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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春暖》作者:閑聽落花
正文第百十一章重逢
古蕭凝神想了想,也跟著壓低了聲音答道:
“肯定沒錯,是誠王托的官媒,說是誠王府大管家親自坐鎮,還請了鼓手,敲著鑼打著鼓上門求的親,半個城的人都去看熱鬧了”
李小暖眉頭擰了起來,誠王側妃,是忠意伯家嫡長女,若是忠意伯不在了,誠王出面替小舅子求親,倒也還說得過去,可如今,忠意伯活得好好兒的,誠王這樣強出頭,出面托請官媒求親,又求得這樣大張旗鼓,他想做什麽?
“姚國公家怎麽說的?”
“那倒沒聽說,不過,狄七公子說,誠王那樣的脾氣,又是極要面子的,這樣敲鑼打鼓的上門求親,滿京城只怕也沒哪家敢一口回絕去狄七公子說姚國公又是個謹慎過頭的性子,唉,這事,也不知道恪表哥知道了沒有。”
李小暖哭笑不得起來,抬手點著古蕭,
“你都知道了,他還能不知道?”
古蕭點了點頭,滿眼信賴的說道:
“姚家肯定會回絕誠王的,那個徐盛融,無惡不作,五毒俱全,滿京城誰不知道的?和恪表哥根本沒法比姚家怎麽會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
李小暖斜睇著古蕭,半晌才重重的歎了口氣,耐心的說道:
“古蕭,象你恪表哥家,姚國公家,這娶也好,嫁也罷,多半要看家族的……唉,利益吧,至於嫁給誰對姚家大小姐更好些,是要放到最後才去想的。”
古蕭擰著眉頭看著李小暖,低聲說道:
“暖暖你怎麽能這麽說?那恪……”
“古蕭,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京城裡頭的這些事,你都要往深裡想一想才行,唉,就說如今天天請你到處吃喝玩樂的那些名門世家子弟好了,也是一半看著汝南王府、一半看著景王,單單是因了你這個人,才和你交往的,只怕一個也沒有你就沒看明白?”
古蕭緊緊抿著嘴,滿臉的不服氣,李小暖歪著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重重的歎了口氣,將話題轉回了誠王求親的事上,耐心的說道:
“誠王這樣替忠意伯家出面托請官媒、又大張旗鼓的求親,姚國公若是敢回絕,那就是當著滿京城的人,駁了誠王的面子,誠王好面子,又是人盡皆知的,回京時若是因為這事發作了姚國公,只怕皇上也得睜隻眼閉隻眼,還得怪姚國公不會做事,再說,姚國公又是個謹慎過頭的性子,他必定是既不敢得罪誠王,又不敢得罪汝南王府和景王府,這會兒,不知道多少為難呢。”
古蕭仔細聽著,凝神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
“暖暖你說的對。”
“這事,你再深想想,汝南王府和姚國公家議定了親事這件事兒,誰不知道?誠王必定也是知道的,既然知道,還這樣大張旗鼓的求親,求的偏偏又是姚家大小姐,誠王這是要和誰過不去?要打誰的臉?”
古蕭連連點著頭,
“狄七公子也這麽說,”
李小暖怔了怔,盯著古蕭看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
“前一陣子,你恪表哥和景王,打斷了林二公子的腿,折了誠王的面子,這誠王,只怕是用求親這事來找場子的。”
李小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思量著,神情漸漸凝重起來,除了找場子,只怕還有什麽東西在裡頭,也許……還關著那把天下最貴重的椅子,古蕭看著想得出神的李小暖,正要說話,李小暖轉頭看著他,鄭重的說道:
“古蕭,你聽著,從明天起,你就在家裡閉門讀書,別再出去了,跟誰都別再出去了。”
古蕭呆了呆,看著李小暖,遲疑著說道:
“要是恪表哥過來叫我,那我?”
“你恪表哥一時半會的,只怕沒空兒過來叫你了,你隻安心在家讀書,任誰來請你出去,隻說身體不舒服全推了去,等會兒我就去找老祖宗,你趕緊回去歇著吧。”
李小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下了榻,蘭初忙叫了玉扣進來,侍候著李小暖穿著衣服,李小暖一邊穿衣服,一邊轉頭看著微微有些緊張起來的古蕭,微笑著安慰道:
“你別多想,也沒什麽事,你恪表哥這親事有了麻煩,他總得忙一陣子不是,你趕緊回去歇著吧,明年春天你不是打算著要下場試試的?這會兒,不趕緊念書,天天的到處應酬,到時候拿什麽考試去?趕緊回去吧。”
古蕭放松下來,綻開了笑顏,撓著頭說道:
“暖暖你說的對,我這一陣子,光忙著應酬了,念書這事倒落下了,那我先回去了,暖暖你路上小心,別貪著看景色,吹了涼風。”
李小暖笑著點著頭,吩咐玉扣喊兩個婆子送古蕭回去,眼看著古蕭出了門,才穿了件灰鼠鬥篷,蘭初也穿了件厚棉鬥篷,叫了幾個婆子,提著燈籠,簇擁著李小暖往明遠堂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在二門裡上了車,在丫頭婆子、長隨護衛的簇擁下,出了城,往福音寺行去。
午初時分,李小暖一行進了福音寺山門,古府管事早就接在了山門外,引著車隊進了福音寺東邊早就收拾妥當的院落裡。
李小暖在院子裡下了車,進了正屋,蘭初和魏嬤嬤忙著指揮著丫頭婆子,流水般送上沐盆、帕子,侍候著李小暖洗漱了,又換了身乾淨衣服,外頭已經送了午飯進來。
李小暖吃了飯,又睡了一會兒,才起身,穿了厚棉鬥篷,魏嬤嬤和蘭初帶著玉扣等幾個小丫頭侍候著,從院子角門進了福音寺,熟門熟路的往後面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門口,空秀方丈已經微笑著,雙手合什迎在了禪房門口。
李小暖緊走幾步,笑盈盈的看著空秀方丈,恭敬的合什見著禮:
“多年不見,方丈可還好?”
“好,多謝李施主記掛,請裡面坐,喝杯清茶吧。”
李小暖合掌微微躬身謝了,跟在空秀方丈進了屋。
屋子裡還是六七年的陳設,只是看著陳舊了許多,李小暖坐到屋子正中的舊蒲團上,轉頭打量著四周,空秀法師緩緩坐下,從旁邊紅泥小爐上拎起已經滾開的水,動作舒緩的泡了茶,推到了李小暖面前,李小暖謝了,慢慢喝著茶,和空秀方丈說著些閑話。
空秀方丈溫和的看著李小暖,微笑著說道:
“唯心師叔說,讓你明天上午去見他,明天辰末,我讓人帶你過去。”
李小暖笑著謝了空秀方丈,略說了幾句話,就起身告辭了。
一行人出了方丈室,李小暖轉頭看著蟬翼吩咐道:
“我想去觀音殿上柱香,再聽會兒經,你和玉扣先回去,讓人在屋裡多燒幾個碳盆,那屋子太冷了,這裡,有蘭初和魏嬤嬤跟著就行了。”
蟬翼和玉扣等曲膝答應著,告退先回去了,
看著幾個小丫頭子走遠了,李小暖轉頭示意著魏嬤嬤,魏嬤嬤會意,轉身往前殿尋找朝雲去了,蘭初陪著李小暖,往觀音殿走去。
觀音殿裡已經空無一人,李小暖接過蘭初遞過來的香,跪下磕了幾個頭,將香恭敬的插在了香爐裡,退後幾步,微微仰著頭,看著和六七年前一樣慈悲著微笑著俯視著眾生的觀音菩薩。
看了一會兒,李小暖雙手合什,微微低下頭,暗暗祈禱著。
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卻節奏明快的腳步聲,李小暖忙睜開眼睛,轉頭往外看去。
魏嬤嬤引著個氣度沉穩,明豔異常的女子進了觀音殿。
朝雲進了大殿,看著已經長高、長大了很多,如空谷幽蘭般站在大殿中間的李小暖,微微有些失神的呆看了半晌,才恍過神來,綻放出滿臉笑容,急走幾步上前,跪倒在地,磕起頭來。
李小暖驚訝的看著跪在地上,重重磕著頭的朝雲,忙示意蘭初扶起來。
蘭初急步上前,扶了朝雲起來,朝雲站起身,抽出帕子抹著眼淚,又是哭又是笑的說道:
“我以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福氣見到姑娘,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姑娘,這些年,我一直托人打聽著姑娘的信兒,沒想到姑娘說進就進了京城,真真是朝雲的福氣從姑娘進京那天起,朝雲就天天守在古府外頭,總算能見到姑娘了。”
李小暖微笑著看著抹著眼淚,話語有些零亂的朝雲,心裡也跟著酸酸的感慨起來,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吧?”
李小暖溫和的問道,朝雲急忙連連點著頭,微微有些驕傲的笑了起來,
“好好,都是托姑娘的福,好的不能再好了朝雲急著見姑娘,就是要跟姑娘稟報……可得跟姑娘好好稟報稟報。”
李小暖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朝雲取下手臂上挽著的包袱,左右看了看,乾脆半蹲下來,在蒲團上打開包袱,先取了張文書出來,遞給了李小暖,
“姑娘先看看這個。”
李小暖有些莫名其妙的接過文書,打開來,低頭看了看,愕然起來,這是一張房契,上面赫然寫著她李氏小暖的名字
……
第13天了啊,粉啊賞啊的,這個力量是無窮滴啊
正文第百十二章種豆得瓜
李小暖急忙抬頭看著朝雲,朝雲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來,看著李小暖,聲音裡透著股跳動的喜悅,
“這處鋪面,當初我替姑娘買的時候,可是揀了個大便宜,不過二百兩銀子原先是家茶樓,生意做的不好,開不下去了,東家家裡又出了些禍事,急著脫手,我去看了幾趟,前面雖說破舊了些,可勝在後頭有個兩進的跨院,寬敞得很,馬行街上雖說不大熱鬧,可離三館和戶部衙門都近,我想著,盤過來開個小飯鋪子,必定是好的,就找了個經紀,跟他說,若他能兩百兩銀子幫我商量下來,我就給他十兩銀子,那經紀還真就商量下來了”
朝雲眉飛色舞的說著,李小暖滿臉笑容的仔細聽她說著話,蘭初微微示意著魏嬤嬤,自己悄悄走到大殿門口,小心的左右張望著。
朝雲頓了頓,看著李小暖,笑著說道:
“姑娘可別笑我,這兩年,我這話越發多了,我還是從頭起跟姑娘說起吧,那年姑娘給了我三百兩銀子,又托人送我進了這京城,那時我就想著,我若是沒命死了,姑娘這份大恩,就只有來世再報了,只要活著,我就是姑娘的人了,說起來真是托了姑娘的福,進了京城,竟是事事順利。”
李小暖滿眼笑意的看著朝雲,她說的不錯,她還話,還真是夠多的朝雲揚著眉梢,笑盈盈的接著說道:
“我跟姑娘說過沒有?我有個從小帶著我長大的姐姐,姑娘不懂這個,象我們這種人,被人買回來,小的時候,就交給大些的姐姐們帶著,一是當個小丫頭子使喚,二是跟著姐姐們學著侍候人。”
李小暖忙點著頭,示意自己知道這些,
“說起來也真是我命好,碰到個姐姐,真就象親姐姐一樣疼我十年前,我這姐姐被當時的越州府劉大人買了回去做妾,後來劉大人回了京城,她也就跟著到了京城,我一到京城,就去劉大人家,往後角門上去打聽,可可巧,打聽的那人正是她屋裡的嬤嬤,就這麽著,我就見著了她,唉,她如今也老了,生了位姑娘,長得真是好……”
李小暖抿著嘴笑了起來,朝雲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爽朗的笑了起來,
“我就說,我這話越來越多了”
魏嬤嬤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朝雲忙將話題轉了回來,
“姑娘知道,我進京時沒有路引,姐姐就去求了劉大人,幫我在這京城落了戶,唉,我姐姐是個好人,從跟了劉大人,謹小慎微,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凡事都不計較,雖說如今她老了,劉大人不到她房裡去了,可還是敬著她的,姐姐幫我落了戶,這大事定了,我也就放心了,姑娘給了我那許多銀子,我就在京城裡轉著兜著想找些營生做。
我就想了,我既跟了姑娘,好不容易脫了苦海,要做,也只能做些正經營生轉來兜去,可可巧就看到這個鋪子,二百兩銀子盤了下來,請了廚子,又請了幾個夥計,開了間小飯鋪子,專做那些長隨、衙役,還有那些個辦事的小生意人的生意,托姑娘的福,咱們這停雲堂,從開門到現在,生意一直紅火得不行”
朝雲聲音裡透出絲驕傲來,彎下腰,抱起包在包袱裡的帳冊子,遞了過來,
“這是這幾年的帳冊子,姑娘看看,姑娘可別小瞧咱們這小飯鋪子,一年下來,可不少掙錢,往後姑娘大了,嫁妝裡有間鋪子,手頭就寬裕了,姑娘看看,不過這麽幾年,咱們就存了一千八百七十四兩銀子了”
李小暖心裡驚訝、感動、心酸又喜悅著,一時五味俱全,忙伸手將帳冊子往回推著,
“朝雲姐姐,這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不過就是順手幫了你一把,你這樣……我哪裡過意得去?這鋪子,這銀子,都是姐姐的辛苦錢,我哪裡能要?”
朝雲固執的遞著帳冊子,看著李小暖,笑著說道:
“連我也是姑娘的從遇到姑娘起,我這日子才算好過起來,我早就打定了主意,這輩子就托庇在姑娘這裡了,若不是姑娘援手,象我這種福薄命賤的人,還不知道流落到什麽境地呢。”
李小暖心酸起來,強笑著說道:
“姐姐厚愛,小暖擔不起,小暖無父無母,也和姐姐一樣,是個福薄命賤的,哪裡……”
“姑娘福澤深厚姑娘這樣的心田,福澤必定深厚”
朝雲急忙說道,魏嬤嬤也忙接過了話頭,
“姑娘可不能這麽說連唯心大師都說過,姑娘命格貴重,福澤深厚的”
李小暖轉過頭,有些無奈的看著魏嬤嬤,朝雲笑著說道:
“反正朝雲是跟定姑娘了”
李小暖轉頭看著朝雲,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我就當當這個名份上的東主好了,朝雲姐姐,這帳冊子,你收回去吧,給了我,我也看不懂,還有,這鋪子,拆成兩份,姐姐佔五成,我佔五成。”
“姑娘”
“姐姐既說跟了我,自然要聽我吩咐,姐姐若不跟我,那凡事姐姐自己作主就是。”
李小暖攤著手,認真的說道,朝雲笑了起來,隻好點頭答應著,取了放在包袱最上面的小匣子,遞了過來,
“這些銀票子,姑娘先收著。”
李小暖笑盈盈的把匣子推了回去,
“我這會兒也不缺銀子用,這些銀子,你拿回去,若還能找到合適的鋪面,合適的生意,就再開幾家鋪子出來,把生意做大了,嗯。”
李小暖仿佛想起了什麽,笑盈盈的看著朝雲問道:
“姐姐成家了沒有?”
朝雲聽了開鋪子做生意的話,眼睛亮著正要說話,被李小暖問得差點轉不過彎來,忙笑著說道:
“不瞞姑娘說,我是不打算嫁人了,前些年……”
朝雲頓住了話,斟酌著說道:
“……那些苦,真是想都不敢想,我如今住在鋪子後頭,天天忙著鋪子的事,覺得這日子過得最是舒心,再不想嫁人、再侍候人去”
李小暖忙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這日子,自己覺得舒心就是最好。”
朝雲連連點著頭,
“可不是,這人哪,自己覺得好,那就是好,象我那個姐姐,如今……”
李小暖用手掩著嘴,低著頭,笑得肩膀聳動著,朝雲醒悟過來,一邊笑一邊說:
“你看看,我這話多的,都沒邊了,姑娘出來多大會兒了?再耽擱,只怕那些丫頭婆子要找過來了。”
李小暖笑著點著頭,朝雲利落的系好了包袱,挎在手臂上,看著李小暖笑著問道:
“我若是想見姑娘,要怎麽遞話到府裡去?”
