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色焰火升起的片刻,聖堂中的修士團也趕到了城門。
他們感到震驚。
他們不是驚異於那團紅色火苗――這隻是小小的、恐嚇敵人的把戲。
讓他們驚詫的,是這個黑袍人的吟唱。
一個為主奉獻身心的修士,要得到奧西裡斯神的力量,需要經歷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他們需以三年淨修,吟唱聖頌。此後,在奧西裡斯神聖祭壇中洗脫罪罰,使全身血液潔淨無垢,方可學習法術。這個過程中,有無數敬神者無法忍受剝皮抽髓的痛苦,在絕望中死去。活下來成為修士的,都是最虔誠的教徒。
發出“聖火咒”,需要繁雜冗長的吟唱,還需要無比專注的冥思,通常一個修士團齊聲祈禱,才能在聖堂騎士的護衛下發出駭人力量,驅逐邪惡。
而這個黑袍年輕人,隻說了一個詞語!他們只見過大法師羅斯,不經吟唱就釋放法術!
焰火在黑袍人手中越來越旺盛,開始變得――不只是像嚇人的魔術了!
火紅焰舌開始像盤蛇一樣,在他手中越聚越多,開始蔓延溢出,跳向空中。
接著,在劍刃到達他眼前的一刻,無數火舌瞬間膨脹開來,變成了一團團金色光芒,遮蔽了圍觀者的視線,刺耳爆破聲鋸斷攻擊者的神經。
而那些閃著銀光的劍尖,熔化變成流動的橙紅色――最後變得焦黑卷曲起來!
要知道,聖堂騎士的劍受到神的祝福,帶著熔化鋼鐵的光和熱!
這讓聖堂騎士異常惱怒,神o尊嚴不可侮辱!
他們期待修士團更加劇烈的攻擊,最好把這個異端燒成灰燼。然而,白袍修士們並沒有如他們期待般作出反應。
“尊敬的法師大人,請問您來自哪一個教區?”一位修士越過被火舌衝擊四散、憤怒異常的騎士,緩行至包圍圈中心,躬身問道。
他小心翼翼,眼前這個黑袍人的身份,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如他所言,是聖域司祭團派來的法師――他們忠心侍奉真神,有著毀滅城邦的能力,蔑視一切世俗事務,可是他前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
第二種,是黑暗術士,據說從不敬畏神靈,有著強大無匹的邪惡力量――然而只在傳說和遊吟詩人的歌詞中出現。
第三種,是南豐國的術士。據說他們十分強大,學習法術的途徑與日落帝國截然不同。日落帝國長期與南豐帝國對峙,而帕利瓦城位處邊境,衝突四起,這很可能是一個敵國的間諜,帶著南豐的陰謀,狂妄地試圖挑起兩國戰爭。
他更願意相信第三種可能。任何輕率的處理,都會為帕利瓦城帶來不可預測的災難。於是,這位修士異常謹慎地試探神秘來者。
奧丁抬頭看向天空,那些漂浮的「惡魘」,已經開始衝撞帕利瓦城的金色外殼,無數青蛙卵般的紅色晶體,正猙獰地直視著他――毫無疑問,如果不盡快進入城門,上千隻魔族隨從會把他燒成灰燼。
“我來自聖域。”他再次用帝國語緩慢地重複道,腳下向前邁步,火焰仍在他的手中繚繞。
受到剛才的威嚇,修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馬上重新恢復了鎮靜。
“您的身份非常特殊,需要主司祭大人……”
修士話音未落,紅色火焰伸到了他的下巴,像巨蛇一樣張開了大口――修士甚至還來不及叫喊出聲,這些火焰就把他整個人包裹在高溫中,白色的長袍開始燃燒起來!
這是帕利瓦人無法想象的事!
修士、聖堂騎士是這個城市高於政權的執法者,
他們是奧西裡斯神的代表,可以審判任何一個罪人,所有人都要跪倒在他們腳下。 然而,一個侍神者就這樣活生生地在人們面前被火焰吞噬。
剛才跪拜的人開始高聲尖叫,四散逃亡,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情景,這一定是黑月帶來的災難,邪惡入侵了帕利瓦城,他們的生命將被惡魔無情掠奪!
“阻止這個入侵者!”烈火中的修士高喊。
聖堂騎士無畏地拔出長劍,修士開始吟唱。
白色光團從大理石道路上升起,熱量讓四周空氣快速回旋,陰冷石板變得滾燙,卷起的大量沙塵形成龐大霧障,看起來就像大地蒸發,太陽墮落,洶湧膨脹向黑袍人碾來。
古老的帝國語頌文,在白色塵埃中回旋,就像上天降落的聲音。
“至高無上的真神奧西裡斯,乃創始萬物之源,信者歸於汝!吾身為祭祀,願見汝之所見,聞汝之所聞,為神聖奧西裡斯的權杖,審判萬物!”
在高昂吟唱之後,颶風卷起沙霧,變成了螺旋巨柱,矗立於包圍圈中心。
“吾為刀與劍,風與光,驅除塵世之不潔!”
