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孤松坐在萬人碑前,也不顧地上的灰塵弄髒了他的褲子,就這麽自顧自地說著話。以前,陸孤松只能匆匆地說一說自己的近況,而今天陸孤松卻似有說不完的話。當說到王奇死在自己眼前時,陸孤松的眼睛又有些發紅;當說到自己好幾次死裡逃生,陸孤松忍不住拍拍胸口;當說到自己與沈璐互訴衷腸,陸孤松嘴角不由地揚起一絲微笑;當說到那個有些神秘的獵魔者,陸孤松又流露出惆悵的神情。
“爺爺,我一定會找出當年那場災難的原因的。”陸孤松對著萬人碑堅定地說道,不過他的腦海中卻是又浮現出當初在夢境中看到的那個可怕的眼神。
一想到那個眼神,陸孤松身體一個激靈,隨著自己對精神力的了解越深入,就越發覺當初那個眼神的可怕。自己雖有決心,但不知要強大到什麽地步才能去直面那個眼神呢?陸孤松又感到有些迷茫了。
“沙沙。”就在陸孤松深陷自己的思緒中,有些出神的時候,身邊傳來了一個輕巧的腳步聲,打斷了陸孤松的思緒。
陸孤松轉過頭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踩著冥幣燃後的飛灰蹁躚而來,卻不沾染一絲塵埃。陸孤松一路看上去,一條白色的短裙正好遮到膝蓋,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露出一對修長而光滑的小腿。天藍色的襯衫應該是剛熨過不久,沒有一點褶皺,袖子一直卷到了手肘處。一頭灰色的披肩短發梳得整整齊齊,額前的劉海被梳在兩側,露出她棕色的眸子。這是一個有著精致的五官的女孩,只是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她也是來祭拜親人的嗎?可為何她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感?陸孤松如是想到,還是起身向旁邊讓了讓。
女孩卻連看都沒有看陸孤松一眼,她徑直來到了萬人碑前,也不說話,就是一直盯著碑上某個名字看。
有個人站在旁邊,陸孤松也不方便再跟爺爺說話,而且他已經說了不少話了,於是萬人碑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唯有初春的清風吹動著少男少女們微薄的衣衫。
“那個,你也是陵安舊人嗎?”陸孤松感覺有些不自在,便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以前從來都遇不到幾個陵安舊人,今天一下子就遇到了三個,還都和自己一般大,說實話陸孤松也想認識一下這個女孩。
女孩聽到陸孤松的聲音,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陸孤松。
陸孤松被女孩冰冷的眼神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半步。“壞了,她把我當壞人了!”陸孤松心中暗道不好,連忙開口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想搭訕,我只是在這裡很少遇到人,所以想跟你認識一下……”結果話剛出口,陸孤松就有種想扇自己的衝動,自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讓自己更像是個隨便搭訕女孩的流氓了。沒辦法,自己實在不擅同女孩相處,即便是跟沈璐在一起了也是笨嘴笨舌,為此也沒少惹得沈璐的埋怨。
女孩看著陸孤松一臉糾結的樣子,也不說話,只是收回了冰冷的目光,轉身離去了。
“……”陸孤松有些無語,但也不好再去糾纏,隻得無奈地歎息了一聲。
再看向周圍,陸孤松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剛才自言自語說得忘了時間,現在天色已然昏暗了下來,周圍已經沒有了幾個人。
“不好,夏大哥拜托我的事還沒做。”陸孤松暗道一聲不好,對著萬人碑鞠了一躬道:“爺爺,我還有事要做,今天就不能再陪你了,明年我再回來看你。
”說完便轉身離去。 現代人也真是奇怪,活著的時候分三六九等,等死了之後依舊還要分個富貴貧賤。十裡崗就被分成了四個區域,剛才的A區是平民區,一堆墓碑擠擠攘攘地排在一起,祭拜的人一多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而遠處D區就是豪華區了,墓碑更加精致,而且空間更大,當然價格也不是A區可以比擬的。陸孤松幾乎穿過了整個十裡崗才來到了D區。
陸孤松找到了D區第四排第六列的墓碑,借著天邊微弱的霞光,陸孤松勉強看清了碑上刻著“愛女蔣依婷之墓”幾個大字,墓前的香爐還有一截燒剩下的香,周圍還擺上了鮮花水果,祭拜的人應該才離開不久。由碑上的生卒年來看墓中女子與夏飛雪差不多大,應該是女孩的父母給立的碑,不過讓陸孤松在意的是女孩的去世時間赫然是三個月前,應該就是夏飛雪入獄前不久。
“難道這和夏大哥入獄有什麽關系嗎?”陸孤松一邊猜想一邊拿出了一支香,點燃後插在了尚有余溫的香爐中,恭恭敬敬地對著墓碑鞠了三個躬:“蔣小姐,我是夏飛雪大哥的朋友。夏大哥有事不能來,所以拜托我代他來給你上柱香,並說一聲你的仇夏大哥已經幫你報了!”說完,陸孤松抬起頭來,看到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中年輕的女子微笑的美麗面容,陸孤松不由一聲歎息:夏飛雪這麽關心這個女子,兩人關系一定非同一般。只可惜如今兩人一個身陷囹圄,一個陰陽相隔,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喜歡捉弄人。
事情做完,眼看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陸孤松也決定回去了,結果一轉身就看到不遠處一個黑影站在那兒,即使陸孤松心志已經如此沉穩,還是被嚇了一跳。黑影向著陸孤松緩緩走來,發出“沙沙”的腳步聲。
“你……跟蹤我?”一個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冷冷地質問陸孤松道。黑影於陰影中現出了身形,是之前在萬人碑前遇到的那個女孩。
“沒,沒!我,我只是受人之托來上柱香。”不知怎麽的,一看到這個女孩陸孤松有些緊張, 連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女孩的視線越過陸孤松,看了一眼陸孤松身後那座墓碑前還在冒著煙的香爐,眼中的敵意漸漸消去。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邁步從陸孤松身邊走了過去。
“呼!”陸孤松悄悄松了口氣,這個女孩給陸孤松的壓力甚至比惡魔還要大。
“嗚嗚嗚……”就在陸孤松也要離開的時候,一個細小而可憐的聲音從前面傳了過來,一隻毛茸茸的小家夥從陰影中冒了出來,原來是一隻小狗。這隻黃毛小狗不過兩拳大小,身上髒兮兮的,而且走路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很虛弱的樣子。
不過仔細看去,這隻狗雖然髒,但全身的毛還是梳得很整齊,而且它脖子上掛著的項圈也顯示它不是一隻野狗,應該是被主人遺忘在這裡了。
“難道是剛才那位女孩的?”陸孤松趕緊抱起這隻小狗,轉身叫到:“姑娘,這隻小狗是不是你的?”
那個女孩還沒走遠,只聽見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卻沒有轉身,也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黑暗淹沒了女孩的身影,一個冷漠的聲音才從陰影中傳來:“我不要了,你要是願意就留著它,不願意就丟掉吧!”說完,女孩頭也不回地離去了,只剩下黑暗中傳來的“沙沙”的腳步聲。
“這……”聽到女孩如此無情的回答,陸孤松竟有些無言。懷中的小狗似乎也聽懂了主人的話,停下了不斷掙扎的身子,在陸孤松的懷中瑟瑟發抖,唯有那偶爾傳出的“嗚嗚”的嗚咽聲在訴說著它心中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