“你就到後角門,跟守門的婆子說找魏嬤嬤就是了。”
李小暖笑著說道,朝雲點了點頭,愛憐的看著李小暖,笑盈盈的曲膝告了退,從觀音殿前門出去了,李小暖看著她走遠了,才笑盈盈的帶著魏嬤嬤和蘭初回去了。
第二天,李小暖直睡到辰初過後,才懶洋洋的起來,由著蘭初和蟬翼侍候著沐浴洗漱了,換了身素淨的衣裙。
吃了早飯,沒多大會兒,空秀方丈就遣了個小沙彌過來,李小暖帶著蘭初和魏嬤嬤,跟著小沙彌,往後山走去。
走了差不多兩刻鍾,參天的古樹林中現有片粉牆青瓦、素淨異常的極大院落來,李小暖詫異的遠遠打量著,這古樹林,這院落,厚重、古樸中透著不經意的傲然和疏離,冷漠的遠離著紅塵蒼生。
李小暖裹了裹鬥篷,緩步跟在小沙彌身後,又走了一刻鍾,才到了院落大門前,小沙彌止住腳步,轉過身,雙手合什,微笑著說道:
“這裡就是師叔祖清修之處,李施主請進去吧。”
小沙彌說著,微微轉身,對著蘭初和魏嬤嬤合什說道:
“請兩位施主隨我在外頭等一等。”
李小暖轉過身,看著蘭初和魏嬤嬤,微笑著說道:
“你們和這位小師父在這裡等我一等。”
蘭初和魏嬤嬤曲膝答應著,李小暖轉過身,走上台階,推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打掃的潔淨異常,卻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李小暖站在台階上,左右打量了下,下了台階,沿著院子正中的青石路,往裡面進去了。
又穿過兩處同樣潔淨卻沒有人影的院子,再過了一間穿堂,穿堂後,垂手侍立著一個四十多歲,穿著件雪白的直綴,面容白淨異常的僧人,見李小暖過來,雙手合什,聲音溫和清晰的說道:
“請姑娘跟我進來吧。”
李小暖微笑著點了點頭,跟著中年僧人,沿著抄手遊廊,往正屋走去。
到了正屋門口,中年僧人掀起簾子,李小暖小心的跨進了屋裡,有些好奇的轉頭打量著。
屋子極高,五間正房沒有做任何隔斷,顯得軒敞異常,屋裡的簾帷是一色的淡灰色細棉布,老榆木桌、椅、榻、幾、案等擺放的錯落有致,。
屋子正中放著張極大的老榆木幾案,上面供著尊紫檀木佛祖坐像,幾上沒有擺放香爐等物,隻放著幾碟佛手、香掾等素果,淡淡的果香彌滿了屋子。
正文第百十三章際遇
李小暖正左右打量著,佛像背後轉出個五十歲左右、中等個子、身形瘦削的老者來,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沉靜,眼神極是銳利,背著手,穩穩的站在李小暖面前,面無表情的打量著她。
李小暖有些好奇的打量著老者,曲了曲膝,微笑著問道:
“您就是唯心大師?”
唯心大師還是面無表情的看著李小暖,沒有說話。
李小暖怔了怔,恍然笑了起來,站直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曲了曲膝,微笑著恭敬的說道:
“大師慈悲為懷,必定救人無數,活人無數,援手小暖,在大師密如河中沙礫的慈悲之舉中,不過是一粒沙罷了,想來大師已經記不得了,小暖全賴大師援手,才有今日,今天過來,隻為磕謝大師活命之恩。”
說著,李小暖拎著裙子就要跪下去,唯心大師聲音清冷異常的開了口:
“不必,我最厭看人磕頭”
李小暖跪在一半,一時僵住了,心裡尷尬著微微惱怒起來,乾脆直起身子,抖了抖帕子,也不看唯心大師,垂著眼簾曲了曲膝說道:
“既是這樣,小暖就不打擾大師清修了,小暖告退”
說著,李小暖意態閑閑的轉過身,抬腳就要往外走,
“站住”
唯心大師冷冷的叫住了李小暖,李小暖轉過身,笑意盈盈的看著唯心大師,正要說話,唯心大師又冷冷的開口說道:
“我最厭聽人說慈悲二字”
李小暖失笑起來,這是什麽大師?李小暖低著頭,用帕子掩著嘴偷偷笑著,只等著聽他說“我最厭看人笑”
唯心大師盯著李小暖看了一會兒,冷冷的接著說道:
“我最厭救人,從不活人你的生死貴賤貧富,是你命中注定,與我何乾?”
李小暖抬起頭,笑意盈盈的看著唯心大師,點了點頭,認真的說道:
“您說的對,人各有命,可人生於世,總要先盡了人力,才好悉聽天命,小暖謝大師教誨,小暖告退。”
唯心大師微微皺起了眉頭,盯著笑意盈盈的李小暖,聲音還是清冷著說道:
“進來喝杯茶吧。”
李小暖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跟在已經轉身往東廂走去的唯心大師身後,進了東廂。
東廂南窗下放著張極大的羅漢榻,唯心大師已經脫了鞋子,盤膝坐到了榻上,抬了抬手,示意李小暖坐到對面。
李小暖也脫了鞋子,在唯心大師對面坐下。
兩個穿著雪白棉直綴的中年僧人捧著套極小巧精致的茶杯、茶碗、茶壺、茶葉罐、紅泥小火爐等物,恭敬的放到了唯心大師面前,垂手退了下去。
唯心大師將寬大的衣袖往上拉了拉,動作舒緩的做起沏茶前的準備來,李小暖仔細看著進退極其有度的兩個僧人和那套細致樸拙的茶具,心裡疑惑著不解起來,這唯心大師,哪象個清修之人,分明就是個隱居的名門富貴之人
李小暖歪著頭看著唯心大師沏茶,想了想,笑著說道:
“我還有兩個從人在院子外頭候著,這樣的天氣,怕她們凍著了,能不能請大師讓人給她們找個地方取取暖?”
唯心大師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盯著李小暖看了一會兒,伸手取過榻幾上的搖鈴,輕輕晃了兩下,一個中年僧人閃身進來,唯心大師頭也不抬的吩咐道:
“將門口的兩人引到門房裡候著。”
中年僧人躬身答應著,退了出去。
李小暖舒了口氣,放松下來,閑閑的看著唯心大師沏著極其繁雜的茶。
唯心大師沏好了茶,推了一杯給李小暖,自己端起一杯,緩緩品了一口,微微閉著眼睛品了品,露出絲滿意的神情來。
李小暖一邊將杯子放在嘴邊似喝非喝著,一邊看著一臉陶醉的唯心大師,這老頭,倒也有意思。
唯心大師又品了兩口茶,才睜開眼睛,放下杯子,看著李小暖,聲音裡仿佛少了些清冷,慢慢的說道:
“你的命相,有些古怪,我竟看不透。”
李小暖呆了呆,放下杯子,抬頭看著唯心大師,唯心大師凝神仔細看著李小暖,擰起了眉頭,
“你與這世間人都不同,我竟看不明白。”
李小暖的心猛然跳了幾下,仿佛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忙閉著嘴,極力舒緩著心裡的亂跳,笑著說道:
“大師又不是神仙,難不成還想看明白這世間所有事、所有人?這天下,大師看不明白的人,看不明白事,多了去了,豈隻我一個”
唯心大師擰著眉頭,輕輕搖了搖頭,
“這天下,我想看明白的,都能看明白,天禧二十六年,我頭一回見到你,你魂魄凝練卻飄搖,時附時離,變幻不定,極是古怪,我想了這些年,也沒想出個究竟來。”
李小暖膽顫心驚著,隻覺得有些握不住手裡的杯子,忙放下杯子,努力平穩著心神,強笑著說道:
“大師說的這些,小暖聽的害怕得很。”
唯心大師正要說話,門口傳來兩聲清越的銀鈴聲,唯心大師伸手拿起旁邊的搖鈴,搖了一下就放下了,李小暖正疑惑著,門口崇已經由遠及近,傳來陣起落分明的腳步聲。
門簾掀起,一個穿著深灰鬥篷,中等身量,微微有些發福、氣度儒雅的五十歲左右的老人大步進了屋,老人面容和善,精神極好,臉上帶著絲笑意,眼睛亮得仿佛要發出光來。
李小暖忙直起身子,就要下榻,老人掃過李小暖,眼裡閃過絲驚訝,忙哈哈笑著抬手止住了李小暖,
“這位小友,快坐回去快坐回去大師可是最厭這些俗禮咱們入鄉就要隨俗,可不能惹主人不快”
李小暖直著上身,遲疑著看向唯心大師,唯心大師也不看她,轉頭看著剛進來的老人,面容微微和緩下來,輕輕頜首打著招呼,身子動了動,挪到上首坐著,指了指自己剛才坐的位置說道:
“坐”
老人去了鬥篷,隨手扔到了旁邊的椅子上,脫了鞋子,盤膝坐到榻上,探頭看著榻上的茶具,抬眼飛快的掃了李小暖一眼,轉頭看著唯心大師,笑容滿面、垂涎欲滴的說道:
“怪不得今天一早就搖了幅好卦出來,果然今天是來對了,竟能喝到大師親手煮的茶,真真是好口福”
唯心大師重又沏了杯茶,推給了老人,老人雙手捧起杯子,眯著眼睛,緩緩喝著一口,極其陶醉的品著,李小暖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茶,心裡疑惑著嘀咕起來,這樣的茶湯哪裡好喝了?淨是茶葉末末她最討厭這種把茶葉磨成末煮成湯的所謂茶
唯心大師也端起杯子,閉著眼睛,慢慢的品起茶來,李小暖放下杯子,好奇的看著兩人慢條斯理的品著茶,這還真是青菜蘿卜,各有所愛。
兩人品好了茶,老人看著唯心大師,笑呵呵的問道:
“手談一局?”
唯心大師嘴角閃過絲笑意,點了點頭,拿起搖鈴搖了兩下,兩個中年僧人進來,輕悄利落的收拾了茶具,擺好了棋盤,老人抓了把棋子在手,猜單雙定了黑白子,唯心大師執白,老人執黑,兩人聚精會神的下起棋來。
這一盤棋,足足下了將近兩個時辰,李小暖極其無聊的坐在旁邊看著,隻覺得困倦一點點湧上來,用帕子掩著嘴,偷偷打著了呵欠。
一局下完,兩人認真的數著目,定了輸贏,老人輸了七八個子,懊惱的大叫著一時不察,要再來一局,唯心大師微笑著隻不說話。
李小暖苦惱的掩著嘴打著呵欠,心裡盤算著要趕緊找個話頭,告辭回去。
老人回頭看著李小暖,哈哈笑了起來,轉頭看著唯心大師說道:
“咱們光顧著下棋,可冷落了這位小友了。”
唯心大師轉頭看著李小暖問道:
“你棋藝如何?”
李小暖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我沒學過棋,一點也不懂。”
老人詫異起來,
“小友既是……竟然不會這棋,哈哈,小友年紀尚幼,又是極聰明伶俐的人,就現在學起,亦為時未晚,這棋,也簡單,說到底,不過就是‘做活’二字罷了”
李小暖歪著頭看著老人,笑著說道:
“下這棋如行軍打仗,最是變化多端,複雜難猜,太費心思了些,我可不想學。”
老人呆了呆,抬起頭,看著唯心大師說道:
“這位小友倒也……有趣、有趣”
唯心大師轉頭看著李小暖,沒有說話,老人也轉過頭,看著李小暖,笑著說道:
“既不愛這棋,小友於這佛法上,必定是精研的?”
李小暖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我不懂棋,更不懂什麽佛法,我是來謝大師的救命之恩的,可不是大師的友人。”
老人愕然的轉頭看著唯心大師,呆怔了片刻,才說出話來,
“救命之恩?”
“救倒說不上,她和我有些緣法罷了。”
唯心大師淡淡的說道,老人轉過頭,仔細打量著李小暖,輕輕歎了口氣,緩緩的說道:
“能和大師有緣,真是小友的福氣。”
……
呼……總算趕上了,喵的,昨天讓小閑去當美食評委,今天一早又被頭召見,還好還好,沒誤了更新
別的事能誤,這更新的事,哪能耽誤的?親們說是不是。
正文第百十四章彩頭
李小暖笑著點了點頭,
“小暖能夠長大,都是賴大師所賜。”
“我說過你的生死貴賤貧富,是你命中注定,與我何乾?”
唯心大師冷冷的說道,李小暖挑著眉梢,惱怒起來,轉頭看著唯心大師說道:
“我不過客氣客氣,你這麽計較做什麽?虧你還是學佛之人”
老人睜大眼睛,愕然看著李小暖,又轉頭看著滿臉愕然意外的唯心大師,高高挑著眉梢,面容古怪的說道:
“小友果然和大師有緣”
唯心大師盯著老人看了一會兒,轉頭看著李小暖,冷冷的吩咐道:
“明天早些過來,我教你下棋”
李小暖堅定的搖了搖頭,
“我說過,我不想學”
老人滿眼興致的看看李小暖,又看看唯心大師,唯心大師盯著李小暖,半晌才說出話來,
“你想要什麽?”
“我想我該告辭回去了。”
李小暖直起上身,笑盈盈的說道,老人眉梢挑得更高了,想了想,轉頭看著李小暖,溫和的說道:
“大師於圍棋一道,造詣極高,是我元徽朝國手,世間愛棋之人若能得大師指點個一子半目的,都是極大的福緣,小友不可任性”
李小暖轉頭看著惱怒裡帶著幾分固執的唯心大師,想了想,笑著說道:
“大師會不會玩五子連珠?”
唯心大師怔了下,想了想,搖了搖頭,老人也擰眉思量著,笑著問道:
“什麽是五子連珠?我倒沒聽說過。”
李小暖伸手抓了把圍棋子,飛快的在棋盤上放了五個子,
“這就是五子連珠,雙方各執一色,交替落子,不管橫、豎、縱,誰先五子相連,誰就贏了,玩過嗎?”
李小暖歪著頭,眯著眼睛笑盈盈的看著唯心大師和老人問道,唯心大師盯著棋盤,搖了搖頭,老人仔細想了想,也搖著頭,李小暖垂著眼簾,掩飾著眼底的笑意,沒聽說過,那就好。
“這五子相連,除了交替落子,旁的都不講究,也無譜可打,無籍可查,搶著先手做成五子相連,不過憑著各人的……眼力罷了,大師要教我學棋,總要先在棋上贏了我,讓我口服心服才行。”
唯心大師盯著李小暖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棋盤,輕輕“哼”了一聲,傲然點了點頭,老人眉頭掀得高高的,詫異中又透出些好笑來,看看唯心大師,又看看李小暖,李小暖暗暗舒了口氣,笑盈盈的說道:
“那咱們三局兩勝,猜枚定先後。”
唯心大師點頭答應了,老人忙往邊上讓了讓,讓李小暖坐了過來,自己興致勃勃的湊在邊上看著熱鬧。
李小暖和唯心大師猜枚定了先後手,頭一局,不過十幾步棋,李小暖的五子連珠就先連成了。
唯心大師眉頭緊皺著,神情凝重起來,落子也越來越慢,李小暖照樣落子如飛,接下來的兩盤棋,李小暖又搶了先手,不過一會兒功夫,連贏三局。
旁邊凝神觀棋的老人驚奇起來,抬頭看著唯心大師和李小暖說道:
“這裡頭有玄機,大有玄機讓我試試”
李小暖笑容滿面的邊揀著棋子,邊看著老人說道:
“你和大師下,還是和我下?”
“和你”
“和我啊……”
李小暖拖著長音,眼珠微轉,笑著說道:
“和我下,可不能白下,你得有彩頭才行。”
唯心大師正凝神想著剛才的棋路,聽了李小暖的話,轉頭看著老人說道:
“你贏不了她”
李小暖忙讚同的連連點著頭,老人笑了起來,大度的說道:
“無妨,這位小友爛漫灑脫,玲瓏聰慧,輸了這彩頭,就當是給小友的見面禮了,小友想要什麽東西做這彩頭?”
