正南叫青山不要找了,並說:我已經檢查過,連一點疤痕都沒留下,就像你的手指一樣——現在可以肯定我先前的猜測沒錯,也就是說龍紋的出現需要某種傷病才能觸發。可我不明白的是這麽個東西究竟有何作用,施萬傑竟會因它而丟掉了性命?
正南把剛才在施萬傑屍體上的發現告訴了他們,然後又說:
“據我推測,凶手的本意或許並不是要殺死施萬傑,而隻想取走他手臂上的龍紋,可這需要在其手臂上割下不小的一塊皮膚,即便施萬傑一直處於昏睡當中,凶手也會考慮到萬一將其驚醒進而被人發現的風險,所以乾脆將其割喉殺死了事——凶手能夠如此凶殘且無所顧忌,足可見這龍紋對他來說肯定是件至關重要的東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事還遠沒有就此完結,或許所有手臂上帶著龍紋的人都可能成為凶手的下個目標!”
楊峰聽後不禁大搖其頭道:老弟的意思是說凶手就隱藏在我們這些人當中?依我看不太可能,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無冤無仇的,誰會對老施下這毒手呢。說句不該出自咱們文化人之口的話,這一切會不會真是某種詛咒吧——由於我們無緣無故地闖進谷來,驚擾了古墓中的冤魂,包括忽然出現的龍紋以及老施的暴斃,這一切都是鬼怪所為?
正南對楊峰的猜測不置可否,心下卻覺得奇怪,琢磨著正如楊峰自己所說,鬼怪之談照道理不該由他這樣的人口中說出才對,不過轉念一想,或許正是因為對方分管的工作性質使然,令他對古代典籍和地方文化涉獵很廣,無形當中多少有些受此影響,可畢竟沒有見過真正的鬼怪,哪裡知道他們可從來不需要用刀來殺人!
正南又應付了幾句後隨便找了個借口,帶著青山走出了山洞,心裡琢磨著剛才楊峰的那句“乾你們這行的職業病”該不會是另有所指吧?自己投身於摸金倒鬥這行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情,知道的人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十個,楊峰怎麽都不可能知道才對,或許他所指的是自己另一個古董販子的的身份而已,對此沒必要太過緊張。
正南找了個四下沒人的偏僻角落,這才對青山道:
“剛才有些話不方便跟楊峰明講,其實對於誰是凶手我已經有了猜測,不過一來沒有證據在手還不敢確定,二來也怕打草驚蛇引起旁人人心浮動,所以你幫我私底下留意一下,一旦尋到蛛絲馬跡就立刻告訴我……”
青山一聽來了興致,立刻問他懷疑的是誰?
正南說:
“準確的說是兩個人:魯濱遜和林煬——魯濱遜的嫌疑較大,畢竟咱們剛碰到他就出了這檔子事,只是巧合的話就有些說不過去了;至於林煬這個女人嘛,雖然是施萬傑的老婆,可著實有幾分古怪,我看它總是一把一把地吃藥,十有**患上的是類似於抑鬱症的病,也不排除是她所為的可能。另外,十個人當中只有他們兩人沒有龍紋在身,這點也算是個間接的例證,只是一時間我還沒有想到這裡面到底有什麽聯系,只是隱約地感覺我們像是走進了某人設下的陷阱一樣,背後隱藏著一個驚天的陰謀……”
“呃——”青山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道,“我想起剛才找你是因為什麽事了——我看到那個魯濱遜的肩膀上原來也有這個龍紋的圖案……”
青山告訴正南說:我剛才在掩埋施萬傑的屍體的時候,不經意間擼起袖子,剛好被從旁走過的魯濱遜看到了手臂,我見他盯著龍紋看了又看,正想比劃著問他是否知道什麽,他就已經將自己的手臂露了出來,那圖案跟我們的簡直一模一樣,至於它是何時有的我就不大清楚了,你懂英語,自己去問他吧……
正南略微想了一下,隨即搖搖頭說沒那個必要:
“我估計魯濱遜的龍紋也是當年他們考古隊剛進百花谷的時候出現的,可他兩年前的記憶都已經不複存在,以至於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得了,現在去問了也是白問。不過我們現在至少知道當年的中美考古隊也曾有過類似的遭遇,如果能想辦法了解到更多細節的話,說不定對我們眼下的困境有所幫助。說到底魯濱遜如果沒有失意的話肯定知道很多有用的信息,等下我去跟Richard說一聲,讓他盡量想辦法幫助他父親恢復記憶;另一方面你也不要放松對他監視——天知道這美佬是不是裝瘋賣傻地糊弄咱們,還是做好兩手準備為好……”
