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勇從白衣女子的身邊走過去,瞅了那女子一眼,女子只顧低頭哭,看不見模樣,倒是懷裡抱著的像是一個未滿月的嬰兒,用小被褥裹地嚴嚴實實。
那時候村子裡的人思想還封建,講究男女授受不親,董大勇以為女子害羞,不敢跟他說話。
他自己也覺得夜裡單獨帶著人家年輕媳婦走道不太好,讓別人見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倒沒什麽,只怕有損
人家女子的名聲。
他想我隻管走,那女子害怕,自然會遠遠地跟來,等進了村,人一多,她不怕了自去尋她的親戚就是。但
走了幾步董大勇發現,白衣女子並沒有跟,還是坐在原地不住地哭。
“難不成她不是去高村看吹子家的,而是從高村往我們村走親戚的媳婦?要是我們村的閨女或者嫁進我們村
的媳婦,我應該見過,那更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荒郊野地。”
董大勇又返身向那女子說:“你是去大渡口村嗎?我是大渡口村的董大勇。村子我很熟,你要去誰家?要
不我送你去。”
這回白衣女子有了反應,她止了哭聲,抬頭看了董大勇一眼,說:“誰要你多管閑事!”
說得董大勇一愣,這女子不只面生,還好生不講理,自己好心想送她,她倒不領情。
董大勇心裡有氣,衝女子說:“你不走我可不管你了,我走了。”
看那女子還是不動,董大勇心裡暗罵自己真是多管閑事,她就是遇了鬼,關自己鳥事。攏緊了大襖,撇下那女
子接著往高村趕路。
又往前走了一裡地的工夫,冷風絲兒絲兒地從背後吹著,董大勇覺得背後有人上了他。
他心裡暗笑,那女人臉皮兒薄,抹不開面子,當面不肯答應,到底還是害怕跟上來了。
董大勇也不回頭,怕一回頭,羞了那女子又不跟了。他隻故意放慢腳步,想聽一聽身後的動靜,確定女子已跟
上來。身後沒有一點動靜,腳步聲、喘氣聲都沒有,只有風聲,風聲裡嗚咽的哭聲也聽不到了。但是偏就感覺
背後有人跟著。
他正要回頭看,白衣女子抱著孩子從他身邊匆匆走過,超到了前面。嚇了他一跳。女子看都沒看董大勇一
眼,走的奇快,轉了幾個彎就不見了人影。
董大勇心說這小女子好快的腳程!當時他並沒有注意到,那女子走在月亮地裡,腳下連個影子都沒有。
亂墳崗早就過了,這樣也好,女子走出去他也就放心了,董大勇這樣想著,心裡止不住又跟自己較上了勁:這
大膽兒真是白叫了,刮了一陣涼風嚇得差點尿褲子,剛才還想扭頭回去,這要真回去可就丟死人了,還不如剛
才那抱孩子的小媳婦。看來這亂墳崗也就嚇嚇膽子小的人,哪有什麽冤鬼妖怪。不過轉念又一想,心裡又不免
覺得得意:人人聞之色變的亂墳崗他大膽兒還不是平趟了過來。
一路上他也沒有追上那個抱孩子的白衣女子,董大勇認為那個女子可能嚇壞了,這一出了險境還不可勁兒跑?
進了高村,道上的人越來越多,到了村口已是三五成群,都是三裡八村趕場來的。董大勇隨著人流往前走,聽
到鑼鼓嗩呐吹打的聲音。
兩班吹子家在高村最大的一片廣場上對壘,各家豎起四根高竿,四盞“氣死風燈”用繩子和地面扯緊了,高高
掛在竿上。
王大到的時候剛剛開場,吹打還不太熱鬧,但是人群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董大勇年輕力壯,又 靈活,臉皮也厚,不管人罵,三擠兩擠擠到前面看上了。
亮嘎嘎的嗩呐一吹,鑼鼓家夥什兒一響,什麽小媳婦亂墳崗早扔到天處邊兒去了。
節目那是一個比一個好看,兩邊的叫好聲是一波高過一波,到精彩處,董大勇跟著大夥可勁喊,累了就啃兩
口乾糧。也不知時間過了多少,不覺月亮偏了西山。
正看到興頭上,漸漸站不住了,臨出門喝的那兩大碗熱稀粥在董大勇的肚子裡起了作用。一直到幾十年以
後,董大勇說起來這件事就說,如果那天晚上臨出門不喝那兩碗粥,事情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是十一月天冷,他粥喝的多,又不出汗,憋不住想去尿,身後邊圍的都是人,出去還得擠進來,再說大行
家的嗩呐吹得正精彩,那舍得出去。
這樣堅持了一會兒,實在是堅持不住了,董大勇暗罵一聲娘個姥姥,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排開人群就擠了出
去。他身後的人都巴不得他快走,他個子高,擋著後面好些人看不到。
董大勇擠出人堆兒,四處看看,找了個黑旮,邊尿還邊想晚上真不該喝那兩碗粥。
尿完尿,在人群外邊轉了兩圈,想找個豁口好擠進去。出來容易進去難,兩個場子圍得水泄不通,還真不好
進。董大勇剛準備悶了頭硬擠進去,突然眼角晃見一個白影,白影一閃,翻過一戶人家的土牆,就進了那家院
子。
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外頭看吹子家,家裡肯定沒人,翻牆進去的那一準兒是個賊啊。董大勇心說好小
子,想趁著都去看吹子家的空當偷人東西,真會挑時候啊,不過你倒霉催的,大黑夜穿身白衣服, 一眼就讓咱
大膽兒瞅見了,那還跑得了你。
嗚哩哇啦的嗩呐聲董大勇聽著也不上心了,他的注意力都被白影吸引了去。
過去一看,那家的街門果然從外面鎖著,看來家裡確實是沒有人。好在土院牆不高,董大勇跟著翻進去,見廂
房亮著燈,同時聽到屋裡傳出吱扭吱扭的奇怪聲音。這賊不知道在搞什麽,居然弄出連續不斷的聲響。他輕手
輕腳挪到窗台下,用口水濕了手指,捅破窗紙往裡看。
家住的這麽近,這姑娘怎麽不去看吹子家,一個人躲在家裡紡線?可能是掛在牆上的煤油燈有些昏暗,看什麽
都費勁,董大勇又拔拉拔拉窗戶紙,索性把窟窿捅得更大一些。視野一開闊,就看到了那個白影,董大勇沒想
到的是,白影竟是在亂墳崗抱著孩子哭的白衣女子。
董大勇一怔,這女子是個賊?看起來又不太像。只見那女子慢慢走到紡線的大姑娘身邊,也不說話,靜靜看大
姑娘紡線。大姑娘隻管一手吱扭吱扭搖著紡車,一手抽著線,就像沒有看見身邊早就站了一個人。
接下來,大勇終於知道大姑娘為什麽沒有發覺身邊有個人了,因為他發現煤油燈下大姑娘和紡車都有一條又
黑又長的影子,而那個抱孩子的白衣女子卻沒有。董大勇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再看,確實是沒有影子。
原來那個女子是個鬼啊!董大勇驚得差點叫出聲,想想自己居然差一點領著一個鬼過亂墳崗,滋滋地出了一身
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