李小暖笑意盈盈的思量著,眼神瞄過老人身上佩著的玉玦,那玉古樸異常,仿佛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澤,這塊玉只怕價值連城
李小暖心底飛快的盤算著,這老人穿戴、氣度都不凡,必定有些來歷,這彩頭,可不能要小了
李小暖歪著頭,仔細想了想,遲疑著說道:
“我吧,其實也不缺什麽,這會兒,倒還真想不出要什麽,這樣吧,這彩頭就先寄著,算你欠著我的,往後你答應我一件事,或是幫我做件事就行了。”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轉頭看著唯心大師說道:
“我就喜歡這樣的孩子”
唯心大師臉上也露出絲笑意來,轉頭看著老人說道:
“你隻當心,這事必定小不了。”
老人笑著點著頭,轉頭看著李小暖,溫和的問道:
“你叫小暖,姓什麽?”
“李,李小暖。”
老人點了點頭,認真的說道:
“好,我記下了,不過,小暖,我不過是個閑散白衣,可做不得大事,你托付的事,我若做不了,可沒法答應你。”
李小暖連連點著頭,
“那是自然,若有什麽事,必是先生能辦得到的。”
唯心大師看著老人,眉梢微微動了動,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將棋盤推到了老人旁邊。
李小暖滿眼笑意的陪老人也下了三盤棋,贏了三盤棋。
老人擰著眉頭,不停的懊惱著後悔著這一步棋和那一步棋,李小暖直起身子,笑盈盈的看著唯心大師說道:
“時已過午,小暖先告辭了。”
唯心大師若有所思的看著李小暖,緩緩點了點頭,李小暖轉過頭,看著老人問道:
“小暖若尋先生,要到哪裡去找?”
老人從棋盤上抬起頭,抬手輕輕拍了拍額頭,笑著說道:
“是我疏忽了,我姓唐,名濟遠,你若找我,就讓人到講堂巷唐府,隻說尋隨雲先生就是。”
李小暖眼睛亮亮的綻放出滿臉笑容來,唐濟遠看著眼睛亮亮的李小暖,有些明了的笑著問道:
“你想到讓我做什麽事了?”
“嗯”
李小暖重重的點著頭,笑顏如花的說道:
“我一回到京城,就讓人去先生府上。”
“好,我等你,我府裡,好東西可多的很呢”
隨雲先生連連點著頭,滿眼笑意的說道,李小暖輕盈的跳下榻,衝著唯心大師和唐濟遠曲膝行了福禮,告了辭,出門沿著抄手遊廊,往院外走去。
唐濟遠目送著李小暖出了屋門,轉過頭,眉飛色舞著正要說話,見唯心大師只顧低著頭、擰著眉,一邊思索著,一邊在棋盤上擺來擺去的放著棋子。
唐濟遠想了想,把話咽了回去,低著頭,和唯心大師一起研究起李小暖的五子連珠來。
李小暖滿心喜悅的回到福音寺旁的院落裡,一迭連聲的吩咐著趕緊收拾東西,當天就要趕回去。
魏嬤嬤滿臉的莫名其妙,
“姑娘這是怎麽了?這飯還沒吃,就急著讓人收拾東西趕回去,有什麽事這麽急著的?”
李小暖拎著裙子,掂起腳尖,興奮的在屋裡轉著圈,笑盈盈的說道:
“好事今天我得了個大彩頭大大的彩頭古蕭的先生,有了著落了嬤嬤趕緊讓人傳飯,趕緊吃飯趕緊收拾東西,趕緊回去”
魏嬤嬤笑著搖了搖頭,急忙出去吩咐了下去。
進了臘月,古家喜事連連,名滿天下的學問大家隨雲先生唐濟遠收了古蕭為弟子,隨雲先生一向收徒極嚴,非聰穎通透、天份過人者不收,從他成名至今這三十幾年,列入門牆的,也不過區區四人而已,這第五個弟子,只怕就是他的關門弟子了,一時間,連中三元的古狀元之子,拜到了隨雲先生門下,成了哄動京城的大事。
古家一時熱鬧非凡起來,與古家但凡有點往來的,都備了厚厚的賀禮登門或不登門的恭喜道賀,沒有往來的,也輾轉幾個來回,仔細尋找出那麽一星半點的關系,扯出些牽連來,往古家送著禮,擠過來道聲賀。
周夫人從早到晚,腳不連地,沒半分閑空兒,忙得容光煥發。
古蕭隻覺得暈暈乎乎的,過了好幾天也沒明白過來,怎麽突然就成了隨雲先生的弟子
李老夫人長長的舒了口氣,半夜裡在院子裡上了香,喃喃的和兒子說了半天話。
隨雲先生雖說從未入仕,可唐家是元徽朝源遠流長的名門大族之一,唐家子弟中,出仕為官者極多,隨雲先生的四個弟子中,最小的程恪,不提這汝南王世子的身份,就是單說人,前些年在邊關,一場場戰事打下來,也以狡猾狠辣、料敵精準而薄有名氣,算起來,四個弟子,如今個個都是名動天下的大人物。
隨雲先生的護短,也和他的學問才華一樣出名。
臘月初三日,古雲姍順利生下了金家長房長孫,金家遣了管事,換馬不換人,一路飛奔,隔天就將喜信報進了古府,周夫人接了信,雙手合什念著佛,一時不知道怎麽高興才好。
景王府後園水閣裡,火地龍烘得閣子裡溫暖如春,閣子窗戶大開著,周景然皺著眉頭,懶洋洋的躺在搖椅上,端著杯溫熱的女兒紅,有一口沒一口的慢慢喝著,出神的看著窗外飄搖的雪花,程恪躺在周景然旁邊的搖椅上,腳高高的翹在旁邊的高幾上,雙手搭在腹部,閉目養著神。
……
推書:
作者:喝壺好茶嘎山糊
書號:1921618
書名:笑清廷
簡介:拿下康熙,養大兒子,我元後笑清廷
正文第百十五章找死
周景然喝完了杯子裡的酒,將杯子舉著眼前,眯著眼睛看著手裡通體透亮的定窯杯子,突然暴跳起來,將杯子狠狠的扔到了窗外,
“混帳混帳東西”
程恪睜開眼睛,斜睇著周景然,打了個呵欠說道:
“這一會兒功夫,你都摔了七八個杯子了,你若真是不想去,進宮找皇上說一聲不就行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周景然頹然的倒在搖椅上,往後仰著,長長的歎著氣,衝著程恪的方向點著手指說道:
“你也是個混帳東西淨說混帳話”
程恪重又閉上眼睛,半晌,才慢吞吞的說道:
“我跟你說過,這幾年裡頭,咱們跟誠王,大大小小結了那麽多梁子,誠王若能不計較,自然也不會計較你是接了那個折子,還是沒接,若計較,你就接了折子跑這麽一趟,以往那些事就能因為這趟就了了?”
周景然緊緊抿著嘴,轉頭看著程恪,悶悶的說道:
“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吧,你也知道,那折子,背後是二哥,我若不去,說不定他還留著什麽後手,大哥回來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麽別的事來,咱們也不過就是辛苦些,跑上這麽一趟,只要別再生事,也算值了。”
“你既然能這樣想得開,那還摔那些杯子做什麽?你可別象上回那樣,說是去低頭陪禮的,結果把人家正堂給砸了。”
周景然惱怒的轉頭看著程恪,
“那是你砸的”
程恪也不理他,自顧自懶懶的說道:
“這樣的天,我是一點也不想往外頭跑,這趟差使,我跟你說,你就是不去,也壞不到哪裡去,去,也好不到哪裡去,反正就是這樣了,姚家那親事,誠王那樣給咱們沒臉,咱們已經忍了,這門親事,他要,我讓給他就是。”
程恪揮著手,大度的說道,周景然眯著眼睛,斜斜的瞄著程恪,
“我告訴你,你打的那主意,不管用沒有姚國公家大小姐,還有趙國公、錢侯爺、孫王爺、李丞相家小姐,要真是再說別家,你再想挑姚家大小姐那樣的好性子,可就難了,你可想清楚了。”
“你不是說妻弱妾強,不利於家門?換個強的,不是正好。”
程恪擰著眉頭,悶悶的說道,周景然被他堵得重重的“哼”了一聲,
“我可是為了你好”
程恪渾身陰鬱著往後仰去,周景然憂慮的看著他,歎了口氣說道:
“出去一趟也沒什麽不好,你看看你,天天就這麽悶著,這也提不起勁,那也沒心思,老這麽著也不成,這趟出去就當是散散心了,一路上打打獵,看看景,也好把你身上這悶氣散掉些。”
程恪上身抬起來些,瞪著周景然,半晌才說出話來,
“二十天裡,咱們要來回奔波三千多裡,還打獵?還看景?你?不把你骨頭顛散就算好的了”
周景然臉色陰沉了下來,站起來,走到窗前,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程恪也從搖椅上站了起來,踱到周景然身旁,默然看著窗外的雪花。
半晌,周景然才轉過頭,看著程恪,低聲說道:
“往年裡,要是有這樣的折子,父親必定是留中不發,今年……”
程恪垂著眼皮,沒有接話,周景然低低的歎著氣,程恪轉過頭,看著周景然,低聲說道:
“父親讓我把千月帶上,讓我和千月片刻不能離你左右。”
周景然猛然轉過身來,眼神瞬間鋒利起來,程恪目光凝重的看著他,低低的接著說道:
“父親說,我在明,千月在暗,縱有些見不得的人的陰暗伎倆,他也能放心多了。”
程恪看著周景然,頓了頓,垂著眼皮,聲音有些含糊的說道:
“你我都大了,父母總有放手的時候。”
周景然眼神茫然著傷感起來,緩緩轉過身,背著手看著窗外零亂不已的飄雪,半晌,垂著頭坐回到搖椅上,取了隻杯子,又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程恪也坐回到搖椅上,倒了杯酒,衝周景然舉了舉杯子,一飲而盡。
周景然慢慢喝著酒,在搖椅上晃了一陣子,轉頭看著程恪說道:
“咱們明天一早就啟程了,隨雲先生那裡,你去道過賀了?”
程恪點了點頭,周景然挑著眉梢,突然有了興致,直起上身,滿眼困惑的看著程恪問道:
“這隨雲老頭,號稱非天份極高者不收,連我這樣的,他都看不上眼去,你倒是說說,你那個傻表弟,到底是哪一點入了他的眼了?我想了這兩天了,也沒想明白”
程恪直起上身,看著周景然,臉上的神情古怪起來,
“我去的時候,先生正一個人在後園裡喝悶酒,我就坐下來,陪著他喝了兩杯,他也不說話,就是長長短短,不停的歎氣,我跟他道賀,他竟起身走了。”
程恪挑著眉梢,笑了起來,往周景然身邊探了探身子說道:
“這弟子,八成是老頭被迫收的,我就是沒想明白,是什麽人能壓著他收弟子,再說又是古家這樣的……”
周景然想了想,突然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跺著腳,
“我倒要看看,隨雲老頭怎麽把那根傻木頭雕出顆七竅玲瓏心來”
程恪眉梢高垗著,也跟著大笑起來,
“這回先生可再沒心思‘閑來無事聽花落’了,也省得他今天一個主意,明兒一個想頭的折騰我可憐古蕭,不知道要被先生折磨成……”
程恪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一下子呆住了,臉上神情變幻著,突然跳了起來,滿臉興奮的說道:
“我要去趟講堂巷”
周景然急忙跳起來,一把拉住程恪,興奮的問道:
“有什麽熱鬧?咱們一起去”
程恪輕輕咳了幾聲,扭著頭生硬的說道:
“沒事”
“你能騙得過我?”
“真沒事我就是想著,先生教學生一向嚴苛,古蕭……倒不如……乾脆就住到唐家去,也便於日夜攻讀,早日成才。”
周景然睜大眼睛瞪著程恪,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倒在搖椅上,指著程恪,隻笑得說不出話來,程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轉身大步出了水閣,急急的往外走去。
周景然笑夠了,從搖椅上站起來,慢慢踱出水閣,外頭侍候的小廝急忙上前給他披上鬥篷,周景然裹了裹鬥篷,看著已經走遠了的程恪,憂慮的皺起了眉頭。
第二天凌晨,周景然和程恪帶著儀仗,在千月、遠山、青平等眾小廝護衛的拱衛下,出了城,往太原城方向疾駛而去。
一連幾天,路上除了中午吃飯停下歇半個時辰,其它時候竟是馬不停蹄,幾乎天天都是天不亮就啟程,酉末過後,天黑透了,才能住進驛站。
這天,一行人進了桃樹驛,驛丞凍得淌著清鼻涕,提著燈籠候在驛路上,見車隊過來,急忙在前頭引著車隊進了院子,青平和靜安半扶半拖著周景然下了車,驛丞急忙跪在地上重重磕著頭,程恪從後面車上過來,用腳踢了踢驛丞高高撅起的屁股吩咐道:
“趕緊讓人準備熱水,多多的準備,快去”
驛丞急忙爬起來,轉著身團團長揖著,往後退了幾步,才轉過身,往後面火房奔去。
周景然扶著青平進了正屋,正屋裡早就燒得溫暖如春,周景然倒在炕上,舒服的歎了口氣,指著南海和千月吩咐道:
“趕緊侍候爺沐浴,泡透了,南海好好爺捏一捏,千月再給爺針一針,唉喲,爺這骨頭也散了,這肉也僵了,你們兩個,可要給爺好好疏散疏散”
千月和南海躬身答應著,南海退出去準備熱水去了,千月悄無聲息的侍立在屋角的陰影裡。
片刻功夫,洛川已經帶著人,送了晚飯進來。
程恪安排好外頭的防務,掀簾進了屋,洛川侍候他去了鬥篷,淨了手,盤膝坐到了炕上,周景然勉強坐了起來,掃了眼滿桌的雞鴨魚肉,皺著眉頭說道:
“又是這些東西這讓人怎麽吃?”
程恪坐在周景然對面,掂起筷子,一邊挑揀著,一邊笑著說道:
“天天說,你也不嫌煩,忍忍吧,這驛站裡,能有這樣就不錯了,趕緊吃些,早點歇著,明天還得早些啟程才行,前頭下大雪了,路上不好走。”
周景然長長的歎著氣,無奈的掂起筷子,在各個盤子挑來揀去,勉強吃了些,就扶著青平,往後面淨房沐浴去了。
程恪到廂房沐浴洗漱好,換了身乾淨衣服,重又進了正屋東廂,周景然正伏在炕上,舒服的由著南海按捏著各處。
程恪坐到炕沿上,從懷裡取了個匣子遞過去,
“京城的信兒已經到了。”
周景然點了點頭,示意程恪啟開。
程恪手下微微用力,撚開漆封,打開匣子,取了兩張極薄的紙出來,掃了一眼,遞了一張給周景然,自己抖開另一張,凝神仔細看了起來。
周景然坐了起來,接過薄紙,掃了一眼,隨手丟給了程恪,
“沒什麽事。”
程恪仿佛沒聽到周景然的話,緊緊盯著手裡的薄紙,額角青筋跳動著,狠狠的把手裡的薄紙拍在了炕上,從牙縫裡惡狠狠的擠出兩個字來:
“找死”
……
各位看了還要轉出去的親們,可否,稍稍,晚上一兩個小時?給小閑留點時候吧。
正文第百十六章不閑的話
周景然急忙從程恪手裡取了薄紙過來,飛快的掃了一遍,抬起頭,愕然看著程恪問道:
“這周建寧在哪裡見到的小暖?”
