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腳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這一道新增的傷口將意志與傷痛所構成的微妙平衡打破,在短暫的顫抖之後,膝蓋還是無力的倒向地面,艾斯雷斯用手中的彎刀支撐著身體,不斷的喘著粗氣。
它身上的傷口已經不計其數,流出的鮮血幾乎將整個身體染成紅色。然而不知道是艾斯雷斯每次都幸運的躲過了致命傷,還是對手故意的戲弄,所有的傷口都是擦傷,並沒有一處貫穿傷,這也是艾斯雷斯能夠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只是這樣的狀況或許也維持不了多久了,血液的不斷流失使得艾斯雷斯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重,如果再不能破解對手招式的秘密,自己很快也會和部下一樣,因失血過多而緩慢的死去。
可惡啊,使用那樣短的武器,究竟是怎樣辦到的?艾斯雷斯在心底發出呐喊,當然這樣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得到回答。它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流淌下來的汗水,夾雜著鮮血的汗水帶著粘稠的觸感,預示著死亡正逐步靠近。
“不行了嗎,不過,你可是比它們多堅持了不少時間呢,”迪洛克發出帶著些許敬佩的聲音,當然那種情感隻存在於語氣之中,並不是真正發自內心的。
此刻對於艾斯雷斯來說,聽不懂人類的語言或許能夠算的上是一種幸運吧,至少不用因為對手提起自己的部下而使內心再起波瀾。
“如果基爾加魯大人能夠幫忙的話,”腦海中不自覺的產生這樣的想法,然而很快的便被艾斯雷斯否定了,面對難以取勝的強敵就想依靠別人的力量,那樣的想法簡直是可笑至極。
自嘲般的搖了搖頭,以怒吼驅趕走內心的軟弱,艾斯雷斯艱難的站起身來,月刃族的戰士絕不畏懼死亡!
“哈,還能站起來嗎,那就姑且讚賞一下你的勇氣吧。”迪洛克轉動著手中的匕首,露出讓人膽寒的笑容。
艾斯雷斯將雙刀交叉於胸前,布滿傷口的手臂顫抖不已,使得刀刃間發出了讓人心煩意亂的撞擊聲。身體已經快接近極限,那麽接下來或許就是最後一個回合了吧。就在這時它的腦海中響起了基爾加魯的聲音,“艾斯雷斯,你在做什麽,你這樣的架勢怎麽可能防禦的了長鞭呢?”
艾斯雷斯疑惑的皺起了眉毛,對手的武器明明是匕首,可是基爾加魯大人為什麽要說是長鞭呢?既然是那位大人所說,那就肯定不會是不小心看錯了那麽簡單,原因究竟是……等等!艾斯雷斯睜大了眼睛,發出了恍然大悟般的低吼。
雖然這樣的人類並不多見,但是艾斯雷斯確實曾聽自己的父親提及過,人類之中有著一種能夠使他人產生幻覺的特殊職業。由於對手沒有穿戴防具,並且使用的武器是適合偷襲的匕首,所以一開始大腦就出於慣性的認為對手的職業應該是刺客或者盜賊,然而這一切都是對手想讓自己落入陷阱的巧妙偽裝,對手的真正職業並非刺客或是盜賊,而是幻術師!對手所使用的武器也並非是匕首而是長鞭,這樣就能解釋的通,為什麽至今所有的傷口都是擦傷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匕首造成的!