青山“嗯”了一聲,隨後又道:
“你不是有那塊龍尾石麽,怎麽不用你的能力來對他們檢測一番,這樣誰是凶手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青山不提倒好,一說起龍尾石來正南就一肚子火氣。
自從來到百花谷後正南倒是對孫建用過一次“讀心術”,但那之後這個能力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無論是在魯濱遜還是林煬身上,使用起來根本沒有半點效果。他也曾暗中聯系過三個邪魔,想問問他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發一聲,差點讓他以為自己不小心把龍尾石丟在了哪裡,可它分明一直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啊……
“說起來真是奇怪,平日裡邪魔雖然一副妄自尊大的嘴臉,可以前從沒有在我有事找他們時候玩過消失的把戲,不知道這回是怎麽回事——不過說到底靠別人不如靠自己,邪魔們的手段雖然高明,畢竟不是無償提供給我們使用,現在拿人手短,保不齊以後會招惹來什麽天大的麻煩,還不如憑著咱們自己的能力將凶手照出來,這佯作總歸沒有咱們在北海時遇到僵屍那般凶險吧……”
“什麽僵屍?兄弟倆在這聊什麽呢?”
正南和青山正說話的時候,不知楊峰什麽時候走近上來,一開口嚇了他倆一跳,好在正南反應夠快,指了指青山對楊峰說:
“沒啥,青山這小子正在這抱怨呢,說是之前借了張《生化危機》的DVD,被我拉到這麽個荒山野嶺的吃苦不說,還耽誤他看美國大片中的僵屍了。”
“咳——我還當古墓裡的僵屍呢,那些洋粽子有什麽好看的,除了咬人就是吃人,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這次要是運氣好,咱們說不定能見到越王閩君搖的粽子,到時候可別看呆了忘記逃命就好……”
楊峰的話表面上聽來是個玩笑,但只有摸金倒鬥的手藝人才會將僵屍稱為“粽子”,楊峰能夠知道這個別稱雖然也在情理之中,卻偏偏要在他們兩人面前有意賣弄,正南聯想起剛才他就有過一次含沙射影的試探,不禁心中泛起了嘀咕,琢磨著難不成自己和青山的身份已經被楊峰識破?
真要是這樣的話,那他這樣百般暗示到底是什麽意思?
想要與自己分贓?越王墓是否存在還是個未知之數,現在就考慮到所獲分配的問題為時尚早;再說他堂堂一個處長,開奧迪住別墅,左擁右抱著美女,沒必要冒著風險從他們嘴裡搶飯吃吧?再者,依照正南以往對楊峰的了解,他應該也不是那種對利益趨之如騖,不惜耍出如此麽下流手段的小人……
正南私下裡胡亂地猜想了一通卻不得要領,表面上賠著笑臉應付道:
“這小子也就是看看電影吧,真要碰到僵屍保準比誰跑的都快,咱們經過這趟花谷之行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要是能快點找到出口我就要謝天謝地了,越王墓還是留給那些考古專家以後再來挖掘探秘吧——對了,楊處找我有事?”
“奧,對了,被你們這一打岔反倒忘了正事——現在大家在山洞裡集合了,就等你們兩個回去商量一下後面的計劃了。”
正南朝著西邊望了一眼,發現太陽很快就會下降到崖壁的後面,雖然現在只是下午的三四點鍾,但谷內白晝的時間非常短促,要不了多久四下裡就會漆黑一片了。他和青山跟著楊峰回到了山洞內,告訴大家今天就要待在這裡過夜,明天天一亮就出發趕去雲樓。
大家雖然都沒吱聲,但正南看出他們對於他這個提議都有些抵觸的情緒,要說起來這其實也好理解,一來他們是想盡快找到雲樓,進而離開危險叢生的花谷;二來施萬傑幾個小時前剛剛慘死在這個山洞當中,即便是正南自己對此也頗為忌諱,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不過即便如此,與在外面露宿過夜比較起來,這裡總歸是處遮風擋雨的所在,這點不需他說大家也都明白,所以很快就此就達成了共識。
因為語言不通的關系,Richard要將正南的話轉述給魯濱遜才能讓他明白,所以時間上比照別人有了延時,等到正南正打算分配晚間的值班人選時,魯濱遜忽然問他為何要去找那海市蜃樓?