程恪額頭青筋跳動著,猛的站起來,在屋裡急急的來回轉著圈,周景然急忙跳下炕,拉著他按到了炕沿上安慰道:
“你先別急,不過說了幾句難聽話,雖說過份,這會兒也不打緊,你先別急。”
“什麽不打緊?小暖是他能說三道四的?他是什麽東西?敢生出這樣的覬覦之心這要壞了小暖的名聲”
程恪吼叫著又要暴跳起來,周景然忙用力按著他,急切的安慰道:
“你叫得再響、跳得再高能有什麽用?你先靜一靜,先靜一靜靜下心才好想出主意來不是。”
程恪喘著粗氣,閉了閉眼睛,壓著心裡的暴怒,咬著牙說道:
“我得趕回去”
“咱們已經趕了七天的路,明後天就能接到大哥了,就算我這裡沒事,你現在就啟程,急行軍趕回京城,到了京城立刻就趕回來,一來一回,最快最快,沒個五天也不行,哪裡來得及?你且耐一耐性子。”
程恪緊緊抿著嘴,眼角輕輕抽動著,突然抬手,猛的將炕桌掀到了地上,周景然急忙跳到炕上,躲閃著四下飛濺的茶水和杯子碎片。
周景然站在炕上,一邊抖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叫人進來收拾了,看著南海和青平退下去了,才坐到程恪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恪,這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一隻亂叫了兩聲的癩蛤蟆罷了,等咱們回了京,你想怎麽收拾他不行的?你現在……”
周景然皺著眉頭,歎了口氣,
“但凡和小暖有關的,一句話就能讓你亂了方寸小恪,你這樣下去不行若是讓……人看出你這點心思,生出事來,又何苦?你先靜一靜。”
程恪咬著牙,狠狠的捶著炕,半晌沒有說話,周景然暗暗舒了口氣,接著勸道:
“小暖還小,這幾年裡頭,咱們總能想出法子來,可你也不能天天想著這事不是,咱們前兩年不省心,這幾年也不太平,你這心思還是藏著些好,不然,只有壞處你還是把心思挪了挪,先把親事定了,那些人家裡,你就仔細著挑一家出來,你也不小了,我每次進宮,母親說不了三句話,必定提到你這親事,提到子嗣,唉,你先這親事定了再說吧。”
“定什麽定?門第太低了,他們看不上,門第太高了,你又怕犯了別人的忌諱,那些貴秀,個個都是綾羅裹著段木頭,長得難看又沒半分趣味,你讓我挑什麽?”
程恪耿著脖子,盯著周景然恨恨的說道,
“藏心思藏心思,藏得連這種人渣都敢跳出來對小暖說三道四要不是你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我就明說了小暖是我的誰能怎麽樣?誰敢怎麽著?”
周景然睜大眼睛盯著程恪看了一會兒,捂著額頭往後倒去,半晌才歎著氣說道:
“小恪啊,我勸你還是忘了小暖吧,這趟回去,我給挑上十個,不,二十個美人給你,保證個個絕色,個個都不比小暖差,這小暖,就算了吧,禍水啊”
“若只是美色二字,哼”
周景然坐起來,看著程恪,歎起氣來,程恪擰著眉頭,揚聲叫著洛川,周景然直起上身,皺著眉頭問道:
“你要做什麽?”
“讓洛川回去”
“你個倔種我說了這半天,敢情都白勸啦?你我這趟出來,多少隻眼睛盯著呢?你讓洛川回去收拾那隻蛤蟆,哪裡瞞得住人?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出這原委來你渾了頭了?”
周景然氣惱的指著程恪大罵起來,洛川在門外稟報著,周景然揚聲吩咐著:
“沒事下去”
程恪恨恨的咬著牙,看著周景然低聲說道:
“你若謹慎,打小起就該象敏王那樣萬事忍讓,撐出唾面自乾的氣度來如今都這樣了,再想學起,怎麽學?你再這樣自欺欺人,到那時候,要麽你洗淨脖子等刀子落下來,要麽……也隻好做了反賊,你以為還有第三條路?”
周景然睜大眼睛盯著程恪,半晌,才恍過神來,肩膀慢慢聳拉了下去,程恪猛的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回去廂房了。
京城古府,古蕭已經搬進了唐府,和隨雲先生的幼子唐慕賢一處,跟著隨雲先生習學。
周夫人帶著古雲歡去賀國子監祭酒鄭大人夫人生辰,這大半個月,古府每天都接到三四張、四五張帖子,請周夫人過府,或是有什麽可賀之事,或是玩耍遊樂,周夫人和李老夫人商量著,挑揀些出來,幾乎每天都帶著古雲歡外出走動應酬著。
古雲歡的親事,無論如何不能再耽誤了。
臘八祭了灶,年也就在眼前了,周夫人和古雲歡幾乎天天早出晚歸,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又都歸到了李小暖手裡。
京城的年和上裡鎮的年,畢竟不同,李小暖極為謹慎的請了孫嬤嬤做幫手,大事小事,只要能想得到的,都請了李老夫人的示下,再去安排。
這天中午吃了飯,李小暖吩咐玉扣把包著金銀錁子的包袱取過來,打開來鋪在榻上,笑盈盈的說道:
“這是金銀鋪子裡送過來的錁子樣子,我數了數,足有三十幾個花色,有一兩、二兩、五兩的,老祖宗看看,咱們是擇樣都做幾個,還是隻選幾樣做的?”
李老夫人直起身子,用手撥著包袱裡的金銀錁子,一個個仔細看著,笑著說道:
“咱們幾年沒在京城,這金銀錁子的樣子竟多出不少新鮮花樣來都做些吧,銀錁子傾一千兩銀子的,六百兩傾一兩的,余下的,一半傾二兩的,一半傾五兩的,留著賞人用,金錁子也傾一千兩,一半二兩的,一半傾五兩的,留著年節裡做見面的表禮,銀錁子裡多傾些筆錠如意和花開富貴的樣子。”
李老夫人細細的交待著,李小暖點頭答應了,叫了玉扣進來,吩咐她交待下去。李老夫人往後靠著,眼神柔和看著李小暖,接著說道:
“針線房那裡,也讓你的丫頭多去瞧瞧,那些荷包要早兩天趕出來才好,凡事做到前頭,就不會忙亂。”
李小暖笑著點頭答應著,李老夫人笑了起來,
“這幾年,雖說著是你幫著雲歡,可雲歡那個懶散脾氣,這家務可是都壓在你手上,件件妥當我年紀大了,一天比一天囉嗦起來。”
“老祖宗這可不是囉嗦,往年在上裡鎮,府裡那樣清靜,哪有什麽事的?如今可不一樣,一來京城的規矩和上裡鎮兩樣,二來,這人情往來,真是多的不行,在上裡鎮一年的人情,也不如現在一天多,來來往往的,又都是高門大戶,最重規矩體面的,若不是老祖宗時時提點著,早不知道讓我闖了多少禍事去了”
李小暖歎著氣,笑盈盈的說道,李老夫人笑著直起身子,
“你這丫頭,最會哄老祖宗喜歡老祖宗年紀大了,也記性也不好了,一句話,想了好幾天,也忘了好幾天了,我是要問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再過去福音寺,看看大師去?”
“我……還是不去的好,大師不喜歡人家打擾他清修,我就在心裡念叨幾句,他是得道高僧,自然就心到神知了。”
李小暖挪了挪身子,有些不自在的說道,她可不想再到老頭那兒找沒趣去。
李老夫人笑了起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慢騰騰的說道:
“這事隻隨你,老祖宗跟你說,你若真是心到了,大師或許還真能知道”
李小暖驟然想起唯心大師那句魂魄飄搖的話來,心裡微微升起股涼氣來,想了想,抬頭看著李老夫人,低聲說道:
“老祖宗,我怎麽覺得那個大師,就不象個清修之人,也不象個得道高僧,他古怪的很。”
李老夫人微微點著頭,揮手斥退了屋裡侍候的丫頭婆子,低聲說道:
“得道高僧是什麽樣的,哪有一定的?大師是個高人,大約也來歷不凡。”
李老夫人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道:
“滿京城、滿天下都知道福音寺的唯心大師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可大師從沒說過法,講過經,連見過他的人都極少,這修為究竟高深在何處?這話又是從哪裡傳出來的,誰也說不清楚,早些年,我隻當都是傳言,不大信的。”
李小暖凝神聽著,李老夫人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
“我開始覺得大師不凡,跟蕭兒他爹有關,那年,蕭兒他爹進京趕考,考前一個多月,和一幫舉子們到福音寺遊玩,大師就讓人把他叫進了方丈房裡,十幾二十個舉子裡,單單叫了他一個人進去,一句話也沒說,隻盯著他看了半刻鍾,就打發他出來了。”
李小暖挑著眉梢,驚訝起來,李老夫人笑著看著李小暖,溫和的說道:
“你也覺得蹊蹺了不是?蕭兒他爹可沒放在心上,後來中了會元、又中了狀元,過了一年多,說話間,偶然提到這事,我才知道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福音寺,求見大師,可方丈說,大師雲遊去了。”
正文第百十七章流言
李小暖明了的笑了起來,
“大師若是不想見人,就說雲遊去了?”
李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大約是這樣的,我那時可不知道,就回來了,隔了一個月,又去了,方丈說大師雲遊還沒有回來,就這樣,我連去了七八趟,到了年底,大師還是沒回來,我就犯了疑,乾脆住到寺裡,跟方丈說,要一直住到大師回來。”
李小暖挑著眉梢,笑盈盈的看著李老夫人,李老夫人也笑了起來,
“老祖宗年青的時候,也有點倔脾氣,就這樣,我就在寺裡連住了一個月。”
李老夫人頓住話頭,沉默下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歎息著說道:
“後來,方丈就過來跟我說,說大師說了,讓我回去,我就知道大師是無論如何不肯見我的了。”
李小暖意外的眨了眨眼睛,李老夫人伸手撫著她的臉,笑著說道:
“你也別驚訝,這滿京城、滿天下,大師肯見的人只怕沒幾個,老祖宗沒這個福份不奇怪,你是個有福氣的,比老祖宗有福氣,過後幾年,老祖宗雖說還是年年去年年去,到現在,也沒能見著大師一面。”
“老祖宗說他不凡,就因為古大人被叫進去過?就因為他不見人?”
李小暖疑惑的問道,李老夫人笑了起來,眼睛裡閃著慧黠的光,上身微微往前傾著,低聲說道:
“福音寺的新年頭香,你聽說過沒有?”
李小暖連連點著頭,
“聽說過,每年正月初一日午正前,福音寺隻敬一柱香,為天下祈福,過了午正,才大開山門,放香客入寺進香。”
“這事,我讓人仔細打聽過,這規矩可沒多少年,是從大師到福音寺那年才有的。”
李老夫人直起身子,笑盈盈的說道,李小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李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看著李小暖,接著說道:
“這十幾年,我一直留心著福音寺,福音寺後頭的林子,一年到頭都近不得人,除夕晚上到初一正午前,整個福音寺都近不得人,一個寺廟,哪有這樣的勢力?”
李小暖擰著眉頭,仔細想了想,點了點頭,李老夫人溫和的看著她,舒了口氣,笑著說道:
“這事,在老祖宗心裡悶了十幾年,就沒敢說出口過,唉,也沒人能跟老祖宗說說這話不是”
李小暖笑著正要說話,李老夫人抬手止住了她,
“你先聽我說完,這頭香,到底是怎麽個燒法,只怕有些個講究,天禧十二年,元旦朝賀的時候,我就發覺了件蹊蹺事。”
李老夫人眼睛亮著,笑盈盈的接著說道:
“我跟你說過,程貴妃從進了宮,就是宮裡位份最高的妃子,年年主持內外命婦元旦朝賀的事,天禧十二年初一日,程貴妃卻沒出來主持這朝賀,也不在宮裡,直到巳末才趕回來,那天我正好離得近,程貴妃身上濃濃的全是檀香味,福音寺我去的最多,那香味兒,一聞就能聞出來”
李小暖驚訝的挑著眉梢,瞪大了眼睛,李老夫人往後靠了靠,慢慢的說道:
“第二年,程貴妃就生了景王,你看看現在,說不定……”
李小暖明了的點了點頭,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個究竟來,李老夫人微笑著看著她交待道:
“大師必是個不凡的,他若肯見你,你要常去才是,只有好處”
李小暖眼神微微躲閃著,用帕子拭了拭鼻子,沒敢接話,上次,也不知道算不算得罪了他。李小暖伸手摸了摸榻幾上的杯子,笑著說道:
“這茶涼了,我讓人換熱的來。”
李老夫人笑盈盈的看著李小暖,點了點頭。
李小暖走到正屋門口,叫了小丫頭進來,正要轉身進去,遠遠看到蘭初站在抄手遊廊下,小心的衝她招著手,李小暖垂了垂眼簾,轉身進了屋,接過小丫頭托盤裡的茶,奉給李老夫人,曲了曲膝笑著稟報道:
“老祖宗,早上我讓劉嬤嬤擬了過節的菜單子,這會兒也該好了,我去大廚房看看,再拿單子過來給老祖宗過目。”
李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李小暖曲膝告退出去了。
玉扣和蘭初忙跟著出了院子。
李小暖頓住腳步,蘭初揮手示意著玉扣,玉扣會意,落後幾步遠遠跟著,蘭初湊近李小暖,低低的說道:
“朝雲姑娘來了,說有急事,一定要見姑娘,現在大廚房候著呢。”
李小暖點了點頭,轉身往大廚房方向走去,蘭初回身揮了揮手,玉扣自顧自回去煙樹軒了。
朝雲正在大廚房庫房裡,陪廚頭劉嬤嬤查檢著送進來的乾貨,見李小暖帶著蘭初進來,劉嬤嬤急忙笑容滿面的急步過來,曲膝行了福禮,親熱的說道:
“姑娘有什麽事,隻管叫個小丫頭過來吩咐一聲就是,怎麽還勞動姑娘親自過來?”
李小暖笑盈盈的看著劉嬤嬤說道:
“聽說福記南北貨鋪子新換的東主,今天親自過來送貨,我過來看看,這東主換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象老東主那樣誠實信用。”
朝雲忙上前兩步,曲膝行著禮,爽朗的笑著說道:
“姑娘但請放心,小婦人做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自然知道這誠信兩個字,值得過千金,今天這是第三次送貨了,姑娘問問這位嬤嬤,好是不好。”
李小暖轉頭看著劉嬤嬤,劉嬤嬤連連點著頭,笑著說道:
“倒比原來還好些,貨好,斤兩足,人也和氣。”
李小暖舒了口氣,笑著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劉嬤嬤說道:
“我還想和這位朝雲姑娘打聽幾樣東西,都是王府和宮裡用著的。”
劉嬤嬤急忙笑著告了退,轉身出了庫房,蘭初走到庫房門旁邊,小心的左右留神看著。
朝雲往李小暖面前湊近了些,急急的低聲說道:
“有個叫周建寧的,姑娘可知道是誰?”
“嗯,知道,是鎮寧侯府庶出二房長子,聽說極不成才。”
李小暖皺著眉頭低聲答道,朝雲輕輕拍了拍手,生氣的說道:
“就是這麽個東西前些天,在外頭胡說八道,說什麽姑娘貌美如花,是個天生的尤物,嘴裡還不乾不淨的,說早晚要把姑娘弄到手,這話就被那些長隨們傳到了咱們鋪子裡姑娘這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東西在哪裡見過姑娘的?”
李小暖心裡一下子明白過來,那天在鎮寧侯府二門,她就一直覺得有人死盯著,肯定就是這個王八蛋
李小暖眉梢高高豎著,心底的怒火騰得竄了上來,他喵的什麽樣的混帳東西都敢打她的主意了?真當她是泥捏的面塑的?隨便由著人欺負的?
“姑娘,這事得想個法子跟老夫人或是夫人說說,這東西這樣胡說八道,到底傷著姑娘的清譽。”
朝雲憂心忡忡的說道。李小暖胸口起伏著,咬著牙,惡狠狠的說道:
“說了又怎麽樣?不過打幾板子,罰罰跪豈不是便宜他了?哼,找死”
朝雲挑著眉梢,驚訝的看著突然氣勢凶狠起來的李小暖,滿臉興奮著,眼睛亮得簡直要發出光來,連連點著頭說道:
“姑娘隻管吩咐,朝雲在這京城開了幾年飯鋪子,找幾個人還是找得到的,要不,打斷他的狗腿?”
李小暖眼眶收縮著,咬著嘴唇想了想,低聲說道:
“不能這麽便宜他我要讓他在這京城呆不下去”
朝雲眨著眼睛,看著李小暖,連連點著頭,李小暖搓著手,在庫房裡急急的來回轉著圈,突然頓住腳步,挑著嘴角,臉上露出陰陰的壞笑來,招了招手,朝雲忙俯身過去,李小暖俯在她耳邊,低低的交待著,朝雲神情漸漸古怪起來,眼睛也越瞪越大。
李小暖吩咐完了,直起身子,輕輕拍了拍手,氣也平下來了些,
“能找到多熱鬧的地兒就找多熱鬧的,可也別太勉強著,銀子要使足,行事千萬小心著些。”
朝雲連連點著頭,李小暖想了想,接著說道:
“你在這裡等一等,我讓人拿一千兩銀子給你,飯鋪子存下來的那些銀子,都盤了這南北貨鋪子,你手頭沒銀子可辦不了這事。”
朝雲想了想,也不推辭,點了點頭,李小暖出來,帶著蘭初回到煙樹軒,取了一千兩銀票子,讓蘭初送給了朝雲。
臘月的京城,越發熱鬧繁華的不堪,東大直街上,人頭聳動、車水馬龍。
周建寧帶著小廝,搖著把折扇,沒精打采的在街上閑逛著,月錢才領了五六天,一文錢也沒了姓朱的那個臭婆娘,說什麽賣了莊子,府裡窮了,沒銀子了,生生把二房和三房的月錢減了一半去本來一個月二兩就花不到月底,如今只剩了一兩銀子,夠什麽用?
