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這些幫會勢力，你覺得能辦到嗎?”

　僅從扶搖的這些描述，林四就已經對這些幫會勢力產生了極大惡感。

　是的，許多人都有一個混江湖的夢想，林四自己曾經也有。

　江湖，這是一個聽起來就很有氣勢也很厲害的詞。

　成為一個江湖人，就意味著可以遊離於世俗中的許多規矩之外，可以不受許多約束。

　就像他曾經的同班同學施鴻宇，在班上時，就希望別人喊自己老大。那其實，也是個小小的江湖。

　而林四向往的是和其他修行者，和大陸各國，各門派修行者之間的那個大江湖。不是霸佔著某座城的一個城區，然後對這塊地盤上的民眾收保護費。

　他不會強行將不相乾的人卷入自己的江湖，可滄城這些幫會不同……

　他們的江湖，是建立在欺壓傷害無辜之人的基礎上的。他們在拒絕遵守月國和南齊官方的一些規矩，追尋自由自在的同時，又自己立下了其他規矩，強迫其他人去遵守。

　他們甚至，會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販賣武器鎧甲裝備，這是每個國家都明令禁止的事情。販賣軍事情報，這幾乎等同於叛國。至於販賣奴隸，這已經突破了林四的想象范圍。

　不剿滅他們，難道要像從前的北方軍那樣，向這些幫會妥協嗎?

　這些幫會已經挑起了林四的殺心。

　因為容雨，林四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已經是在內心經過了無數的煎熬與鬥爭。

　但扶搖卻搖了搖頭。

　“辦不到，如果能辦到的話，滄城這種現狀也不會存在這麽多年了。”

　因為已經存在了許多年，就可以習以為常，就可以當成理所當然嗎?林四完全無法接受。

　他淡淡問道道:“為什麽辦不到?將滄城四門一閉，區區幾萬人能擋得住十幾萬大軍?”

　“別忘了，滄城有五十萬民眾。這些幫會扎根其中，你能分得出誰是無辜民眾，誰是普通幫會成員，誰是幫會修行者?誰是自由修行者?”

　是的，除非林四將這城內五十萬人殺光，否則想要徹底清除這些幫會著實不太可能。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哪些人是幫會成員，哪些人不是。也許某個看似普通的人，其實就是幫會裡的耳目……

　更何況，他這個念頭也未免太過殘暴血腥了，畢竟並非每個加入幫會的人都作惡多端罪該萬死。

　“那看來，只能和從前的北方軍一樣，主動妥協了?”林四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扶搖能看得出他內心很不甘願。

　事實上，扶搖其實也已經看出宋振海是林四害死的了。

　他畢竟是從封城開始，就一直呆在林四身邊的第一‘親信’，對宋振海的所作所為，他很是清楚。而對於林四內心的一些念頭轉變，他也最為了解。

　在甘城時，林四在話語間，就已經向他透露過對宋振海的隱晦殺意。

　而林四這次的伏擊計劃之所以要瞞著所有北方軍將領，外人或許覺得是為了伏擊計策的機密重要性，可扶搖卻能看得出，這完全就是為了引宋振海入套。

　和古於達不同，扶搖內心早已經無法接受宋振海的所作所為。故而對此事，他隻字未提，只是裝著糊塗。

　但他卻知道林四一旦心狠起來，是會非常瘋狂的。

　為了避免他再次湧起殺戮之心，做出駭人聽聞的可怖事情，他連忙道:“是的，你想要一個穩固的後方，便只能這麽做！只有繼續和他們合作！

　而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民眾並不希望這些幫會消失。相比於幫會，他們更抗拒朝廷的勢力。你清剿幫會，或許也是為了他們不受欺壓，但事實上你非但得不到感激，反而會得到謾罵。”

　他希望林四行事能夠更圓滑一點，不要動不動就想著和對方決裂火拚，畢竟妥協也是官場上的一項必要本能。

　而滄城的內部事務，雖然談不上什麽官場，但卻也絕不是戰場。

　他不想看到林四將戰場上那一套也搬到這裡。

　為了讓林四能夠更容易接受這一點，他甚至改變了措辭:“這不是妥協，只是合作。你能得到一個不受打擾的後方，而今後甚至也能從中分到一些利益。”

　林四微微笑了笑，他輕輕揮了揮手，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

　“那就……合作吧。你自己看著辦，無論怎麽做，我都會全力支持你。”

　……

　扶搖離去之後，坐回椅子上的林四閉上了雙目，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誰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麽。

　“你打算怎麽做?”唐小芷來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她能看得出，林四內心是極其不甘願那麽做的。而以他的性子，想要他徹底妥協恐怕也不太可能。

　他很可能，是有其他想法的。

　“就那麽做啊，和他們合作嘛。”林四打了哈哈，他不願意讓唐小芷接觸這些事情。

　無論戰場還是那些幫會，都極其危險，其中不知蘊藏了多少的險惡與血腥。唐小芷只是個涉世未深的普通姑娘，無論實力還是心態，恐怕她都承受不起這些吧?

