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巨壘等人帶著數千北谷族人撤到了東面的嘉平山。

　慕哲平，聶河，鬱荼在之前就已經全速向著南線邊境突去。

　他們三人這一路並不需要顧及太多，甚至還需要或多或少的刻意在沿途留下一下痕跡。

　而依舊留在客蒼山的林四也終於做完了最後一道布置。

　不斷有飛屏麾下的探子來向他報告敵人的動向。

　從五百裡，三百裡到現在的一百裡。

　“我們也該走了。”他仿佛卸下心頭最後一縷壓力，長長籲了口氣。

　“你似乎對你的陣法很自信……”

　盡管尹漓看不懂他到底在這山上布下了一個怎樣的陣法，但想要布置一個龐大陣法，有一點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大量的靈石。

　而直到現在為止，她還沒在林四手中見過一塊靈石。

　這種東西，即便是北谷一族，恐怕也沒有幾塊吧?而這也正是製約陣法威力的最大因素。

　林四輕輕搖了搖頭:“我可以沒有信心嗎?對方比我們強太多，哪怕只有幾成把握，我也只能賭下去。”

　盡管他之前已經用魔核試驗過很多次，但那都是小范圍內的小型陣法。哪怕試的次數再多，他也無法保證這一次就能成功。

　更何況，敵人後續是否會按照他所預料的那樣行動，一切都還是未知。

　“原來林小四的內心深處對這一戰，並不像外在表現的那樣穩操勝券嗎?”身旁的尹漓輕聲笑道。

　盡管尹漓是他非常忌憚的人，但也許是因為她是此時唯一一個遊離於事件之外的人，林四反而在她面前流露出了真情實感。

　“你說……我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呢?直到我真正接過這副重擔，才終於體會到了刑廉的苦楚。因為我的冒險，現在幾千人的性命全都懸在了半空。然而我還提前告訴了他們，我們必勝，我們贏定了……這算是欺騙嗎?”

　尹漓並沒有見過刑廉，但林四的話，她卻能明白其中每一個字的意思。

　這便是慕哲平預想之中，林四遲早會經歷的蛻變嗎?直到他蛻變成為一位真正合格的王者嗎……

　也許，許多年後自己再回想此時一幕，回想林四現在說過的話，會覺得無比珍貴吧?

　“沒有呢……他們本來沒有路，而你給了他們一條路，哪怕這條路前途迷茫……”

　“謝謝你的安慰。”雖然尹漓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但林四卻覺得心胸淤積的苦悶消散了大半。

　“呵……林小四需要給他們信心，那我便給林小四信心啊。”她抿嘴笑了起來。

　林四動了動嘴唇，卻發現不知該說什麽。

　而此時，他看到衛軒遠遠向他跑了過來。

　“林兄弟……”他一臉焦急之色。

　“怎麽了?”林四心內一顫，表面卻是不動聲色。

　衛軒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唯一的可能就是因為藍嵐。難道她因為自己那番話想不開了?

　果然……

　“小姐，小姐她不肯走……”衛軒變得六神無主，他來找林四，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

　“什麽?她不知道繼續留在這裡是死路一條嗎?”

　“我說了，但是……她不聽。而且，她的樣子似乎很不對。”

　“快去看看！這女人究竟要做什麽！”林四咬了咬牙，快步向著藍嵐的住所掠去。

　現在都已經到了危急關頭，這女人發什麽瘋！他心內隱隱有了一絲怒意，盡管藍嵐即便不走，也不會影響到他的大計，只是多出她一個無謂的犧牲品而已。

　他只是……怒其不爭。

　但真正見到藍嵐的那一刻，他卻發不出火來了。

　如果不是那熟悉的臉龐和身段，他幾乎無法相信這是藍嵐。

　她衣衫齊整，惟有發絲略顯散亂，但林四從她身上卻看不到屬於活人的生氣。

　她靜靜坐在床邊，林四等人的到來，沒能讓她的目光有一絲顫動，因為她的目光空洞無比。

　她面無表情，無喜無悲，只是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樣。

　“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他不由得輕聲問道。

　然而藍嵐就像聾了一般，根本沒有回應他。這和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充滿活力，甚至帶著一縷嬌蠻的少女大相徑庭。

　“你有什麽難處，可以和我們說……”林四繼續道。

　依舊沒有回應，他仿佛在對一個死人說話。

　“你留在這裡，只會被神炎大軍殺死。你不是要去仙武王國嗎?不是要拯救你的祖國嗎?一旦你死了，這一切就都成空了！”他說出了藍嵐最為在意的東西。

　但即便如此，藍嵐依舊毫無反應。

　就連這個理由都無法讓藍嵐有所觸動，林四才終於發現，藍嵐可能是經歷了什麽重大變故了。

　否則，她不可能會如此。

　她現在這表現，分明就是人在徹底絕望的時候，才會露出來的。

　難道是因為自己那番話?可當時她雖然在自欺欺人，但至少也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啊。而且光憑自己一番說辭，似乎也不至於造成如此突兀的毀滅性打擊吧?