“臭婆娘不得好死”
周建寧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惡毒的咒罵道,小廝縮了縮脖子,隻當沒聽見。
前兒的粉蝶兒姑娘,真是會撩人一兩銀子就喝了幾盅酒,竟沒讓碰身子也是個臭娘們就知道銀子,哼
……
粉啊粉啊,小閑糾結了,最近竟然有些不淡定,看來,閑聽落花、坐看雲起這境界,不容易啊。
正文第百十八章算計
周建寧斜著三角眼,越發氣哼哼起來,正惡氣滿懷,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個女子,一頭撞到周建寧身上,手裡捧著的一缽王八湯,正扣在周建寧胸前。
湯汁濺到周建寧手上,燙得他跳了起來,低頭看著被汙得一塌糊塗的新長衫,暴跳起來,
“臭jian貨”
周建寧的罵聲嘎然而止,呆呆的看著站在他面前,曲膝陪著禮的美貌女子。
女子眼神流波欲滴,正嫵媚異常、含情脈脈的看著他,聲音嬌滴滴、軟軟的道著歉,
“這位大爺,都是奴家的不是,請大爺饒了奴家吧,奴家就住在前頭巷子裡,大爺,要不大爺隨奴家回去換件衣服,可好?”
女子尾音嫵媚著、意味深長的說道,周建寧頭腦暈暈著傻笑起來,連連點著頭,
“小娘子別怕,爺不怪你,你說去哪裡,咱就去哪裡,小娘子長得可真是水靈”
女子嫵媚的笑著,拋了個媚眼,扭動著腳肢,款款的走在前頭,引著周建寧轉進一條巷子,往巷子深處走去。
連轉了幾條巷子,周圍已經寂靜無一人,小廝膽怯的拉了拉周建寧,周建寧轉頭看著四周,也有些膽怯起來。
女子頓住腳步,指著前面一扇小角門,嫵媚的笑著說道:
“爺,奴家就住那裡,爺,這家裡如今只有奴家一個人,禮數不周之處,爺別見怪,奴家是個苦命的,剛成親沒幾個月,夫君就……”
女子臉上掛著幾滴眼淚,梨花帶雨的用眼角瞄著周建寧,邊用帕子按著眼角,邊柔媚的訴說著:
“就扔下奴家走了,可憐奴家一個人守著……這份苦。”
“那你公公婆婆呢?”
小廝轉頭看著周圍,搶著問道,周建寧正心花怒放、色令致昏的緊盯著不停的飄著媚眼的女子,聽了小廝的話,抬起扇子重重敲著小廝的頭,敲了兩下,醒過神來,忙跟著問道:
“那你公公婆婆呢?”
“奴家夫君是獨養兒子,夫君走後,婆婆心疼兒子,沒幾個月,也跟著去了,就剩了奴家和公公,公公又是個……天天泡在花戲樓,白天晚上都不見人,可憐奴家……奴家禮數不周處,還請爺……”
女子喘著氣、嬌滴滴、軟軟的訴說著,周建寧眉飛色舞,忙往前蹭了幾步,湊到女子面前,彎著腰,幾乎貼著女子耳邊說道:
“爺不怪你,爺舍不得怪你。”
女子羞怯般“嗯”了一聲,嬌嗔的用手指輕輕點了周建寧一下,轉身款款走了幾步,推開角門,進了院子。
周建寧急忙跟著進來,小廝也跟在後面擠了進來,回身關上了門。
女子引著周建寧進了屋,從屋裡取了件嶄新的織錦緞長衫出來,邊伸手給周建寧解著衣服紐子,邊耳語般說道:
“這是奴家夫君的衣服,爺別見怪,奴家見了爺,就跟看到奴家夫君一樣。”
周建寧貪婪的盯著女子裸露著的白淨脖頸,咽了口口水,
“不怪不怪,爺就你的夫君。”
女子仿佛嗔怪的嘟著嘴,風情萬種、媚眼如絲的斜看著周建寧,眼風掃過門口,正看到小廝站在門口,放肆的轉頭打量著四周,女子轉頭看著小廝,往後退了半步,端正著面容,低聲說道:
“爺自重,這裡有人呢”
周建寧怔怔的轉頭看了看,指著小廝問道:
“你說他?一個奴才,算不得人”
女子又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沉了下來,周建寧急得緊跟過去,頭也不回的揮著手吩咐著小廝,
“滾回來,爺這裡不用你侍候”
女子笑著推了周建寧一把,低頭從荷包裡取了塊一兩左右的碎銀子出來,走到門口,拉著小廝的手,硬塞到他手裡,低低的說道:
“多謝小哥成全,明天一早,再到這角門接你家爺。”
小廝掂了掂銀子,緊緊的攥在手裡,眉開眼笑的答應著,轉身出了院子,帶上了角門,一溜煙跑了。
周建寧急不可耐的撲過去,把女子摟在懷裡,沒頭沒臉的親了下去。
女子咯咯笑著,媚眼橫流的點著周建寧的額頭說道:
“你這個急色鬼。”
周建寧只顧低頭往女子唇上親去,女子伸出一隻手擋住周建寧的嘴,身子往後仰著,另一隻手撫著周建寧的面頰,聲音軟軟的說道:
“爺,這會兒可不成,奴家還得趕著去收筆銀子,爺且在這裡等我一等,奴家收了銀子就回來……再讓人送桌子酒菜來,奴家陪著爺,好好玩……玩。”
周建寧眼睛裡閃出亮光來,舔了舔嘴唇問道:
“收銀子?多少銀子?到哪兒收去?”
“也沒多少,不過一百六十兩銀子,就到前頭花戲樓,如今在花戲樓唱戲的大興班,租了奴家的院子住著,今兒是收房租的日子,若是收的晚上,那幫天殺的戲子又要賴帳”
女子嘟著嘴說道,周建寧垂涎欲滴起來,挑著大拇指,撇著嘴傲然說道,
“這許多銀子,你一個人去哪行?爺陪你去,小娘子還不知道吧,爺是鎮寧侯府三少爺,滿京城誰敢惹爺?”
女子滿臉驚喜著,微微有些膽怯起來,
“爺這身份,奴家……”
“別怕別怕,爺疼你,爺就愛你這樣的。”
女子嬌笑著,推開周建寧,侍候著他穿了織錦緞長衫,又進去煮了茶,讓著周建寧喝了兩杯,又磨蹭了一會兒,才出了門,一前一後,往花戲樓走去。
外面已經是夕陽西下。
周建寧隻覺得渾身發著熱,急不可耐的跟在女子身後,左轉右轉,沿著偏僻的巷子,轉進了花戲樓後頭一處角門前,女子上前拍了拍門,角門打開了,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周建寧跟著進去。
兩人沿著戲園子雜役走的狹小通道,轉來轉去,一直走到了一間極高大的房子後頭。
女子頓住腳步,招手示意周建寧過來,緊貼著他,俯到他耳邊低低的說道:
“爺,這簾子後頭,是戲班子堆衣服的地兒,這會兒,一時半會的,不會有人來,從那頭出去,就是戲台,爺先在這簾子後頭等奴家片刻,奴家到那邊找班主拿了銀子就過來。”
說著,推著周建寧進了簾子後,又隔著簾子,低低交待了兩句,才閃身進了旁邊一間屋裡。
片刻功夫,女子身子吃力的微微傾斜著,拎著隻沉重的褡褳轉了回來,周建寧正掀著簾子,焦急的往外張望著,見女子拎著沉重的褡褳過來,輕輕咽了口口水,貪婪的目光從女子胸前移到了褡褳上,掀起簾子就要出來,女子忙推著他進去,將重重的褡褳塞到他懷裡,緊緊貼著周建寧,摟著他的脖子,低低的媚笑著說道:
“爺且等等,那班主說,過會兒,秋海棠就要上場了,爺,奴家最愛這秋海棠,爺就陪著奴家在這裡聽上一聽,解解饞……”
女子拖著低低的含糊的尾音,聽得周建寧心癢難耐,渾身躁熱著,心裡象著了火一樣,恨不得立時將女子按倒在身下,一邊胡亂點著頭,一邊將褡褳隨手放到邊上,摟著女子,上下其手的猛親起來。
女子緊緊貼著周建寧,一邊將舌尖探進他嘴裡**著,一邊手指極其靈活的解起他的衣服來。
周建寧被yu火燒得頭昏腦漲,片刻功夫,就被女子脫得精光,把女子按在身下,昏頭漲腦著,急切胡亂的扯著女子的衣裙,女子忙用力將他往外推去,低低的說道:
“爺且松一松,讓奴家自己來。”
周建寧急忙喘著粗氣松開女子,女子跳起來,快如脫兔般掀簾而出,周建寧呆站著,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狠狠的一腳踹了出去。
周建寧被踹出來的地方,可不是他進去的地方,而是正咿咿呀呀唱著戲的戲台
台上台下一時寂然無聲,仿佛全體被施了定身咒般,呆呆的看著赤條條跌在戲台中間的周建寧,周建寧暈頭暈腦的爬起來,腰間的東西顫巍巍突起著,在台子中間茫然的轉著圈。
離周建寧最近的秋海棠最先反應過來,捂著臉尖叫起來,台下的人也先後反應過來,都離了座位,跺著腳、猛拍著桌子,吹著口哨,興奮至極的狂笑大叫著,簡直要把屋項掀開去
台上的戲子們也反應過來,指著周建寧,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面的琴師鼓手扔了家什,拚命往前擠著,這百年不遇的新鮮熱鬧事,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了。
周建寧驚慌至極,被台上台下翻天的狂笑驚呼震得更加暈頭轉向,兩隻手扎扎著,不知道捂哪一處才好。慌亂中,乾脆不管不顧的往台下跳去,台下的人更加興奮起來,吹著尖利的口哨,狂叫著吩咐著各自的小廝,
“把他給爺趕回來趕過來快快讓爺好好瞧瞧”
周建寧慌亂的如沒頭蒼蠅般撞來衝去,被無數小廝推來搡去,腳踢肘踹,跌倒了又給拉起來,被人推著轉著圈。
慌亂急切之下,手忙腳亂著又爬回了戲台上。
正文第百十九章福運
戲園子掌櫃和戲班班主拚命擠了進來,班主一把拉下戲台桌子上的帷布,裹住周建寧,跳著腳,扯著嗓子叫著人,把還在轉著圈撞來撞去的周建寧拖了下去。
這樣的新鮮熱鬧事,瞬間哄動了整個京城,如風般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被興奮的人群口口相傳著,添油加醋著,傳出無數更加不堪的版本來。
周建寧被戲園子掌櫃遣人送回鎮寧侯府前,三五個版本的事件經過,已經傳遍了侯府上下,鎮寧侯暴跳如雷,直接讓人押著周建寧跪在了祠堂外。
周建寧驚嚇過度,又幾乎光著身子,連半刻鍾也沒跪到,就直挺挺的暈死了過去。
二奶奶拚死拖了周建寧回到院子裡,拿出私房銀子,趕緊讓人請了大夫來。
周景然和程恪接了大皇子,離京城還有兩天的路程,晚上,在驛站歇下,兩人陪大皇子吃了飯,回去旁邊的院子裡,沐浴洗漱了,翻看著京城送來的線報。
程恪取出匣子裡的薄紙,掃了一眼,立即睜大眼睛,急忙飛快的掃了一遍,面容古怪的看著周景然,將薄紙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個,這也太……”
程恪忍不住笑了出來,周景然急忙接過來,飛快的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程恪,一句話沒說出來,就笑的前仰後合的倒在了榻上,用力拍著榻幾叫道:
“可惜可惜這樣的熱鬧,咱們竟然錯過了”
程恪也笑倒在榻上。
兩人笑夠了,程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平息著氣息,揮手斥退了青平和洛川等人,看著周景然,笑著低聲說道:
“這個事,我總覺得有點蹊蹺,背後說不定有什麽東西。”
周景然點了點頭,
“嗯,這混帳東西再不堪,廉恥總還有一點,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只怕是太蠢,被人算計了去,讓人查查吧。”
程恪點頭答應著,揚聲叫了千月進來,低聲吩咐了,千月答應著,轉身出去了。
鎮寧侯府外書房,鎮寧侯垂著頭、面如死灰的坐在上首椅子上,呆呆的盯著面前敷著明黃緞子的折子。
誠王人還沒進京城,彈劾他治家不謹,教子有虧,傷風敗俗,有傷四善之德義有聞的折子就遞進了宮裡,皇上讓內侍封了折子來,讓他自辯,可這滿京城無人不知的事,要如何辯去?
這折子措詞如此激烈,這自辯上稍有差池,只怕這鎮寧侯的爵位,就保不住了,祖宗的基業,若是就這樣葬送在自已手裡,就是死,也贖不回這樣的大罪
鎮寧侯呆若木雞的端坐著,大少爺周建功憂慮萬分的看著父親,低聲說道:
“父親,得想想法子。”
“法子?還能想什麽法子?”
鎮寧侯腰背倭僂著,有氣無力的問道,周建功想了想,低聲說道:
“這事,如今也只能求求景王爺了,皇上最寵景王爺,若是景王爺肯替咱們說句話,這事,就可大可小了。”
鎮寧侯仿佛活過口氣來,連聲說道:
“你說的是,你說的極是若是景王爺肯說句話,自然管用,可是”
鎮寧侯猛然頓住,看著周建功,苦著臉說道:
“若是這事求了景王,那往後,咱們家和景王,豈不是越來越撕擄不開了?”
“父親,先別想那麽遠,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若是這一關都過不去,還有什麽撕擄開不開的,咱們這侯府就……沒啦先把爵位保住再說,以後的事,再說吧。”
鎮寧侯點著頭,背彎得更厲害了,低聲說道:
“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吧,你讓人去打聽打聽,景王爺回府了沒有,唉,就把那件決勝千裡的玉雕送過去吧。”
“父親,那件決勝千裡,是專門給誠王定做的,若是,給景王送過去,會不會不合適?”
周建功遲疑著說道,鎮寧侯長長的歎著氣,
“我也知道有些個不合適,可也只能這樣了,咱們府裡,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年,越發艱難,賣了南邊的兩個大莊子,才湊夠銀子買玉雕了這麽件東西,這會兒,還到哪兒再找出個幾萬兩銀子采買東西去?就算有銀子,也來不及了,唉,這禮若輕了,只怕不頂用,景王什麽沒見過,一般物件,哪能放在眼裡?”
周建功聳拉著肩膀,歎了口氣,
“那我這就讓人打聽打聽去,若是回來了,我陪父親過去?”
鎮寧侯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周建功起身出去了。
周景然從宮裡剛回到景王府,鎮寧侯就帶著周建功,抬著那件決勝千裡的玉雕,上門求見。
周景然送走了鎮寧侯父子,站在玉雕前,眯著眼睛打量著玉雕,冷冷的“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吩咐道:
“請世子過府。”
小廝答應著,急步奔出府門,要了馬,往汝南王府疾馳而去。
不大會兒,小廝引著程恪進了內書房,內書房正中,放著那件決勝千裡的玉雕。
周景然懶洋洋的躺在搖椅上,看到程恪進來,抬了抬手,指著玉雕說道:
“閉門家中坐,好事天上掉,你看看,爺收了這麽件玩意兒”
程恪圍著玉雕轉了半圈,抖了抖衣襟,坐到了周景然旁邊的搖椅上,接過小廝奉過的茶喝了一口,指著玉雕說道:
“玉還行,雕功也算過得去,東西還行,就是這決勝千裡送給你?這人也是個沒腦子的,這玩意兒,送給誠王,倒合適。”
周景然斜睇著程恪,慢騰騰的說道:
“你猜猜這是誰送的?”