　林四只希望她能遠離這一切，雖然她很聰明也很善於觀察，如果和她討論一些事情，或許會有意外收獲，但林四卻不想那麽做。

　他很清楚，唐小芷那柔弱安靜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一顆極其大膽同時又無比執著的好奇心。

　就像當初她第一次在聖雲學院見到自己時，竟然敢利用一個不算把柄的把柄，追著自己這個修行者不放。

　如果當時她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修行者會怎樣?

　林四無法改變她的這種秉性，也不想改變，他只能盡量避免讓她聽到這些東西。

　果然，他這句話之中的敷衍意味，很輕易便被唐小芷聽了出來。

　“你在騙我吧?”她狐疑的瞟了他一眼，臉上已經有了不滿之色。

　林四笑著揉了揉她的秀發:“沒有，你想多了……”

　唐小芷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忽然說出了一句讓林四心頭一震的話。

　“我想去幫幫扶搖，他好像沒有什麽助手，而且我最近也很閑。”她笑嘻嘻道。

　林四想也不想的拒絕了:“不行！”

　“為什麽?你看不起我嗎?”她不滿的翹起了嘴，雖然這副神態顯得格外可愛，可同時也飽含著罕見的嚴肅。

　林四不得不認真起來，唐小芷著實很不容易被糊弄。

　“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術業有專攻。你又沒接觸過這些事情，你能幫什麽忙啊?萬一給他添亂就不好了，乖……”

　“我不會可以跟著學啊，只是給他當助手，做一些簡單的事情也不行嗎?”

　“哪有什麽簡單的事情?剛剛他的話你也聽到了，滄城很複雜。萬一你不小心得罪了人，說不定會被那些幫會給暗中……”

　林四說到這裡，忽然不自覺的閉上了嘴，他發現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唐小芷立刻道:“原來這就是你不想讓我去的原因嗎?不是因為我做不到，而是因為你覺得很危險，那你就不擔心扶搖嗎?”

　“扶搖畢竟是極境後期的修行者，而且我安排了侍衛保護他。”

　“那你也可以安排人保護我啊！若若不是修行者嗎?對了，若若是什麽實力?”

　林四尷尬的看了看若若，發現她正在掩嘴輕笑，眼內帶著的是幸災樂禍。

　“她啊……哈，她不行，她實力一般，而且你怎麽忍心讓她陪著你奔波勞碌?難道別人就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他違心的說著謊話。

　“我不介意，我這段時間也閑得很，而且我很喜歡和小芷妹妹一起。”若若笑眯眯的拆了他的台。

　“你……”林四咬牙切齒的瞪了她一眼，這女人應該看得出自己的念頭，她這是故意煽風點火嗎。

　唐小芷何等聰明，隻從這寥寥幾句話就能聽得出，若若的實力恐怕並非自己所想的那麽簡單。

　只是此刻，她卻已經無法將心思放在探究若若具體實力上面了。

　“你就這麽不願意我接觸你的事情嗎?”她顯得很是失落。

　林四本能地反駁:“我沒有……”

　“難道你沒有發現，我們之間的話已經越來越少了嗎?你對我隱瞞得太多了，這讓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人……”

　換作這大陸上其他大部分女人，都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尤其她的另一半還是個修行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在許多人的觀念中，男主外女主內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男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女人不需要乾預，女人打理好家裡的瑣事，不要給男人添亂就行了。

　可唐小芷不行，哪怕她的另一半是個王子，同時還是個手握重兵的將軍。

　她沒辦法安安分分，這是滲入她骨髓深處的本性。

　對於這一點，林四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所以他沒有如有些男人那樣對這句話感到不爽。

　“對不起，這段時間忽略你的感受。你怎會是多余的人?你是最重要的……”

　唐小芷搖了搖頭:“你不用抱歉，我知道你很累，我想幫你。”

　林四歎了口氣，輕輕撫了撫她的肩膀:“以後會有機會的。”

　“我不想等以後了，我現在已經漸漸認不清你了。你總是在一個人獨自想著自己的事情，總是刻意不想我接近那些事情，這讓我覺得自己離你越來越遠……”

　林四平日裡的刻意隱瞞，她又何嘗看不出來?

　“有些事，你並不適合接觸。”

　“可你根本就沒有給我試試的機會，怎麽就知道我不適合?”

　“那些事，有陰暗的，肮髒的，殘酷的……你不會習慣的。”

　“或許吧。”她沒有故意逞強，只是淒迷一笑:“或許我不會習慣，但我想要的，只是對你的了解更多一些。”

　林四以為她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以為她還在執著於什麽配不上王子的煩惱之中。

　於是他搖頭失笑:“你對我還不了解嗎?我永不會背叛你的……”

　“我說的不是這些。”唐小芷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滿眼複雜的望著他:“這次來到北疆，我才發現，原來我了解的只是學園之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