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覺得為了這個目的而故意害死滄城內所有月國民眾太過分了，固然滄城內大多是做了惡事後逃到這裡的，這其中是不可能沒有無辜存在的。

　哪有人會故意設計，讓敵方的人屠戮本國民眾的?

　但她說出這句話，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希望他能放棄這個計劃。

　為了勝利，他已經是不擇手段了。這和當初那個林四，已經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了。

　林四伸出雙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他的眼中有著的是無比的誠摯與決然。

　“他們不是月國人，雖然他們以前都出生在月國各地，但他們現在已經不是月國人了。我棄城，雖然本就是為了戰術目的，但我不會為不屬於月國的人著想。而對於潛在的危險，我會提前去清除。”

　唐小芷的聲音在顫抖:“可是，其中必定有許多無辜的人啊！他們來到滄城後，可能隻想過平靜的日子……”

　她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殘忍狠毒的計劃，竟然出自她最愛的人之手。

　“我不確定南齊人會否屠光全城……”林四垂下頭低聲道:“我能做的，只是對自己的士兵和後方更多真正的月國人負責。

　滄城明明具備強大的城防，歷來卻從沒有真正發揮出過它本該有的作用，就是因為那些不安定因素的存在。這座城雖然在月國版圖內，但其實從未真正屬於月國。

　此計若成，將來我回到滄城時，想要平定這些幫派，將滄城變成真正的邊疆重城，便可不費吹灰之力，也不會有多少士兵會因為和幫會戰鬥而枉死。

　而如果我想要面面兼顧，將所有人都考慮到的話，最終只會是什麽都抓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似堅定又似冷酷。

　“這個計劃已經開始，沒有回頭路了。今天中午，我就已經派人去南齊傳播消息了……”

　唐小芷一臉木然的望著他，她能料到這計劃成功之後的影響。

　當戰爭結束後，滄城之事絕對會被許多明眼人看出個中因由。

　到了那個時候，殺死五千南齊人的影響與此事相比，根本都不算什麽了，因為這次他害死的是滄城內的本國百姓。

　原本他即便要棄城，也沒必要多此一舉。滄城內的人，其實完全就等於是被他故意坑死的。

　到時候，月國國內會有無數人譴責他，謾罵他……

　而他為的，只是更加長遠的目的——徹底掌控滄城。

　可以預見，在南齊人的屠刀下奄奄一息的滄城，將來再次被他接手時，是再也不會有能夠對抗他的力量了。

　他長遠的眼光已經顯露無疑，他不僅僅局限於眼前戰爭的勝負，而是已經在考慮勝利之後，滄城以及月國的將來了。

　他的計劃一旦成功，滄城從此會徹底成為月國的一座堅固堡壘，南齊人再也無法輕易從這裡跨入月國！

　但是，唐小芷卻已經無法再為此而讚歎，更無法為他感到驕傲自豪。她隻覺得心中一片冰涼，甚至是不寒而栗。

　他就不覺得這計劃太殘酷，代價太大了嗎?他是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人?

　“已經無法停下來了嗎?”她雙目無神的望著他。

　“我希望你能……再理解我一次，一次就好，我不是個喜歡殘殺無辜的人……”面前男子臉上的冷酷已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乞求。

　他對古於達等人都沒有做什麽像樣的交代，如果不是唐小芷，他根本就不會這麽耐心的去解釋什麽，更不會為自己辯護。

　這場大戰，之前他和慕哲平就有過完整的計劃，最初他是打算以十五萬大軍硬抗三十萬南齊大軍，拖到其余幾路大軍到來的。

　但計劃總會遇到變故，他沒料到滄城內部的環境是這般惡劣，也沒有料到南齊人又能請來兩名天境高手。

　這些變數都超出了他事先的預料，如果不做改變，十五萬北方軍會被敵方擊潰，原本的勝勢就會變成潰敗。

　他要勝利，無論眼前的勝利還是將來的勝利。

　只要能夠勝利，他根本就不在乎世人的評價。

　縱然這世間任何人都站到他的對面，他也無所謂。但唐小芷，即便只是站在中間，他都無法接受。

　然而他又很清楚，這件事老慕聶河若若乃至宗越扶搖薛塵等人恐怕都能理解，卻已經超出唐小芷的承受能力范圍了。

　“你讓我怎麽理解你啊……”她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

　扶搖和宗越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府外的石板路上。

　兩人相視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複雜之色。

　這兩人自進入學園之城那天開始，便已經是各自學院的最強新生，而後又漸漸成了本學院最強的學生。

　但他們很少會被拿出來互相比較，那時候宗越的學園之城第一人身份只有薛塵有機會撼動。

　而在虎頭人出現之前，聖雲和天武兩大學院本就沒有多少交集。

　這也使得原本同屆的兩人，在四年間的交流並不多。

　最終，還是扶搖打破了沉默。

　“我本以為你早就知道他的全盤計劃了。”離開了那個瘋子，他臉上終於又掛上了慣常的憊懶笑容，哪怕之前的消息是那般震撼。

　宗越默默搖了搖頭，他看上去，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他的計劃去做。”

　扶搖勾了勾嘴角，似試探般笑著問道:“你看上去，並不覺得這個計劃太過駭人聽聞?”

　他這番話，倒並非無的放矢。之前的談話中，除了若若之外，唯一自始至終沒有出聲的人就是宗越了。

　這個人，似乎根本就不關心計劃背後蘊含著的意味。

　“我現在是他部下，服從他的命令，本就是我的本分。”

　扶搖仿佛故意挑刺般問道:“哪怕計劃本身很荒唐?”