程恪怔了怔,轉頭看著周景然問道:
“有事求你的?”
周景然點了點頭,程恪呆了呆,猛然起身,圍著玉雕轉了兩圈,跺了跺腳,坐回到椅子上,歎著氣往後仰去。
周景然轉頭看著程恪,擰著眉頭說道:
“你這舅家,竟是一門……舊年老侯爺是裝糊塗,如今這鎮寧侯是真糊塗”
程恪歎著氣點著頭,周景然指著玉雕,聲音裡透出些冷意來,
“這是咱們運道好可巧前天就出了那樣的事,大哥就上了那樣的折子,若不是這樣,這東西,保不準今天就送進了誠王府,大哥……”
周景然恨恨的咬著牙,
“大哥就能把這破東西擺到門廳裡,擺到大門口,讓滿京城的人都看到”
程恪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口茶,轉頭看著周景然,慢吞吞的說道:
“這東西你還是好好讓人收著吧,說不定過幾年就能用上,倒也替你省了件生辰禮,你可要趕早送過去,不然,可就不是送出去,而是抄出去了。”
周景然愕然看著程恪,呆了片刻,猛然跳了起來,指著程恪,氣的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
周景然口吃了半晌,才罵出來,
“你這個混帳東西”
程恪舒服的伸長著腿,兩隻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看著周景然,慢吞吞的接著說道:
“過了年,我就想和父親商量了,打發人去南邊收拾老宅子去,先把祖母和母親送過去住著,要不,讓王妃也先跟著過去?回頭我在玉湖邊上,讓人再給你起座宅子?”
周景然指著程恪,手指不停的點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重重的跌坐在搖椅上,擺著手說道:
“讓我想想,再想想,小恪,咱們要是真走了那路,可再也回不得頭了”
程恪支起上身,看著周景然正要說話,周景然忙擺著手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也回不了頭了。”
程恪又躺了回去,兩人沉默著坐了半晌,周景然揚聲叫了人進來,指著玉雕不耐煩的吩咐道:
“把這東西抬出來,放到庫房裡去,別讓爺再看到”
幾個小廝小心的抬了玉雕出去,周景然氣哼哼的喝著茶,程恪看著他,臉上透著笑意,低聲說道:
“千月那裡有信了,那周建寧,真是被人算計了,就是算計他的這個人,你必定猜不出”
周景然一下子轉了興致,直起上身,眼睛亮了起來,
“快說快說”
“那天晚上,千月連夜就趕回了京城,著手查這事,周建寧是被人從戲班子堆放戲服的小暗間裡踢出來的,那暗間,原本有扇門和戲台隔著,那天,那門被人偷偷卸了,這事必和戲樓裡的人有關,可巧,這件事後第二天,戲樓裡的一個夥計就辭了東家,說是要回家成親去。”
程恪頓了頓,周景然輕輕搖了搖頭,
“此地無銀三百兩。”
“可不是,千月就派人去找這夥計,很快就找到了,還真是回家去的,帶著個美貌女子,還沒怎麽動手,兩個人就倒的乾乾淨淨,那女子是個ji家,和夥計好上了,一直想贖身從良,就是湊不夠銀子,前些日子,有人就找到了她,許她贖身,再許她五百兩銀子,讓她勾著周建寧到花戲樓,晚上開戲的時候,把這周建寧赤條條的弄到戲台上去,這兩個人,也真就想出法子來,弄出這哄動京城的笑話來。”
周景然挑著眉梢,驚訝起來,程恪輕輕拍著椅子扶手,歎著氣說道:
“讓人想不到的還在後頭。”
……
這個熱鬧算不算熱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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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百二十章新年
程恪沉默了片刻,才接著說道:
“找他們兩個的,叫朝雲,是馬行街上一家小飯鋪子的掌櫃,前一陣子還盤了間叫福記的南北貨鋪子,這間鋪子,原先古家在京城時,就包攬了古家的乾貨生意,經常送貨到古家去。”
周景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程恪轉頭看著他,慢騰騰的說道:
“我讓人去府衙查了那間小飯鋪子和福記南北貨的檔,地契上東主的名字,寫的是李氏小暖。”
周景然愕然看著程恪,著急了起來,
“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些你?”
“嗯,那兩個人,我讓人安置到南邊老宅裡去了,地契也抽出來了。”
程恪悶悶的說道,周景然舒了口氣,
“那個朝雲?”
“嗯,也讓人查過了,她是天禧二十八年到的京城,說是禮部員外郎劉乾元一個小妾的妹妹,是劉乾元幫她以寡婦身份落的戶,當年就頂下了馬行街上的那家鋪子,原先是間茶樓,她改做了飯鋪子,專一做長隨小廝等人的生意,還算紅火,她自稱東家姓李,自己是掌櫃的,臘月初又頂下福記南北貨鋪子。”
周景然凝神聽著,程恪轉頭看著他,接著說道:
“我讓人緊盯著她和兩處鋪子,福記每次往古家送乾貨,都是她親自去,小暖身邊的魏嬤嬤,到福記去過一趟,後門進後門出。”
周景然往後仰著,抬手撫著額頭,感慨起來,
“這小丫頭,又讓人刮目相看,這朝雲,大約是她父母留給她的忠仆,要麽,就是李老夫人給她安置的產業,光憑她一個小丫頭子……不可能”
“嗯,我已經讓人啟程去了上裡鎮,打聽這朝雲和劉乾元那個小妾的來歷。”
周景然點了點頭,擰眉想了想說道:
“那周建寧說的混話,必定是傳到了小暖耳朵裡,那丫頭,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主,正好手頭又有人可用,就這麽惡整了周建寧。”
程恪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麽想的。”
周景然想著想著,笑意越來越濃,轉頭看著程恪,認真的說道:
“小恪,若論整人,你跟這丫頭簡直沒法比啊你說說你,除了斷了別人的腿,就是折了人家的胳膊,一點新意也沒有這周建寧要是放你手裡,必定又是斷人家一條腿,你看看小暖,看看人家這手段,兵不血刃,滅敵於無形,這才叫高手”
周景然用力拍著椅子扶手,大笑起來,
“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惜可惜錯過了,沒看到這樣的熱鬧”
程恪斜睇著周景然,冷“哼”了一聲,繃著臉說道:
“一個姑娘家,想出這樣的主意來,哼”
周景然直起身子,臉上帶著笑,目光鄭重的看著程恪說道:
“小恪,你既覺得不好,讓給我吧。”
“你死了這心你哪裡聽到我說得她不好了?這樣的野丫頭,往後進了門,得好好調教調教”
程恪斷然拒絕道,周景然失望的往後靠去,看著程恪,懶懶的說道:
“調教?你調教她,還是她調教你?”
程恪“哼”了一聲,閉著眼睛靠到了椅子上,周景然搖著搖椅,半晌,低聲說道:
“周建寧這事,父親早就聽說了,還說給母親聽呢,不過是個笑話,若論荒唐,比他荒唐的多了去了,就是沒人笨成他這樣罷了,父親又不糊塗,豈會單單因為族裡出了一兩個不肖子弟,就革了人家爵位的?就是皇家,這樣的不肖子弟也不少在鎮寧侯,不過是個治家不嚴,算不得什麽失德的大事,大哥那個折子,也太激烈刻薄了些,父親都讓鎮寧侯自辯了,還能有什麽事去?鎮寧侯也太膽小了些,不過膽小也好,不然……”
周景然重重的歎起氣來,歎了一會兒氣,直起身子,看著程恪,笑著問道:
“那個周建寧……”
“打發他去北地充軍去”
程恪冷冷的說道,周景然輕輕咳了一聲,笑眯眯的說道:
“這也是為了他好,這京城,他哪還有臉再呆下去的?出去磨練磨練也好。”
隔天,鎮寧侯上折子認了治家不嚴的過錯,罰了一年的俸祿,周建寧被發往北地戍邊,刑部的差役沒有半分通融的余地,在大年夜前一天,按時押著周建寧出了城,往漫天飛雪的北方趕去。
籠在飄動飛舞的雪花中的古家,處處燈燭明亮著,泛著濃濃的喜悅。
古雲歡的親事也有了眉目,議了國子監鄭祭酒家三公子鄭季雨,鄭家雖說沒那麽富貴,可也是詩禮傳家的大族,鄭家族裡有條鐵規,族內男子,只有四十無子才能納妾一名,若再無子,就是命中注定,就得認了。
因了這個,鄭家一向是京城那些掌上明珠們父母心中的佳婿之家,鄭三公子又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文才好,脾氣好,人生得也好,古雲歡能議得這門親事,周夫人心情舒暢之極,隻覺得心頭一塊巨石落下,這日子再沒什麽讓人不滿意的地方了。
嫁了雲歡,也該操心操心蕭兒的親事了。
李老夫人的歡喜更甚於周夫人,年三十一大早,唯心大師就打發人到了古家,請李小暖過去說話。
李老夫人沉著氣,鎮靜的打發了小沙彌回去後,隻高興的坐不住,拉了李小暖,感慨起來,
“小暖果然是個福澤深厚的,這幾年,古家但凡有喜事,都是小暖的福氣。”
李小暖忙笑著搖著頭,
“看老祖宗說的,小暖的福氣都是老祖宗給的,要不是老祖宗,小暖這條命只怕都保不下來,哪還有什麽福氣不福氣的這是古家的福氣,是老祖宗的福氣,古蕭往後必定也是一帆風順,事事如意”
李老夫人揚聲大笑著,也不敢多耽誤,急忙吩咐人準備車子,收拾行李,吩咐魏嬤嬤和孫嬤嬤好生侍候著,悄悄打發李小暖去了福音寺。
程恪從回到京城,一直忙得片刻不得閑,直忙到年三十。
年三十和族人吃了年夜飯,就陪著老太妃和族裡幾個年高輩尊的祖奶奶們守歲,放完了焰火,也就到了祭祖的時辰,全族人肅穆的集中到祠堂裡,祭完祖,天已大亮,又趕緊換了衣服,趕著進宮朝賀。
程恪沉著臉在午門前下了轎子,和父親並肩往裡走去,剛走了兩步,就聽到周景然在後頭叫著他,汝南王頓住腳步,笑著轉過身,周景然急走幾步,滿面笑容的拱著雙手,揖了半禮,
“舅舅新年萬福。”
汝南王伸手虛扶起周景然,笑呵呵的說道:
“明天早些過來,陪舅舅喝兩杯。”
周景然忙恭敬的答應著,汝南王笑著說道:
“我先進去,你們兩個慢慢走著說話,聽好了,這大過年的,可不能鬧出事來,惹皇上不高興”
周景然和程恪急忙連連點頭答應著,
“父親/舅舅盡管放心”
周景然和程恪背著手站著,看著汝南王笑容滿面的一路拱著手,和同來朝賀的文武百官打著招呼,進了宮門。
兩人緩步往裡走著,周景然轉頭看著程恪,低聲問道:
“鎮寧侯府,你明天一早過去?”
“嗯。”
程恪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周家的規矩,是一處磕頭的,也許……能見到她。”
周景然轉著頭,微笑著和周圍經過的官員打著招呼,低聲嗤笑道:
“那丫頭鬼成那樣,她又不想見你,你還想這麽碰到她?算了吧,你想見她,也隻好趁著月黑風高溜進去,今晚倒正好。”
程恪趁著和旁邊經過的官員拱手微笑的空兒,轉過頭狠狠的瞪了周景然一眼,低聲說道:
“姑娘家就該這樣自重謹慎若是瘋瘋癲癲、投懷送抱的,我還看不上呢”
周景然“撲”的一聲笑出了聲,連連點著頭,
“是是是,你說的極是的很”
兩人說著話,進了大殿前,在前排站好,不大會兒,皇上莊重的登上大殿,接受百官的元旦朝賀,收了賀表,賜了宴。
周景然和程恪隻半垂著頭,退避著誠王的挑釁和信王的話裡有話,皇上眼神冷漠的掃過四人和沉默得仿佛不會說話的敏王,又漠然的移開去。
李小暖回到古府時,李老夫人和周夫人進宮朝賀還沒回來,古雲歡急忙接了李小暖進去,拉著李小暖就抱怨起來,
“小暖,你說你,大過年的往外頭跑老祖宗說你還願去了,這什麽願非要趕著過年去還的?昨晚的團圓飯,大姐出嫁了,不在也就算了,你看你也不在,這年過得,真是讓人……”
古雲歡正抱怨著,古蕭奔了出來,老遠看到李小暖,綻放出滿臉笑容,急步奔了過來,
“暖暖你回來了外面冷,趕緊進屋去,暖暖你吃過飯沒有?”
李小暖笑意盈盈的搖了搖頭,
“我一早就急著往回趕了,正餓著呢。”
古雲歡急忙吩咐著侍琴,
“趕緊去和劉嬤嬤說,還有,讓她先燉碗薑湯來。”
李小暖轉過頭,奇怪的看著古雲歡,
“燉薑湯做什麽?我好好兒的,又沒受什麽寒氣。”
“這寒天凍地的,若是受了一星半點的小寒氣,你也覺不出來喝了總不會錯。”
李小暖哭笑不得的看著古雲歡,隻好隨她去。
正文第一二一章嫁妝銀子
三人進了煙樹軒,李小暖進去換了衣服出來,飯菜、薑湯已經送了進來,李小暖邊慢慢吃著飯,邊聽兩人說笑著,隻覺得溫暖如熱熱的飯菜般,熏得身上暖洋洋的。
“小暖,明天你穿哪件衣服?你就穿那件石青底百蝶穿花緙絲小襖,配那條石榴裙,我也這麽穿肯定好看”
古雲歡歡快的說道,古蕭急忙點著頭,
“暖暖你穿石榴裙最好看”
李小暖放下碗,玉扣和蟬翼忙過來侍候著她漱了口,李小暖往後挪了挪,讓著玉扣等人收拾桌子,恩頭看著古雲歡笑著說道:
“明天我不過去鎮寧侯府,我和老祖宗說過了,這個月,我命星犯衝,空秀方丈讓我不要出門。”
古雲歡皺起了眉頭,古蕭謹慎起來,忙轉頭看著古雲歡說道:
“我聽先生說過,這陰陽宿命之道,不可不敬,這一個月,暖暖還是在家呆著的好”
古雲歡也忙點了點頭,滿眼惋惜的看著李小暖說道:
“你頭一年在京城過年,就碰到這命星犯衝的事,真是……多少熱鬧都看不到了還有十五的燈會,看不到多可惜”
“咱們在京城住的時候長著呢,還能少熱鬧看了?”
李小暖笑盈盈的說道,古蕭連連點著頭,
“暖暖你說的對,明年我陪你看燈去。”
李小暖轉頭看著古蕭,笑著點了點頭。
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直到天氣近晚,才疲憊的回到府裡,匆匆洗漱後就歇息了,第二天,李老夫人身子就有些懶怠起來,周夫人擔憂著,就要讓人請大夫去,李老夫人忙止住了她,笑著說道:
“我沒事,年紀大了,昨天是累著了,沒個三五天都歇不過來,倒不是病了,你趕緊去鎮寧侯府去,別讓人等著咱們,不好”
周夫人想了想,還是不放心,笑著說道:
“就讓雲歡和蕭兒過去吧,我就不去了。”
“不用,有小暖侍候著就行,你隻放寬心去,我就是累著了些,年紀大的人,都是這樣,趕緊去吧。”
李老夫人推著周夫人,示意她趕緊過去,周夫人隻好笑著起身,帶著古雲歡和古蕭去了鎮寧侯府。
程恪失望著,拜了年,隻喝了杯茶,就借口有事,辭別出來,垂頭喪氣的回去汝南王府了。
正月十三日,程恪悶悶不樂的躺在景王府水閣裡,慢慢喝著悶酒,周景然拎著根杆子,揮來揮去的釣著魚,轉頭看著程恪說道:
“你今晚再去看看,說不定就能見到了,前些天事多,你去得也太晚了。”
“那丫頭沒在煙樹軒住著,搬到明遠堂去了,李老夫人身子不適。”
程恪悶悶的說道,周景然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轉頭看著程恪問道:
“聽說你母親遍請京城名門閨秀,到你們家燈樓上賞燈,請了古家沒有?”