魯濱遜用的是“mirage”這個對於中國人來說較為生僻的單詞,正南開始還一愣,隨即意識到原來他是將雲樓稱呼為“海市蜃樓”——雖然這兩個源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名字竟然有著某種異曲同工的妙處,但雲樓畢竟真實存在,與海市蜃樓這種虛幻的東西相比還是有些不同的。
不過正南轉念一想,魯濱遜既然在這峽谷裡生活了兩年之久,應該對雲樓較為了解才對,換句話說,如果雲樓附近真有通向谷外的道路的話,那他也該早就發現後離開了,如此說來,難道前方仍舊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點不禁讓正南頗受打擊,不過他還是打定主意先聽聽魯濱遜的介紹,或許實際情況並不如自己預料的那樣糟糕也說不定呢,於是他便將自己先前的計劃告訴了對方,並說他的想法是既然有這麽大規模的古跡存在,必然也有道路想通谷外,不然建造雲樓的磚塊木料從何而來?
魯濱遜對正南的話不置可否,反問他自從進到山谷當中後已經朝向那處古跡走了多遠?
正南略微算了一下後回答道:說來慚愧,雖然目測直線距離不過四五公裡,但我們已經足足走了三天的時間,其間多有磨難,總會在不經意間阻擋或者延緩前進的行程,看來還要兩天的時間才能趕到那裡,並且還要不再遭遇任何意外的前提下才行……
“不不不——”魯濱遜大搖其頭,一連說了三個“不”字,然後才道,“事實上你們已經很接近那座海市蜃樓,等明天只要繞到這座山丘的後面就能看到它了。不過要我說接近不代表就能夠到達,我這兩年來已經做過無數次嘗試了,結果你猜怎麽著——還不是要待在這裡混吃等死嘛,我勸你們也不要浪費那個精力,另尋個實際的出路才更加可靠……”
正南不明白魯濱遜的意思,既然已經如此接近,為何又不能到達?難不成其間還有深溝險壑的阻隔,是憑借人力無法逾越的障礙?如果魯濱遜指的是這個倒也不必過分擔憂,他畢竟是個考古專家而非探險高手,碰到些障礙無法通過也在情理之中,但今時不同往日,只要那障礙不至於像兩側的崖壁一樣高不可攀,憑借青山的本事應該都不在話下,其他人如果實在無法過去的話,也可以在原地等待青山出去後找尋救援,思來想去這都是個萬全的計劃,魯濱遜絕無對此不屑一顧的道理才對。
正南還想問個清楚,可魯濱遜現出一副慵懶的神情擺擺手說,到了明天你們自己一看便知,那不僅是海市蜃樓、空中樓閣而已,更像是人間神跡巴別塔,只有上帝選中的人才能由它上到天堂,你們幾個凡人怎麽可能輕易到達……
魯濱遜說著兀自閉上了眼睛,依靠在山洞的牆壁上,自言自語地叨咕個不停,正南細聽下來竟然是對那傳說當中的高塔的頌詞:
“巴別塔高聳,靜立在山顛。緘默的泥土俯瞰大地,神聖的高塔直取雲端。守護著古老的傳說,幾千年仍未改變。那斷翼的石雕,尖利的線條刻畫著往昔陳夢;塵封的泥板上,契形文字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巴別塔通天,注視著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在遙遠的地方,大地與天際交會,點點綠色在閃爍。白鴿從那裡銜回橄欖枝,洪水退去,萬物重生。亞伯蘭從這裡俯視大地,流著奶和蜜的天堂,這是上帝的應許。在某個奇妙的月夜,祭司跳起神秘的舞蹈。她們把棕櫚枝插在胸前,只有那手鼓能讀解她們的召喚。巴別塔靜靜佇立在山巔。在這神聖的祭壇,人們舉起雙手,迎接和平之神。聖石被毀,神殿遭焚;和平之城,變成戰爭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