　宗越面無表情道:“之前他已經數次讓人覺得計劃很荒唐了，但每次他都取得了戰爭的最終勝利，我相信這次也能。”

　“你不在意他的殘暴嗎?唐小芷有句話說得沒錯，滄城之內，不可能沒有無辜的人，但卻很可能因為他的計劃而死去。”

　扶搖望著街道上一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在看到自己與宗越身上的軍服之後，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憎恨眼神。

　他們在想著該怎麽把北方軍和那個該死的王子趕出滄城，該怎麽為他們的‘南齊朋友’報仇。

　他們或許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經被林四推到刀鋒之前了吧?

　扶搖並不恨他們，他能理解這些滄城人的立場。任誰的平靜被人打破，已經習慣的規矩被人毀掉，恐怕都會充滿敵意吧?

　真的有必要那麽做嗎?

　“他是將軍，將軍的天職就是追求勝利。如果不能打勝仗，談其他的又有何意義?而在這方面，他已經做到了極致。”

　宗越平靜無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想。

　“你似乎很推崇他?”他若有所思的問道。

　宗越默然，說起來，其實虎頭人林四只是他的後輩。

　當初，他甚至想過要將虎頭人吸收到天武學院。那時候，他是以前輩的欣賞眼神去看待這位學弟的。

　而現在，似乎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這種轉變，往往讓人很難平靜接受。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甚至已經快要走到一條即將分道揚鑣的岔路口，他才點了點頭。

　“是的，我很推崇他，甚至是崇拜。我讀過一些書，知道不少名將，但依舊不得不承認，他是我見過最出色的一位將軍。他戰無不勝，同時還能將自己人的傷亡降到最低，我不認為他的部下有什麽可不滿的。”

　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同樣知道他父親事跡的扶搖微微有些恍然。

　是啊，或許宗越是最能理解他的人吧?

　……

　這天夜間，扶搖出現在了天樂賭坊。

　他見到了留在這裡的尤狼，也見到了戰虎幫的數百名精英頭目。

　至於丁七以及滄城其余幫會首腦，則已經回到各自的老巢了。

　扶搖沒有對尤狼透露林四的計劃，他看上去，只是帶著合作的誠意而來。

　是的，他表現出了妥協的態度。

　在尤狼的眼中，扶搖這個林四的傳話人，是來安撫他們，來對他們服軟的。

　哪怕是面對這些幫會頭目的挑釁，羞辱，他都始終含笑應對。

　他只是一遍遍重申著為了月國，希望大家能夠團結一心。

　可是，現在誰還能聽得進去他的話?

　別說是現在，即便之前，他們也不可能聽得進去這種可笑的空話。

　在這些幫會頭目看來，林四後悔了，他終於知道大事不妙了，他終於知道激怒了他們之後，會對後天的大戰造成怎樣的惡果了。

　只是，已經晚了！

　如果後悔就能得到原諒的話，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多殺戮了！不……或許會更多吧?

　他們現在隻想讓林四明白，招惹他們的代價。

　他必須要為他白天那囂張而又愚蠢的行為付出代價，慘痛的代價！

　他們重重拍著桌子，他們指著扶搖的鼻子大罵月連山，他們不斷冷嘲熱諷。最後幾乎已經演變到了對扶搖本人的嘲弄和羞辱。

　而扶搖始終在陪著笑。

　他看上去，就像個受氣包。

　就連尤狼，雖然懷疑林四和扶搖是否又有什麽陰謀詭計，卻也不可能猜得到真實目的。

　他甚至暗暗感歎，這個小子的定力真是不一般啊。哪怕被這麽多人羞辱，那臉上的笑容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簡直就像是發自內心的。

　扶搖在天樂賭坊呆了足足大半個時辰，那時候戰虎幫的眾多頭目甚至都已經罵累了，都找不到什麽新詞了，也沒興致再開口去罵這樣一個毫無脾氣的人了，他才被不耐煩的尤狼趕走。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翻臉，甚至連反駁的話語都沒有說一句。

　離開時，他甚至笑呵呵的抱拳和每個人道別。

　於是，這場看起來劍拔弩張的‘和談’，最終似乎也沒有崩盤，雖然參與其中的人都明白合作是不可能的。

　誰也沒注意到，扶搖離開時，嘴角溢出的那抹輕快笑意。

　沒錯，既然林四的計劃已經開始，他扶搖作為他的‘頭號親信’，自然有理由幫著他推一把，讓成功的機會變得更高。

　哪怕， 他內心依舊覺得他真是瘋狂到了極點……

　南齊大軍在滄城之內不可能沒有間諜探子，畢竟林四這幾天連城門都沒關。

　而外面那些‘眼睛’，會怎麽看待這場沒有鬧翻的和談呢?

　等到南齊主帥得知伏擊是個假情報，等到他對滄城這些幫會動殺心時，這原本毫無收獲的‘和談’將會變成林四和戰虎幫暗中達成過某些協議的證據。

　這個‘證據’，會成為壓垮滄城的最後一根稻草。

　尤狼到時候能解釋得清楚嗎?南齊主帥會聽他的嗎?

　林四如此膽大妄為，如此的殘暴，可他殺了南齊人的同時，卻根本就沒動過這些幫會，這明顯的差別，誰會注意不到?

　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迎著尚帶著涼意的夜風，他吹了吹口哨，顯得心情很不錯。

　他決定再去天殺會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