程恪緩緩搖了搖頭,周景然放下手裡的杆子,坐到搖椅上,看著程恪建議道:
“要不,我讓王妃出面請古家過來賞燈?反正你家那燈樓離我府裡的不遠,你兩邊跑著也來得及。”
程恪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著頭,
“不必,我就在你這裡呆著,一堆裹著綾羅的木頭,看著就厭氣”
周景然挑著眉梢,點著程恪說道:
“你別任性,還是回去應個卯,若不想挑,隻說沒看中罷了,若是一直在我這裡呆著,面也不露,回頭我怎麽跟你姑母交待?”
周景然做著苦惱狀的怪相,
“你姑母哪裡饒得過我小恪啊,我跟你說,你這親事,真是不能再拖了,趕緊挑一個娶了吧,我讓人打聽了,聽說錢家那位二姑娘,也是個脾氣好的,王家那個五姑娘,也不錯,脾氣也好……”
“閉嘴”
程恪沒好氣的打斷了周景然的話,坐直了身子,滿眼苦惱痛苦的看著周景然,
“你不是說,過一陣子看不到,就能忘了,我這都三個月沒看到她了,怎麽還是一點也沒忘一閉上眼睛就夢到她”
“兩個月,不過兩個月”
周景然急忙糾正著,程恪情結低落著,也不和他爭辯,垂著頭接著說道:
“今天早上,本來醒了,躺了一會兒,又迷迷糊糊起來,又夢到那小丫頭看著我笑,梨蕊過來,這夢就被她吵醒了我竟踢了梨蕊一腳,唉”
程恪歎著氣,滿眼苦惱的看著周景然,低落的說道:
“前幾天夜裡,還夢到她嫁人了,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楚嫁的是誰,我這心就跟裂開了一樣,登時就一身的汗,唉”
周景然同樣苦惱的看著長籲短歎的程恪,跟著他長籲短歎起來。
程恪歎了半天氣,轉頭看著周景然,低聲說道:
“這事,你一定得幫幫我,小暖沒答應進門前,這親無論如何也不能結實在不行,我就娶她,反正,她也說過讓我娶她。”
周景然哭笑不得的看著程恪,半晌才用手指點著程恪說道:
“你就娶她?你想娶誰就能娶誰?你說夢話呢?”
“實在不行,我就等著你賜婚,反正我不娶,那丫頭也不能嫁”
程恪慢騰騰的說道,周景然一口氣噎在喉嚨間,半天才順過氣來,指著程恪大罵起來:
“你個混帳東西”
隔天,景王妃差了兩個婆子,請古家十五日到王府燈樓賞燈,十五日申正過後,太陽剛剛落山,古蕭和唐慕賢約了一起賞燈,早早就帶著小廝過去了,李老夫人、周夫人帶著古雲歡,早早的收拾停當,出門上了車,往景王府燈樓去了。
李小暖星宿不利,自然要在家避著。
景王妃滿臉笑容的受了李老夫人半禮,關切的問著李小暖,李老夫人客氣的解釋了,景王妃眼底滿是笑意,也不再多問,隻熱情的招呼著各家夫人小姐吃茶吃點心看燈。
周景然看著滿臉失望的程恪,攤著手說道:
“我也沒法子了,你也別在我這裡呆著了,還是趕緊回去應個卯,再找機會溜出來,乾脆過去那邊看看去,保不準今天就能看到小暖。”
程恪陰著臉點了點頭,帶著洛川出了門,上了車,徑直往古家去了。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處天際一線霞光明豔異常,洛川停下車子,轉過身,掀起車簾子,看著程恪小心的說道:
“爺,這會兒,還早,小的再趕著車轉一圈吧,天還亮著。”
程恪掀起簾子往外看了看,沉著臉點了點頭。
洛川慢慢趕著車子,在幾條街上轉了一圈回來,白晝的光輝完全掩入了地平線,十五的月亮明晃晃的掛在天際,照得京城處處通亮。
洛川苦惱的咧著嘴,小心翼翼的引著程恪,越進後園,沿著花間樹下的陰影,往煙樹軒行去。
大約府裡的下人都出去看燈了,後園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兩人悄悄摸進了煙樹軒後的角門旁,洛川微微松了口氣,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角門,和程恪閃身進去,回身又鎖上了門。
院子東西廂也是一片靜悄悄,只有正屋裡亮著燈。
洛川在院子裡熟門熟路的查看著動靜,程恪盯著正屋溫暖異常的黃色光暈,緊張著有些興奮起來,急忙輕手輕腳的往東廂窗下走去。
洛川看完了各處,長長的松了口氣,今天是十五,這日子真好,大家都出去看燈走百病去了,不然這樣亮堂的月光,真得難為死人
程恪伏在窗外聽了聽,臉上露出笑容來,伸出手指,輕輕劃破了窗上糊著的厚厚的棉紙,往裡面探看著。
屋裡,李小暖穿著件紅色細棉布半舊夾衣,一條同色細棉布舊褲子,光著腳,正盤膝坐在榻上,手裡捧著本帳冊子,蘭初坐在對面,正和李小暖一起算著帳。
兩人對完了帳,李小暖合上帳冊子,扔到榻幾上,伸展著手臂往後倒到了靠枕上,笑盈盈的說道:
“咱們有這麽多銀子了”
“這些銀子哪裡算多這幾年,姑娘用錢也太漫撒了些,就說前幾天吧,一轉手功夫,一千兩銀子就沒了唉”
蘭初皺著眉頭,嗔怪著李小暖,李小暖笑嘻嘻的說道:
“這也不少了,咱們還有兩間鋪子呢,前兒朝雲盤了福記的帳,這一個月,就掙了四十兩銀子臘月裡生意比平時好,減一半算好了,一年也有三百兩銀子的收益吧,加上那飯鋪子,做得好了,一年足有七八百兩銀子的收益,咱們拿一半,這就有四百兩銀子,加上繡坊的紅利,一年足足有一千五百兩銀子,還有我的月錢。”
蘭初“撲嗤”一聲笑出了聲,
“姑娘就別提月錢了,一個月二兩銀子,姑娘哪個月也沒夠用過”
李小暖嘿嘿笑了起來,
“就不算這個,一年一千五百兩銀子也不少了,再攢上兩三年,這嫁妝錢就差不多了。”
蘭初笑著搖著頭,李小暖將腳蹺到榻幾上,一邊慢慢晃著,一邊笑盈盈的接著盤算道:
“咱還有一匣子金頭面呢,除了老祖宗平日裡給的首飾,還有朱夫人給的那支羊脂玉簪子,汝南王妃和景王妃給的珍珠手串,那可都是值錢的東西”
李小暖滿足的歎了口氣,眯著眼睛感歎起來:
“蘭初,我兩輩子加在一起,也沒見過這麽多好東西,人哪,要知足”
……
知足長樂,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
謝謝各位的粉和賞,閑愛所以喜歡看文的親們
正文第一二二章捧場
“姑娘跟我們說話的時候,淨瞎說亂說,人都是一輩子,誰能過了兩輩子的?”
蘭初取了李小暖的書遞過去,自己取了針線,側著身子坐到榻沿上,看著李小暖嗔怪道,李小暖晃著腳,笑眯眯的看著蘭初,慢騰騰的說道:
“進古府前,是上一輩子,到古府後,是這一輩子,不就是兩輩子。”
蘭初失笑起來,連連點著頭,
“原來是這麽個兩輩子,那姑娘往後嫁了人,不就是三輩子了?”
“那就不是了,嫁了人,和現在這日子能差到哪裡去?唉,蘭初,我還是喜歡上裡鎮,要是能一直住在上裡鎮就好了,這京城,是非太多,我一點都不喜歡”
李小暖嘟著嘴,有些傷感的說道,蘭初放下手裡的針線,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說道:
“我也想上裡鎮,這會兒要是在上裡鎮,咱們指定在文廟前逛著呢”
“嗯嗯嗯,”
李小暖連連點著頭,舔了舔嘴唇,垂涎欲滴的說道:
“再買個餶飿兒吃吃,買兩隻,都要鵪鶉餡的”
蘭初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京城有沒有賣鵪鶉餡餶飿兒的。”
“誰知道呢”
李小暖長長的歎著氣,精神低落下來,打起呵欠來,蘭初忙站了起來,收了針線說道:
“老祖宗和夫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姑娘先睡一會兒吧,我已經讓小丫頭在大門外看著了,人一回來,就叫醒姑娘,肯定來得及,姑娘這半個月,就沒睡過一天好覺”
李小暖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呵欠,口齒含糊的吩咐道:
“我就在這裡睡一會兒。”
蘭初點頭答應著,急步進屋抱了床本白色細棉布裡的被子來,移開榻幾,侍候著李小暖睡好,李小暖打著呵欠閉上了眼睛。
蘭初將燈移到門口的高幾上,取了個小杌子坐在旁邊,做起了針線。
程恪呆呆的看著睡在榻上的李小暖,暈暗的光暈下,李小暖柔軟黑亮的發絲散在枕頭上,面容朦朧著,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程恪心裡一陣抽痛,是非太多?那個周建寧,那隻蛤蟆?
那個時候,她一個內宅弱女子,該多難為?偏自己就不在京城
程恪微微閉了閉眼睛,心痛中生出股無名火來,洛川背對著程恪,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院子外,隱隱傳來陣陳說笑聲,洛川緊張起來,急忙上前拉了拉程恪,低低的說道:
“爺,人回來了。”
程恪恍過神來,直起身子,轉頭看著四周,月亮的清輝照得院子裡明亮異常,沒有哪裡能藏得住人,程恪惱怒的擰著眉梢,轉身往院後角門走去,洛川急忙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片厚棉紙來,沾了沾口水,糊住了破洞,退後兩步看了看,苦笑著急忙往角門奔去。
程恪上了車子,洛川駕著車轉出古家後面的小巷子,停下車子,回過身,掀起簾子問道:
“爺,咱們回府?”
程恪冷著臉吩咐道:
“去買餶飿兒”
洛川呆住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的問道:
“爺要吃……餶飿兒?那去德福樓?”
程恪冷著臉呆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洛川放下簾子,苦惱的歎了口氣,駕著車往德福樓方向去了,世子爺再不趕緊回去,這人都要散了,夫人還不知道得氣惱成什麽樣子
洛川趕著車子停在德福樓後門口,程恪一個人坐在德福樓後院雅間裡,只要了一碟子鵪鶉餡餶飿兒,心情陰鬱的喝著悶酒。
直到亥正過後,街上已經空蕩蕩起來,程恪才醉熏熏的站起來,搖晃著出了德福樓,上了車子。
車子在汝南王府側門剛停下來,南海就從門房裡跳了出來,焦急緊張著正要說話,洛川擠眉弄眼、齜牙咧嘴的示意著他“爺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
南海縮了縮脖子,急步上前,小心的掀起簾子,程恪滿身酒氣的跳下來,徑直往裡走去,邊走邊含糊的問道:
“都歇下啦?”
“回爺,還沒,王爺和夫人正等著您,夫人說,一定要等到爺回來。”
南海小心的稟報著,程恪頓住腳步,皺起了眉頭,不耐煩的說道:
“等我做什麽?”
南海呆了呆,神情古怪的看著程恪,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程恪眨了眨眼睛,恍過神來,垂著頭呆站了片刻,跺了跺腳,轉身往正院走去。
汝南王妃看到程恪掀簾進來,“呼”的一聲站了起來,滿臉怒氣的指著程恪,氣得說不出話來,王爺也跟著站起來,皺著眉頭打量著醉熏熏的程恪,臉色沉了下來。
程恪腳步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前後晃了幾下,又往後退了半步,才努力穩住身子,打了個酒咯,長揖請著安,汝南王妃滿腹氣惱立時化成了萬分的心疼,也顧不得其它,趕緊急急的叫著丫頭,
“快扶少爺坐下,泡杯濃茶來,趕緊送醒酒湯來先把那塊醒酒石拿來含著”
王爺皺著眉頭看著轉眼間就沒了怒氣的王妃,苦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繃著臉訓斥道:
“看看你這樣子都快二十歲的人了,家不成業不立成天在外胡鬧闖禍”
王妃怔了怔,眼淚湧了出來,跌坐到程恪旁邊的椅子上,拉著他哭了起來,
“小恪,你看看你,怎麽能喝成這個樣子?酒多傷身,下次可千萬不能喝這麽多了,你到哪兒去了?你父親遣了人,滿京城的找你,景王也急得遣人到處找你,母親今晚上請遍了這京城的名門閨秀,你就挑不出一個中意的來?要不,咱們還是定姚家姑娘?那姑娘雖說……唉,只要你喜歡就好。”
程恪皺著眉頭聽著王妃的嘮叨,胡亂揮著手,
“不要一個也不要全是木頭我要根木頭幹什麽?不要”
王妃呆怔住了,轉頭看著王爺,王爺氣得點著程恪,
“你好那你說,哪根……哪個不是木頭?你想要什麽樣的?”
“我”
程恪抬頭看著父親,呆了呆,咽回了後面的話,垂著頭,停了片刻,慢吞吞的說道:
“要千月那樣的。”
王爺瞪大了眼睛,愕然看著程恪,半晌才反應過來,
“你說,要誰那樣的?”
“千月”
程恪垂著眼皮,疲憊卻清楚的說道,王爺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粗氣,指著程恪大罵起來,
“你個逆子竟說出這種混帳話來你給我……給我……”
王爺一時不知道怎麽處置才好,王妃急忙站起來,奔到王爺身邊,撫著他的後背安慰道:
“爺別生氣,小恪醉了,他喝醉了,說胡話呢,爺別跟他計較,等他酒醒了再跟他說吧,爺別生氣,他醉了酒,糊塗了。”
王爺重重的“哼”了一聲,指著王妃恨恨的說道:
“慈母多敗兒”
程恪頭往後仰著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王妃急忙叫著丫頭婆子,
“趕緊抬肩輿,送少爺回去,告訴梨蕊,少爺醉了,小心侍候著”
眾丫頭婆子答應著,七手八腳的侍候著程恪回去了。
王妃站在正屋門口,看著程恪躺在肩輿上出了院子,才轉身回來,坐到王爺旁邊的椅子上,愁苦的抹起了眼淚,
“爺,你得想想法子,小恪這是怎麽了?這過了年,都十九了昨兒老2媳婦讓人送信來,她那大兒媳婦又生了個兒子,這都第三個兒子了,我急的,又是一夜沒睡著小恪這媳婦還沒個影兒呢”
王爺重重歎了口氣,一時苦惱著也沒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程恪讓人叫了府裡大管事進來問道:
“咱們府裡的南北貨,是哪家鋪子送的?”
管事忙笑容滿面的答道:
“回爺,咱們府裡用的各色乾貨、乾果,都是南邊莊子裡送過來的,外頭那些東西,可用不得。”
程恪呆了呆,悶悶的“哼”了一聲,揮了揮手,管事忙躬身退了出來,站在院門口莫名其妙了半天。
程恪陰著臉悶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去,到大門口要了馬,徑直往景王府去了。
小廝引著程恪進了內書房,周景然正翻看著一堆折子,見程恪進來,忙扔了折子,迎上來,眼睛亮著問道:
“昨天見到了?”
程恪點了點頭,周景然舒了口氣,擰起眉頭來,
“昨晚上,你連個卯也不應,滿街的人都散了,還不趕緊回來,就在人家窗戶底下,直蹲了幾個時辰?”
程恪坐到搖椅,慢慢晃著說道:
“沒,我去德福樓喝酒去了。”
周景然呆了呆,坐到程恪旁邊的搖椅上,點著程恪,半晌才說出話來,
“昨晚上,你們府裡,沒事?舅舅沒收拾你?”
“嗯,我都喝醉了,還能怎麽樣?怎麽收拾?”
程恪挑著嘴角,帶著笑意說道,周景然輕輕搖了搖頭,往後倒在了搖椅上,程恪端起茶,喝了兩口,轉頭看著周景然,慢吞吞的說道:
“我想去馬行街看看,你去不去?”
周景然轉過頭,眯著眼睛看著程恪,挑了挑眉梢問道:
“小暖要去那裡?不可能啊”
正文第一二三章放手一博
“不是就是去看看,這種小飯鋪子,也許有點意思。”
周景然聽了程恪的話,臉上的神情古怪起來,盯著程恪看了半晌,突然“撲”的笑出了聲,
“你這是要拉著我去捧小暖的生意吧?”