頌文達到了最激昂處,和音排山倒海地傾覆在帕利瓦城大地之上,風暴所到之處,房屋崩塌,樹木被焚燒,來不及逃跑的人被卷向天空。而風暴中央,正是黑袍人站立的地方。
顯然,人們相信奧西裡斯神的力量將會壓倒一切,入侵帕利瓦城的邪惡力量一定會被消滅。
下一刻,他們的信念就被打破了。
在閃耀著白光的氣旋中心,逐漸出現了一點紅色火光。這點火光越來越明亮,很快與聖騎士發出的白色光團融合在一起――不,是吞噬了那團白光,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紅色幽靈,似乎要與暗紅天空咬合在一起。
奧丁立於中央,他四周無風、無光,隻有一片黑暗,而火焰包裹著這片黑暗,把肆虐的風暴和熱量摒除在外!
他一步一步地向聖堂走近,六十四位修士和聖堂騎士組成的防線步步崩潰!
人們的戰栗達到了最頂峰,眼看與黑月銜接的火焰已經進入了城市,正向贖罪大道的開端、奧西裡斯聖堂逼近,他們甚至連逃跑的本能都已忘記,隻是驚恐萬分地趴在地上尖聲哭泣――黑月詛咒不可逃脫,主已經遺棄了帕利瓦城!
然而,當火焰到達騎士長廊――橫貫於聖堂前,騎士與修士宣誓效忠、頒授榮譽的方形回廊前,突然熄滅了。
直卷天際的紅色火舌不見了,連同肆虐的風暴、巨大的白色光團也全部消失了。
聖堂騎士還舉著劍,修士們還保持著吟唱的姿勢,他們明明應該在可怕攻擊中受傷,但他們的白袍甚至沒有染上灰塵,隻有卷曲發黑的劍尖陳述著事實。
剛才在火焰中打滾的修士,安然無恙地立在原地――顯然他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剛才發動全城力量抵擋的邪惡入侵者,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在靠近聖堂的一刻消失不見了!
剛才伏地哭泣、覺得末日降臨的人們,一開始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但緊接著他們明白過來,是奧西裡斯神驅逐了邪惡,赦免了城市,他們獲得了救贖。人們開始顫抖著屈下膝蓋,虔誠禱告。
而面面相覷的修士和聖堂騎士,則在努力認清現實:這個入侵者可以打破他們的防禦,卻沒有消滅他們的能力。這很可能是一個南豐的術士,別有用心地挑選黑月降臨之日,用卑鄙手段帶來恐慌,他一定有更大的陰謀。
此刻,奧丁已經借著修士團攻擊的余塵,跳入了騎士長廊的陰暗角落。
他聽見人們的尖叫聲,以及緊急搜查的命令聲。於是他沿著回廊快速步行,終於在離城牆最近的轉彎處,找到了一塊松動的大理石板。
他掀開這塊石板――底下是潮濕的泥土,看起來不會有任何隱藏通道。
奧丁微微笑了笑:“羊皮卷裡關於人類的知識沒錯,每個聚居地……哦不,‘城邦’,都存在著古代戰事的遺跡,有著連通外界的地道――他們的小把戲可真多,魔族就不會用這麽膚淺的方式。”
接著,他用力推了一下――這層薄薄的泥土便迅速下陷,露出了一條陰暗地道。
當聖堂騎士們反應過來衝進長廊時,奧丁已經在帕利瓦城外,遠離自由民的居所了。這裡樹林茂密,可以很好地躲避惡魘的偵查。
“你這是在冒險――人類的力量並不弱,他們是古代戰爭的勝利者。聖堂裡有至少一位力量強大的法師,如果你面對的是他們,恐怕不會比面對魔族輕松。”白色光團環繞著奧丁,在他頭頂飛旋。
“我能看見修士們的內心,那些高高在上的司祭不關心世俗人的死活,更不會再黑月之日離開祭壇――這也是惡魘無法進入城市的原因之一。”
“它們懼怕聖頌和那道光芒。雖然在我們看來,修士們的繁文縟節十分可笑,但對魔族的確湊效。”奧丁露出一個純真小孩作了惡作劇的笑容。
“那麽接下來呢,我們怎麽逃過可惡的追蹤者?”「靈」所述之語更像是循循善導。
“它們可怕,但沒有――人類語言怎麽說,對了……‘頭腦’。”
奧丁笑著指了指帕利瓦城的邊緣:“看,我特意留下了氣息,它們還在那邊擠成一團呢!要過上三四天,它們才懂得開始四處尋找。”
“惡魘依舊會找到你的,奧丁。”「靈」毫不留情地指出。
“啊呀,於蘇斯,你是在給我出問題麽?眼下我們隻有兩個選擇,第一,一直躲在城裡――你也知道這不可能,第二,找一個人類棋子,讓我們奪取聖堂的力量。”
“你找到這枚棋子了嗎?”「靈」似乎想確認一下計劃的可行性。
奧丁眼中閃爍起光芒:“人群裡,有幾個佩戴蠍子徽章的騎士……應該是領主的扈從,我在他們的精神海裡看見了一個年輕人――他是叛徒之子,帕利瓦城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