　她即便對許少嶽失望，也不應該拿她自己出氣才對。

　“你到底想要什麽?你說出來，也許我們能幫到你……”

　他已經不指望藍嵐會回應她了，她仿佛就像是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然而藍嵐的聲音卻意外的響了起來。

　“你能幫我?”她無神的雙眸之中陡然射出了寒光，聲音更是如同來自極寒的冰川般生冷。

　“大概……”林四沒有把話說滿。

　哪怕是在安慰人，林四也不願意輕易許諾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他以為她會提出讓自己幫助白風國，因為這確實應該是她最大的願望。

　但這個願望，自己幫不了。白風國和北谷一族不同，北谷一族早已沒有了家園。自己的任務是帶著他們逃亡，他們能活下去就是勝利。

　而要挽救白風國，就必須一直固守在那裡，同時對抗神炎與碧瀾兩大帝國。一旦白風國陷落，那便是失敗。

　即便自己是戰場之神，也沒辦法帶著小小白風公國一次次打退兩大帝國的進攻。更何況，自己根本就沒有指揮那個級別戰役的經驗，而白風國同樣也沒有那個實力。

　如果是帶她去天極城，那倒是沒什麽問題。自己甚至可以承諾盡力護住她在那的周全。

　但是，藍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震撼無比。

　“那你幫我殺掉聶河吧！”她冷冷道。

　仿佛聶河，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敵。

　“為什麽?”林四忍不出脫口而出:“他對你做了什麽?”

　“看來你是做不到了，那就不要說什麽大話！”藍嵐尖銳的譏嘲毫不掩飾。

　“是的，我做不到。如果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快，我建議等突圍出去和他再次見面時好好談談。”

　在林四看來，聶河和藍嵐之間，應該發生什麽分歧，亦或是吵架了?鬧別扭?因為許少嶽?

　他同樣看得出，這些日子以來藍嵐與聶河之間越發親密的關系。只是他從未看好過，不光因為藍嵐一心想著所謂的聯姻，更因為聶河本人那怪異的觀念。

　可是，無論如何，聶河似乎也並不會真正傷害哪個女人啊。

　他選擇的目標，多半都是一開始就完全沒有什麽可能的。最終結束時，也都顯得很平靜。

　而再退一萬步，即便聶河真的不對，也輪不到他林四來出頭。就像聶河從來沒有資格對他和唐小芷之間的事情說什麽一樣。

　因為這是他們各自的私事……而他和藍嵐，還沒有親密到可以為對方的私事主持公道，進而對自己的夥伴出手的地步。

　藍嵐閉上了眼睛，似乎徹底失去了說話的興致。

　“帶她走！”林四對衛軒使了個眼色。

　無論如何，留在這裡只是死路一條，即便她因為某些莫名的原因心喪如死，林四也不願就這麽看著她等死。

　衛軒面露難色，未經藍嵐允許，他有些遲疑。

　但在林四的目光注視下，他還是對藍嵐伸出了手。

　只是，當他的手剛剛觸碰到藍嵐的衣衫時。

　“別碰我！”

　“滾！都滾！”

　坐在床邊的她如同被受到了莫大刺激一樣，不斷的對著室內另外三人大聲吼叫，甚至運用雜亂的靈力打了衛軒的手。

　衛軒面色大驚，本能地向後退卻。

　不過緊接著，藍嵐便突然安靜了下來，她軟軟垂下了頭。

　“把她扛走！”林四放下了揚起的右掌，仿佛出手打昏藍嵐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可沒有多余時間玩什麽兒女情長，選的向來都是最直接的辦法。

　等到藍嵐醒來，她愛怎樣就怎樣好了。到時候，敵人也該差不多退走了，有的是時間慢慢開導亦或勸解。

　……

　“看來那個聶河，做了和你類似的選擇。”說話的人是尹漓，她看上去像是有感而發。

　此時山上的人已經撤完，她和林四走在了最後，而衛軒已經抱著藍嵐先一步離開。

　“嗯?什麽意思?”這句話，林四著實沒聽懂。

　他能看得出，應該是聶河做了什麽或者說了什麽，才讓藍嵐變成現在這樣。但具體發生了什麽，他還真猜不出。

　聶河那個人，一旦瘋起來， 行事根本就無法以常理揣度，誰能猜到一個瘋子的打算?

　“看來，林小四在這種事情上真的很遲鈍啊！”尹漓掩口而笑。

　林四不滿的撇了撇嘴:“喂喂，我都讓你這個敵營的人旁觀我的全部計劃了，你還故弄玄虛?”

　“還看不出來嗎?你殺許少嶽是為了什麽?”

　“為了絕掉藍嵐的希望，讓她熄掉去天極城的念頭。”林四快速答道。

　緊接著，他目中湧起一片難以置信之色。

　“不會吧……那個家夥，絕掉了藍嵐的希望！”他喃喃失聲。

　無需尹漓多說，一切跡象，似乎真如他猜到的那個答案一般。

　難怪，藍嵐現在變成了這樣。除了因為希望被絕之外，恐怕還有對聶河的死心吧?

　那個家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