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如血,給樓蘭城中的喜悅平添了幾分更為暖昧的味道。
落日的婚禮在樓蘭宮裡舉辦,主婚的竟然是宮裡新任的一個主管,年歲很大,但知道他底細的人並不多,只是傳聞他一直跟著老國主,輕易不見外人的。
落日坐在大殿之上,顯得神情格外的緊張,他立起耳朵傾聽著宮外的聲音,卻什麽也聽不到,那是一種寂靜,遠不及此時宮內的喧嘩。
此時的宮內是美酒佳肴都已準備好了。落日偷眼看去,發現察罕不在。於是問身邊的人:“察罕將軍呢?”
那身邊的親兵搖了搖頭,笑道:“輔國王大喜之時還是不要問了。”
落日忙問:“老國主呢?”
這時那個總管走了過來:“臣子的婚事,老國主不必出席的,更何況……”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斜眼看了一下在落日身旁的龍王妃。
龍王妃一身紅裝,面無表情,呆呆地坐在那裡,仿佛心中有無限的心事一樣。落日知道,王妃下嫁讓老國主再出席那真是太殘忍了。
這一日來,落日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就象一個傀儡一樣,受人的擺布,此時看著眼前一眾面含喜悅的人,他反而平靜了下來,細細地清理著自己的思緒。
落日知道,自從早晨聽到察罕宣讀的那道聖旨後,他的心就亂了,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當它毫無預兆地突然降臨之時,他一時竟然迷失了心智。此時坐在這裡,接受著眾人的祝福之時,他反而清醒了許多。
現在,他隻想弄明白,為什麽老國主會突然之間做出這樣的決定,看著身旁的龍王妃,他更想知道在那張冰冷的表情後是一顆什麽樣的心。
這愛情的突然是不是也將它迷失?
但現在,宮內大殿之上這許許多多的人,他怎麽能問得出口?
這夜樓蘭大喜,雖非月黑風高,卻也是殺人之夜,邪者若知道了,他們難道不會借機進攻嗎,到那時,樓蘭城將有多少人為他的喜事而喪生。
想到這裡,他突然發現自己在此時竟然想到的是死,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但這不吉利屬於誰呢?
落日的心如名字一樣落了下去,一直地落下去。
樓蘭國內燈火一片,樓蘭城外更是明亮異常。
不出老國主所料,邪者真的選擇了這個時機,從城樓之上望過去,樓蘭城外,黑色的方陣在向著樓蘭城移動著。
在那方陣中央,無數閃亮的邪刀,更有無數攻城所用之械。
邪者們這次進攻顯然是積蓄了很久,所有的器械都是嶄新的,那雲梯可以伸縮,最長時可達十幾丈,還有超強彈射的駑弓,用車推著,射出來的不是箭,是矛,一駑十矛,殺傷之力可想一斑。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令人膽寒的是炮,用火藥做為動力的炮。
那炮管漆黑,與夜色相融,尤其是炮口,直徑足有一尺。
這一切給邪者的隊陣更增加了許多霸氣。
老國主一身鎧甲手持寶劍立於城頭,在他的身後是察罕。
城圍之上,所有的樓蘭兵士都面色嚴峻,他們誰都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戰役,這才是真正地守城之戰。
考驗就在眼前。
老國主在冷笑著,他轉過頭對察罕笑道:“他們唬人的。”
察罕心頭一熱,老國主當年也是英雄無敵,現在歲數大了,卻要親臨戰場,而且還故意輕松地說出這句話來,無非是希望大家都放松而已。
察罕點點頭:“是的,樓蘭國的兵將們個個都是好樣的,不會被嚇倒的。”
老國主笑了,不是冷笑,是由衷地笑:“現在幾時了,婚禮是不是正在進行著?”
月,正天空,天地間茫茫紅暈。
但這紅暈突然被更為強烈的紅燦燦的火光刺痛,伴隨著轟轟的炮火之聲。
樓蘭宮內,歌舞聲中,隱隱地傳進炮火之聲。
落日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麽聲音?”
總管道:“煙花,以示慶祝。”
落日回頭看了一眼龍王妃,在龍王妃的眼中湧現出一滴淚水。落日咬了咬牙:“不對!”
說著,他大踏步地向殿外就走,總管想伸手攔住,但被落日伸手一推便摔倒在一旁。落日腳下邁步,走到宮門之前,一下子推開了大殿之門。
三個人,面對著大門的三個人一下子衝進落日的眼中。
姬飛峰,蠻蠻與魏圖騰擋住了落日的去路。
在他們的身後,樓蘭宮前的廣場之上,無數的煙火騰空而起,在天空發出耀眼的光,美麗的色彩,那炮聲便響自於此。
蠻蠻臉上掛著笑,很邪性:“落日,大喜之日,放煙花的事情交給我們了。”
落日猶豫了一下,此時那個老總管走了過來,捧著一盞酒,煙花的色彩令杯中之酒更加絢目。
總管笑道:“輔國王該敬酒了。”
在總管的身後,大殿內眾臣舉杯,但落日看到的只有龍王妃,盡頭之處,台階之上,龍王妃站在那裡豔美異常,手中捧著酒杯,不知是期待還是什麽,眼神中充滿了一種神秘。
樓蘭城的確堅固異常,一輪大炮後,城牆並沒有多麽大的損失,但到底有些破磚碎石飛起,砸傷了許多樓蘭兵士。
察罕忙說:“國主,您還是休息一下吧。”
老國主眼睛一瞪:“你在說什麽?樓蘭國只有貪生怕死的狗!守城!”