真是太愚蠢了!一開始因為不想進入對手的攻擊范圍而故意保持著的距離,事實上卻正中了對手的下懷,因為長鞭是中距離的武器,那樣的距離正是最佳的攻擊距離,反倒是拉近距離才能使對手的攻擊變得難以施展。而自己的攻擊之所以都能被對手輕易的躲避,那是因為對手真正的位置並不在那裡。
一旦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看似無法化解的招式終於迎來了轉機,只要不被眼前的景象所蒙騙,不斷的拉近距離就可以了。但是既然對方能夠欺騙自己的視覺,無法使用視覺的話又該如何確認自己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呢? 艾斯雷斯深深的吸了口氣,隨後閉上了眼睛,年幼時曾聽父親說過,一個將身心修煉到極致的山羊人戰士能夠不依靠雙眼而身體的感知來確認對方的位置,那是一種名為“心眼”的高級武術。
“已經放棄了嗎?還真是可惜呢,嘿嘿,”迪洛克的笑聲在耳邊響起,然而艾斯雷斯並沒有理會,它努力的感受著四周的一切,感受著飄散在空氣中混合著鮮血與汗水的氣味,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微風深淺不一的觸感,這時,有如頓悟一般,艾斯雷斯的腦海中閃現出了對手的身影。
雖然僅有極短的一瞬罷了,但是艾斯雷斯確實發動出了武術“心眼”。能夠成功的使用出這一高級的武術,並非是艾斯雷斯已經將身心修煉到了極致,而是由於瀕臨死亡,巨大的求生意志讓全身的細胞都有了超常的發揮,於是在那一瞬它的感官正好達到了極致,這樣的概率就像是流星正好砸在腦袋上一樣,只能說是完全的運氣使然。
重新睜開了眼睛,艾斯雷斯看向了迪洛克左側一個空無一物的地方,內心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掩蓋了肉體上的傷痛,它發動了武術“野蠻衝撞”,不顧一切的向著心中所認定的方向衝去。用盡全力,幾乎可以算的上是燃燒著生命的衝刺使得兩者之間的距離以驚人的速度被拉近。
“你這是要去哪?眼花了嗎?”
雖然依舊保持著笑容,但是迪洛克的語氣中卻蘊含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慌張,他向著艾斯雷斯眉心的位置扔出了手中的匕首。
這樣直線型的投擲攻擊只要將身體從衝刺的軌道上離開就可以輕易的躲避,或者是簡單的揮動手中的刀刃也能夠擋開,但是艾斯雷斯卻沒有選擇兩種方式中的任意一種。選擇躲閃就意味著要停止衝刺,如果對方趁機移動位置的話,自己也無法確定還能不能再次發動“心眼”,而選擇格擋就會使得自己錯過攻擊的最佳時機,因為這麽快速的衝刺,將格擋的手收回再做出攻擊的話早已跑過頭了。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更為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如果自己的推斷正確,對手真的是幻術師的話,那麽這把投出的匕首就只是幻影罷了,並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所以艾斯雷斯並沒有理會飛來的匕首,不,說不理會未免也太過輕松了,當面對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身體會出於本能的做出反應,就如同有東西飛向我們的雙眼時,我們就會出於本能的眨眼一樣。
因此眼看著飛刀飛向自己而硬是迎上去的舉動,是需要凌駕於肉體反射之上的超強意志力的,若不是受過艱苦的訓練,從生理上克服死亡恐懼的一流戰士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艾斯雷斯此刻之所以能做到,並非是因為它已經達到了那樣的境界,而是先前成功發動了無法發動的武術“心眼”後,全身的感官都陷入了疲憊,從而讓自己對於死亡的認知變得遲鈍了而已。
當然如同擁抱戀人般迎接匕首,這樣的舉動完全就是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賭博,然而此時此刻的艾斯雷斯已經別無選擇,比起因失血過多而慢慢死去,還不如在還有意識時放手拚一把!
