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咚！”

　　一塊扁平的石頭敲擊在幽黑的水面上，又連續彈跳了十數下後，最終淹沒在夜色深處。

　　“那個傻瓜。”

　　蘭巧靈抹了把眼睛，低聲呢喃著，將類似的話反覆罵了不知多少次，有些疲憊地在池塘邊蹲了下來。

　　他何去何從，自己又何必那麽在意?

　　她一邊想著，一邊用纖白的手指頭用力扣著沙地。

　　是因為同門的情誼?還是因為任琴琴……

　　當她強迫自己往這方面想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渾身是血卻又頑強存活的景象。

　　想起了在山崖下的洞穴中，她隱瞞著身份，忐忑不安與他朝夕相處的景象。

　　想起了夜深人靜時，與他坐在同一張桌子旁，討論著所謂的[迎敵策略]，在燭光中看著他認真埋頭執筆的樣子，第一次感覺他面部的輪廓是那麽的好看。

　　還有他那些數不盡的胡言爛話，他那平和而孤獨的內心，他那熱血奮戰的身影……

　　蘭巧靈喘出一口氣，將自己柔順的頭髮抓亂。

　　半年以前，他明明還是那個令自己不屑一顧的膿包，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他的印象會變得如此之深?

　　“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她緊咬牙關，拾起一塊石頭奮力朝前丟出，水面被衝開了一道半尺寬的溝痕，直達對岸。

　　大師姐早就說過，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就算……就算真有，他也不可能進得了東海島，更不可能得到師尊的認可。

　　那自己和他之間，又怎麽會有可能呢?

　　蘭巧靈甩了甩頭，褪去上衣，露出潔白的肌膚與那件貼身的白金色絲衣。

　　她抓住那件絲衣，眼底掠過一絲不忍，隨即橫下一顆心，就要將絲衣扯下來。

　　“喂，幹嘛在這外面脫衣服?”有隻手突然搭上她袒露的肩膀，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充盈耳畔，“莫非是我選的尺寸不合適?”

　　“啊——”蘭巧靈驚叫一聲，下意識裡扣住那人的手臂，來了個流暢的過肩摔，後者噗通一聲落入了池塘，濺起好大一陣水花。

　　方小宇掙扎了兩下，從水裡站立起來，抹了把臉，瞪著她叫道:“搞什麽鬼，你聽不出是我啊！”

　　蘭巧靈慌慌張張穿好衣服，羞惱道:“你、你流氓！”

　　“只要是我來找你的時候，你就總不穿衣服，這能怪我麽。”

　　方小宇無奈地掰著手指頭，“小青山的山溪裡一次，天策府客房裡一次，再算上這次，都已經第三回了。”

　　蘭巧靈俏臉通紅，顫抖怒視著他，但過了片刻，她的表情又迅速冷卻下來，仿佛是在看一個不相識的陌路人，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方小宇從池塘裡跳上來，抓住她的手腕。

　　“放手……”蘭巧靈冷冷地說了一聲，剛想甩開他，這時候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心臟跳動的節奏徒然慢了一拍。

　　心悸犯了！

　　她神色一變，隻感覺寒意飛快地擴散到全身，麻木的手腳踉蹌了一下，在慌亂間退後兩步，撞在方小宇身上。

　　“你發病了！?”方小宇皺起眉頭，立馬察覺到蘭巧靈的異樣，迅速將失去力氣的她轉過來，然後張開雙臂把她攬入了懷裡。

　　“唔……”蘭巧靈嘴裡傳出細微的低吟聲，本來要要掙扎的念頭，卻被竄入體內的暖意迅速驅逐了。

　　原本每一次發病，都將會迎來漫長的煎熬。可這次除了最初那一陣刺痛外，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仿若春意般的溫暖完全籠罩了她的身心，甚至讓她感到無比的舒服。

　　蘭巧靈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雙手環在對方的腰上，放空腦子去享受這一刻，直到耳邊溫柔的聲音將她再次喚醒:

　　“好了，你的病根差不多都除去了。”

　　蘭巧靈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震驚地發現體內的不適已經完全消失。

　　以往即使撐過心悸病發的時期，身體也會持續虛弱一段時間，如今她卻感覺整個人仿佛輕得可以飛起來。

　　“我真的好了?”蘭巧靈揚起臉，只見方小宇對她微笑點頭，湧上心頭的激動之情難以言喻。

　　“為什麽?為什麽你能夠治好我了?”

　　方小宇的真氣確實可以治療這種病狀，但她記得方小宇的心法等級不夠，應該還不足以根治才對。

　　不對！蘭巧靈發現了奇怪的地方，她們兩人身上濕漉漉的水汽，現在已經被蒸幹了，這顯然是方小宇剛才釋放真氣的結果。

　　如果只是人階下乘的內功心法，真氣斷然達不到這個強度，除非……

　　“嗯，我的心法升級了。”方小宇含糊道:“具體原因，一兩句很難說清楚，找時間再告訴你。”

　　蘭巧靈驚訝地注視著他，終於意識到有可能伴隨她一生的夢魘已經徹底消失，頓時高興地想要叫出聲來。

　　但她卻忽然想起了什麽，又低下頭，悶悶地嘟囔道:“叛徒。”

　　方小宇先是一怔，很快又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道:“我要加入天策府，還不是想要找姚……找你假扮的姚舞嗎！”

　　“真的?”她霍地抬頭，水亮的眸子帶著一絲猜疑，直視對方的眼睛。

　　方小宇輕歎一聲，隻好將自己的計劃和盤向她托出，又埋怨道:“你早點把實情告訴我，不就沒這麽多麻煩了嗎?”

　　現在回憶起來， 蘭巧靈瞞他真是瞞的用心良苦。不但外貌和聲音都經過偽裝，連平常搽的香料，以及穿衣打扮這些細節都刻意經過改換。

　　若不是如此，憑他心眼的觀察力怎麽可能識不破對方的身份。

　　蘭巧靈對著他看了許久，確認從他的眼神裡找不出隱瞞的意思，心裡不由一松，旋即撇開視線，帶著幾分得意哼哼地道:“就不想告訴你。”

　　在說這話時，環著他腰背上的雙手又摟緊了一些。

　　“你說……你喜歡姚舞?”經過短暫的沉默，她忽然低吟了一句，聲音低的好像生怕方小宇聽見。

　　“嗯，我是說過。”方小宇微笑道:“姚舞就是蘭巧靈，蘭巧靈就是姚舞嘛！”

　　“……”她的軀體微微震了一下，然後再次回歸平靜，打從心坎裡流露出暢然的喜悅。

　　只是在發現從很久之前，兩人就保持著緊擁的姿勢沒變過時，蘭巧靈的雙頰不禁生出一抹羞赧，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動彈。

　　嗯，暫時這樣子也不錯。

　　她心裡想著，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柔水般的笑意，將臉頰輕輕挨在他肩膀上。

　　“沙啦！”

　　附近草叢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動靜，擾亂了夜間靜謐的氛圍。

　　方小宇和蘭巧靈兩人同時循聲望去，只見有個笨拙的少女由草叢裡摔了出來。

　　“葉偲偲?”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

　　不小心暴露行蹤的葉偲偲顯得很不好意思，怯生生地看著兩人道: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