城頭之上,塵灰驟起,萬箭齊飛。
城頭之下,護城溝前,邪者早已衝到,他們拉開雲梯,在雲梯之上爬滿了邪者,然後由其它的邪者將他們立過護城溝。
雲梯在半空劃過一道道弧線,那些附在雲梯之上中箭的邪者便如熟透的果實一般地掉落下去。
但樓蘭國的弓箭卻無法將所有的雲梯射倒,終於有些雲梯早已搭到了城頭的垛口之處。
老國主與察罕本來還在指揮著軍士,見此情景,不容遲緩,持著兵器便衝了上去。
混亂,混戰,所有的拚殺都是由鮮血譜成的,樓蘭英雄們的血,還有邪者無知的惡血。
樓蘭的弓箭依舊,城下的駑矛對射著,只有方向,沒有目標,只有射殺,沒有憐憫。
雲梯支起又一個個地被推倒。
城頭之上不時有邪者墜下,落在護城溝中,那裡面早有落日準備好的尖刺鐵藜,穿身,然後消失在黑暗的深鉤之中。
慘烈來自於城頭的混戰,劍,刀,沒有了色彩,到處是血,血色映著紅色的月光,將所有的刀劍之光都遮掩住了。
老國主雖然年歲已大,但身手卻不遜於任何年輕人,勇猛的氣勢激勵著每一個樓蘭守將。
樓蘭國的保衛戰在繼續著,邪者強大的攻勢沒有佔到任何便宜。
樓蘭宮內,散發著美酒的芬香,舞蹈也如城外的激戰一樣熱烈。
但落日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他落寞地站在一旁,仿佛這個婚禮與他毫無關系。
龍王妃站在他的身邊,臉上也是一片凝重。
總管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請輔國王攜王妃回府休息。”
落日突然伸出手來抓住了他,一用力,雙眼逼視著他問道:“這是陰謀,說,到底為什麽?”
總管手腕疼得他呲開了牙,但臉上還是強擠出笑顏來:“哪有什麽陰謀,這是應該的……”
落日另一隻手一下子掐住了總管的喉嚨:“不說我掐死你。”
總管臉雖然漲得通紅,但他在笑。
這時,大殿之內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驚訝地看著落日。誰也沒有想到,落日會在自己的婚禮之上氣極敗壞到如此地步,每一個人屏住了呼息,大殿裡一片寂靜。
這時,龍王妃突然說道:“放開他。”
落日斜眼看著龍王妃,手一松,將總管摔在地上,問道:“難道也有你一份子?”
龍王妃此時卻說不出的鎮定:“他只是按照老國主的意思辦事?”
落日瞪大了眼睛,凶狠狠地問道:“我在問你,這到底是為什麽?”
龍王妃眼中含著淚,但她努力沒讓淚水流下來:“我們婚禮結束了嗎?”
落日愣了一下,生氣地點點頭。
龍王妃接著問:“就是說咱們已經成為夫妻了?”
落日心一下子軟了,但還是強硬地問道:“為什麽在這個時候?”
龍王妃歎了口氣:“我不知道。”
落日顯然不信:“你不知道?”
正在這個時候,只聽見宮門咣的一聲被推開了,姬飛峰等三個人大步走了進來:“這個問題只有老國主知道。”
落日回頭盯著姬飛峰等人:“你說得是真的?”
蠻蠻冷笑一聲:“當然了, 那個老頭神神秘秘的,我看他對誰也不會說實話的。”
姬飛峰接著說:“不,他有不能說的理由。”
說著,姬飛峰突然間扔出一把劍來,落日伸手一接。
劍在劍匣之中,匣上兩字“乾將”。
姬飛峰道:“這是老國主讓我交給你的。”
落日不知道這是為什麽,魏圖騰早就忍不住了,叫道:“我受不了了,那邊打得正熱鬧,你們還在這裡跳啊唱的,早知道就不答應那老家夥了。”
落日一聽,睜大了眼睛,突然之間,他已然聽到了城頭之上的喊殺之聲,更可怕的是,他看見了城門外的紅月,那月就似他的眼睛一樣,血紅中透著無限的感概。
不,那是老國主的眼睛,他渾身是血地躺在察罕的懷裡,對身邊的戰勢仿佛充耳不聞。
老國主顫顫地說:“你信命嗎?”
察罕搖了搖頭,他的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老國主笑了:“我信,所以你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告訴他,記住了嗎?”
察罕點了點頭。
老國主放心地說:“樓蘭國的第一勇士不會流淚,我本還相信的,但看來那是不可能的。”
說完,老國主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落日等人趕到殺退了邪者的進攻,但老國主卻死在樓蘭城頭之上,他很不幸,一片流石正中他的後腦,於是,他就死了。
這就是命,一個偉大的國主死得如此簡單!但沒有人能夠懷疑他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