身體上不斷滴落的血液在身後形成一條悲壯的紅線,匕首擊中了艾斯雷斯的腦袋,隨後在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的情況下消失不見,而艾斯雷斯全力的衝刺停在了迪洛克身後大約一百米的位置,浸滿鮮血的彎刀在空中留下兩道醒目的紅色軌跡。
迪洛克的雙腳依舊站於原地,然而也僅限於腰部以下的身體罷了,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腰際的橫截面擴散開來,四周的地面頃刻被染紅。他的上半身掉落在身後大約五米的位置,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恐懼。
“為什麽,為什麽你能看穿,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遠處那個魔物的背影,臉上的血管全因強烈的憤怒與不甘而凸起。
當然魔物無法回答他。
“不,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還要,我還要聽更多,更多……慘叫……”內髒從被截斷的地方不斷的流淌出來,同時散發出陣陣惡臭,那是死亡的氣息。雖然還想要說什麽,但是從喉嚨中不斷湧出的紅色液體,讓迪洛克無法發出聲音。血腥味一度是他最為喜歡的味道,聞起來就如同貴婦們身上的香水一般,然而此刻充斥在鼻子周圍的血腥味卻是那樣的刺鼻,讓他惡心到嘔吐。慘叫與哭喊聲曾是他最為喜歡的聲音,聽起來就如同宮廷的樂曲一般,然而此刻縈繞在耳邊卻是自己的哭泣聲,這讓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
但是很快的,死之國就將降臨,無論是身體的疼痛,還是內心的恐懼;無論是傷口散發出的惡臭,還是口中無意識的呻吟,他都將感受不到。
迪洛克的眼球開始激烈的顫動,過去的畫面極快的在腦海中閃現,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吧。
迪洛克出生於一個崇尚武力的村落,他的父親是村子中最為強壯的戰士,他是父親的第六個孩子。年幼時他和哥哥們還沒有太大的差別,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之間的差距變得越來越大,哥哥們的身軀日益強壯,然而自己卻依舊是一副瘦弱的樣子,即便是比自己年幼的弟弟也比自己更為的有力。
很快的,迪洛克便成了村裡孩子們的欺負對象,即便是自己的哥哥弟弟也以羞辱自己為樂,更可怕自己的父親竟然縱容了這樣的行為。只有溫柔的母親是自己唯一的依靠,然而一場大病卻奪走了母親的生命。
於是,迪洛克的生活變得毫無希望。
在這個村子中,弱小就意味著一無所有。終於忍受不了虐待的迪洛克逃出了那個無法稱之為家的地方。隨後他碰到了一個改變他命運的人。
“想要變得強大嗎?那麽就跟我來吧。”那個人溫柔的如此說道。
“恩!”迪洛克毫不猶疑的點了點頭。
即便時隔多年,他依然記得那時,那個男人如同風鈴般動聽的聲音與比女人更為絕美的面容。
沒有強壯的體魄,動作也不夠敏捷,對於魔法也毫無天分,雖然擁有優秀戰士的血統, 但是迪洛克卻沒有任何的才能。
於是那個男人交給了自己幻術。
幻術師是一種用幻術迷惑對手的職業,幻術的本身不具有攻擊力能力,在團隊中幻術師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因此很少有人會修習這種職業的技能。
然而或許是宿命的安排吧,沒用的少年修習了沒用的職業卻產生了驚人的變化。他將擅長使用的長鞭偽裝成匕首,將自己裝扮成了刺客。雖說這樣的技巧只要一被識破,戰鬥能力不足的迪洛克就很容易被擊敗,但是他的幻術技能非常出色,或許說成如火純情也並不為過,他能夠完美的騙過對手的五感,竟然成功的擊敗了一個個在戰鬥技巧上比自己優秀的對手,讓他們在恐懼與驚訝中慢慢死去。之後,少年開始模仿那個男人的笑容,開始將自己所受過的痛苦施加到別人身上,這讓他感到無比的愉悅。
漸漸的,少年開始被人們所熟知,“千殺”迪洛克意為已殺千人之人!
為什麽究竟為什麽,這麽多年來我不斷完善的幻術偽裝,到此刻應該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這個秘密應該不可能被發現,這究竟是為什麽!
不,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有報答那個男人的恩情,我還沒有親手殺死我的父親和哥哥們,還沒有聽到他們恐懼的尖叫聲。
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這些發自內心的呐喊誰也沒有聽到,或許只有神明能夠聽到吧。
“千殺”迪洛克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只有眼淚還從眼眶中一個勁的流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