程恪站起來,抖了抖衣襟說道:
“你若不去,我就自己去,隨你。”
周景然急忙站起來,連連點著頭說:
“去去去,這個場豈有不捧的理兒”
兩人出了府門,騎著馬,帶著眾小廝、長隨,往馬行街去了。
昆河在前頭引著,一行幾十人在停雲堂下了馬,狹小的店門前登時堵了起來,朝雲急忙走到店門口,往外張望著。
程恪和周景然下了馬,昆河和青平左右引著,往店裡直衝進來。
朝雲嚇了一跳,急忙迎出來,曲膝行著福禮,笑容滿面的招呼著:
“幾位客官,裡面請。”
程恪和周景然進了停雲堂,在大堂裡站住,轉頭打量著簡陋異常的店堂,和店堂裡驚訝好奇著看著兩人的食客,都是些長隨、商販打扮的人,程恪和周景然有些不自在起來。
周景然輕輕咳了幾聲,打開折扇,搖了兩下,急忙又合上,轉頭看著程恪,為難起來,程恪也為難起來,轉頭看著朝雲正要說話,朝雲滿面笑容的曲了曲膝,熱情的先開口說道:
“兩位客官必是找錯了地兒,咱們這停雲堂,做的都是小生意,這條馬行街上,一家酒肆也沒有,別說酒肆,連家象樣的分茶鋪子也沒有,兩位客官要找精致潔淨的酒肆,得往東大街去,西大直街上也有,哪,你們照直往前走,到頭一個街口往東去,一直走,就能到東大街了。”
周景然微笑著點了點頭,轉頭看著程恪,程恪盯著朝雲看了片刻,沒有接話,又轉頭仔細打量起四周來。
朝雲有些不安的轉頭看著靜默著垂手侍立在門口的小廝和精壯長隨,微微有些心驚起來,程恪打量了一會兒,又轉頭盯著朝雲看了片刻,轉身出去了。
周景然看著驚疑不定的朝雲,微笑著安慰道:
“多謝掌櫃指點,我們不過是聽小廝說停雲堂好,原來竟只是間分茶鋪子。”
朝雲微微舒了口氣,忙陪著滿臉笑容,恭敬的送兩人出了店,看著一群人上馬走了,才抹了把汗,這開店,真是什麽人都能碰到。
程恪垂頭喪氣的和周景然一起回到景王府,懶懶的躺在後園水閣裡發呆喝酒去了。
正月十六過後沒幾天,周夫人就收到了金家遞來的信,金志揚和古雲姍,帶著兩個孩子,正月十六日就啟程趕往京城了。
周夫人興奮著、期盼著,幾乎天天過去南北講堂巷金家宅院,指揮著眾丫頭婆子布置這個、收拾那個。
二月初,古雲姍一行到了京城,周夫人遣人直接出了百裡外。
午初時分,金志揚一行幾十輛車進了南北講堂巷金宅,金志揚下了車,吩咐管家看著收拾行李,連屋也沒進,就帶著古雲姍和孩子坐車徑直往古家去了。
周夫人早就望眼欲穿的等在明遠堂了,古蕭也跟隨雲先生告了一天假,焦急的等在大門外。
金志揚在大門口跳下車,笑著和古蕭見著禮,古雲姍帶著孩子,坐著車徑直進了二門,在二門裡下了車,古雲歡和李小暖早就等著了,忙上前接了古雲姍和硯兒下車,奶娘抱著睡著了的小少爺下了車,古雲歡和李小暖忙擠過去好奇的看著了兩眼,才一左一右擁著古雲姍母女往明遠堂行去。
李老夫人、周夫人和古蕭在前廳陪金志揚說著話,仔細的問著他家裡在和一路上的情形。
古雲歡和李小暖在後堂,興奮的逗著古雲姍兩個孩子,金家小少爺取了小名叫墨兒,小墨兒已經睡醒了,揮舞著拳頭,眼睛亮亮的看來看去,被古雲歡和李小暖逗得興奮的啊啊呀呀的說著話。
古家上上下下,一時倒比過年還熱鬧許多。
下午,鎮寧侯府和汝南王府都遣了婆子過來,熱情的請金志揚一家過府說話。緊接著,幾家相熟的府第也陸陸續續遣了婆子過來,熱情客氣的約著時候請古雲姍一家過府說話。
晚上,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留了金志揚一家住在了古家,兩人和金志揚細細商量著宴請聽戲的事,準備隔天請鎮寧侯一家和汝南王妃過府,再後幾天,依次請幾家相熟的人家過府聽戲說話。
第二天下午,金志揚和古雲姍才帶著孩子回到金宅,將已經收拾帶來的土儀特產分送到各家,晚上一家人又過來古家吃了飯才回去。
一連半個多月,古家人來人往,熱鬧異常著,前前後後足請了十來天的客,唱了十來天的戲。
周夫人特意單請了鄭家過府,鄭夫人帶著鄭三公子等人過來盤恆了一天,古雲姍躲在屏風後偷偷看了大半天,對鄭三公子極是滿意,這親事就算是定了,兩家約了三月裡,過了清明就下小定。
李小暖把煙樹軒前院的花廳臨時做了回事廳子用,就在那裡每天聽婆子回事,從早到晚安排著府裡的上上下下,打點著一場場的宴請,自己卻足不出院,連晨昏定省,也隻早上過去明遠堂請個安就回來了。
古雲姍有些明了的感歎著,含含糊糊的和古雲歡解釋了,古雲歡立時明白過來,往來拜訪宴請得來的表禮,都著人先送到煙樹軒,讓李小暖“揀喜歡的隻管拿去。”
李小暖又笑又歎,讓人原樣送了回去。李老夫人聽說了,笑著隻不言語。
景王府安靜著,周景然天天和程恪窩在後園裡,悶悶不樂的找著樂子,誠王二月底才能離京返回太原城,如今正和信王你來我去爭得厲害,這個時候,還是托病在家的好
周景然長長的打著呵欠,無聊的揮著手裡的釣杆,程恪仰頭躺在搖椅上慢慢晃著,一點點回味著昨天的夢境。
青平在水閣外稟報著,送了個匣子進來,周景然接過,隨手遞給了程恪,
“打開看看。”
程恪手指用力撚開漆封,打開匣子,取了張紙,抖開來,看了兩眼,皺起了眉頭,遞給了周景然,
“這誠王竟真要替忠意伯娶到姚家大小姐?”
周景然接過紙片,飛快的掃了一遍,失笑起來,
“這大哥,越來越……荒唐來著,竟親自跑過去壓著人家,這也太……唉,這姚家大小姐,你到底還要不要?若要,咱們就進宮請皇上賜婚算了,反正也是咱們議親在先。”
程恪搖著頭說道:
“我不要倒不是要不要的事,這姚家也是池魚,不過受了咱們牽連,就不要,也不好撒手不管,那徐盛融太不是東西,真嫁過去,就是白白送了姚家大小姐一條命。”
周景然點了點頭,想了想,搖著手裡的紙片說道:
“你若不要姚家大小姐,咱們就不好自己湊上去,且等等吧,姚國公雖說膽小謹慎,倒也是個明白人,只怕今晚上,不找到你府上,就得找到我府上,等他上門吧,若是找到舅舅,你這心思,跟舅舅說了沒有?”
“說過了,不訂姚家,母親嫌姚家大小姐不夠出色,父親對姚家門第也不大滿意,這事,倒也順利。”
程恪低聲說道,周景然搖著扇子想了想,笑著說道:
“舅舅必定會用一個拖字訣。”
程恪轉頭看著周景然,挑了挑眉梢,笑著沒有說話。
晚上,姚國公一頂小轎,進了汝南王府,不大會兒,從汝南王府出來,直奔景王府,泣不成聲的求景王出面回旋,救救他家姑娘。
隔天,姚國公帶著厚禮,到了忠意伯府上,隻說自家姑娘命犯凶煞,怕是連命都難保,在福音寺佛前求了簽,佛祖指引說,要出家才能化解這樣的凶煞,忠意伯未可置否,隻客氣的送了姚國公出門,親自往誠王府稟報去了。
誠王當即遣了管家,拿著徐盛融的庚帖到姚國公府裡發了話,大小姐出家了,那就二小姐,忠意伯世子也是佛前求的簽,非姚家嫡女不能婚配,這親,無論如何也是要結的管家立逼著姚國公換了庚帖,一個時辰後,小定禮就抬進了姚家。
信兒傳進景王府,周景然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突著,砸了滿屋的東西,程恪站的遠遠的,淡然看著暴怒的周景然砸著那些珍玩古董。
周景然砸完東西,垂著手,喘著粗氣站在滿地狼籍的屋裡,轉頭看著程恪,恨恨的說道:
“他件件事都要做到絕處?就不能給別人留半分余地?他若做了皇帝,這天下人還能有活路?你我還能有活路?”
程恪慢慢搖著折扇,看著周景然,沉默著沒有說話,周景然漸漸挺直了腰背,直直的看著程恪,目光傲然而凌利起來,
“既然如此,爺也不能就束手做了那魚肉你我,就放手一搏嫡長又如何”
程恪收了折扇,迎著周景然的目光,揚聲應諾著長揖下去,
“恪謹尊上命”
……
昨天偷了點小懶,今天早上一開晨會,竟晚了半小時發布,閑檢討
正文第一二四章出手
二月底,誠王辭了皇上,啟程返回了太原城,隔天,京城就又出了件滿城哄動的熱鬧事,汝南王世子程恪揚言著以牙還牙,當街把徐盛融剝得一絲不掛,又趕著他在東大街兜了半個圈子,直到忠意伯府和誠王府傾府出動,趕了過來,才放了徐盛融,用馬鞭遙點著忠意伯,憑空抽了一記,揚長而去。
徐盛融連凍帶氣,看到忠意伯,沒等哭出聲來,就直挺挺的背過氣去。
京城哄動著,連帶著又提起臘月花戲樓裡的那場熱鬧來,都在猜測著,這以牙還牙,到底還的是姚家親事的那顆牙,還是臘月裡鎮寧侯家少爺被剝光的那顆牙,難不成,臘月裡剝光了鎮寧侯家三少爺的,是忠意伯世子?
當天晚上,姚國公府大管事帶著人將小定禮抬進了忠意伯府,放下就走,忠意伯府正亂成一團,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將小定禮被退回的事稟報了忠意伯,忠意伯差人請了誠王府大管家,兩人商量了半天,想出的主意,沒一件敢去做的,誠王不在京城,程恪那個霸王誰也惹不起
兩人隻好趕緊讓人往太原城送信去,誠王氣得暴跳如雷,可鞭長莫及,隻好連上了十幾道折子,彈劾汝南王縱子行凶,彈劾姚國公無故悔婚,彈劾景王交友不慎,彈劾汝南王世子橫行京城,欺壓官民……
誠王一系官員跟著彈劾汝南王府的折子雪片般飛進宮裡,折子抄本一本本堆在景王府內書房,從桌子上堆到了地上,周景然和程恪對著成堆的彈劾折子,發著呆,半晌,程恪站起來,用腳踢著地上的折子說道:
“都是些牆頭草,哪頭風大往哪邊倒。”
周景然點了點頭,
“二哥也在裡頭湊熱鬧,徐盛融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他可是真正的作惡多端,手下的命案也不是一件兩件,千月挑了兩件出來,都是鐵證如山,明天先拋一件出去,看著他們折騰折騰,再拋另一件,非要了他徐盛融的命不可”
周景然緩緩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道:
“皇上這幾年,一年比一年慈悲,這命只怕難要,也就是發配戍邊罷了,嗯,”
周景然擰眉思量了片刻,接著說道:
“咱們忙了半天,若隻得了戍邊這樣的彩頭,也太小了些,把忠意伯也拉進去,咱們要他這忠意伯爵位當彩頭”
程恪笑了起來,連連點著頭。
汝南王世子當街侮辱忠意伯世子的事,越鬧越大,京城府衙又接到了忠意伯世子**民女,行凶殺了女子丈夫的狀子,隔天又接連收了七八份狀子,都是狀告徐盛融橫行不法的。
這狀子很快就一層層遞到了宮裡,又轉到了刑部,兩件大案子遞上來時,清晰明了,鐵證如山,功夫已經做到了十成十,幾天后,刑部就結了案,依律徐盛融當斬,皇上憐徐家只有這一個獨子,不忍斷了徐家的香煙傳承,允了忠意伯以爵位換人命的折子,削了忠意伯的爵位,將徐盛融發配到太原府戍邊。
徐盛融病愈後,就悄悄啟程去了太原城,
這件哄動京城的大事,各種大道小道消息和流言也飛快的傳進了古家,李老夫人悄悄遣人仔細打聽著,關注著事態的發展和變化,直到聽說忠意伯削了爵位,徐盛融發配戍邊的信兒,才舒了口氣,笑著和李小暖解釋著,
“……這程恪,和景王兩個,自小雖說霸道,倒不胡作非為,又都是極有心眼兒的,從七八歲起,就是這京城裡最大的那個霸王,從上到下,沒人敢惹,也沒人惹得起,只有他們欺負人家的,可從來沒吃過誰的虧如今這親事上頭,吃了這麽個悶虧,怎麽忍得下去?這一趟事過後,往後只怕就更沒人敢惹了。”
李小暖凝神想了想,抬頭看著李老夫人,低聲說道:
“老祖宗,您看,前一陣子,景王連府門都不出,誠王剛走,就鬧出這樣的大事來,出手又不留半分余地,是不是……”
李老夫人目光凝重的看著李小暖,半晌才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麽想的,這景王,只怕是下了決心了,唉,他那樣的性子,自小到大由著性子長,從沒吃過虧的,早就該知道,他只有這一條路好走現在皇上疼愛他這個小兒子,萬事都縱著他,往後,還有誰肯這麽疼愛放縱他的?”
李小暖歪著頭看著李老夫人,想了想,笑了起來,
“還有那個程恪,也是這麽放縱著長大的,往後,真要是誠王承了位,也一樣沒個活路,只怕也要一力的慫著景王。”
李老夫人忙抬手示意李小暖,
“小心著說話。”
李小暖笑著點了點頭,李老夫人含笑看著她,放低了聲音接著說道:
“咱隻說這件事,乾淨利落,做得好,你呀,也跟著學學,咱們女子理的這後院,跟朝堂也是一個理兒,不出手便罷了,出了手,就不能留後患,這人心,貪婪不知足的可是居多,你這丫頭啊,什麽都好,就是心地太良善了些,我就怕你碰到事上,下不去手。”
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滿眼驚愕的看著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看著李小暖,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丫頭,該狠心的時候,就要下得去手”
李小暖呆怔怔的點了點頭,李老夫人伸手撫著她的面頰,心疼起來,
“你看看,老祖宗不過說了幾句話,就把你嚇成這樣了?你是個有福氣的,這輩子手上都能乾乾淨淨的。”
李小暖抬頭看著李老夫人,想了想,咬著嘴唇,慢慢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老祖宗放心,小暖明白這個理兒。”
李老夫人心酸的笑著摟了摟李小暖,輕輕拍了拍李小暖的後背,低聲安慰道:
“老祖宗不過這麽一說,小暖是個有福氣的,往後必定不會有這樣的事。”
三月中,汝南王妃感了時氣,病倒了,周夫人著起急來,急忙叫了車子,趕去了汝南王府,至晚方回。
晚上吃了飯,周夫人傷感的和李老夫人說著閑話,古雲歡拉著李小暖,在屋裡磨蹭著,不願意告退回去,李老夫人瞄了眼古雲歡,隻裝沒看見,自顧自的和周夫人說著汝南王府的家長裡短。
“……姐姐生生是氣病的。”
周夫人歎著氣,又是傷感又是生氣的說道,
“他們府裡庶出二房,已經生了三個孫子了,清明祭祖的時候,二奶奶帶著兩個媳婦,抱著三個孫子上門,話裡話外,淨揀這子嗣不子嗣的話說,竟是氣人去的姐姐當時就惱得不行,隔天就和王爺商量了,又邀了京城各家閨秀,到王府別莊裡踏青賞春去,說的好好的,讓小恪好好挑一個出來,結果,這小恪又是一天不見人影元宵那回吧,好歹夜裡還回來了,這回,竟是直到第二天才回到府裡,還帶著個……”
周夫人猛然收住話頭,轉頭看著聚精會神的聽著閑話的古雲歡,擰著眉頭打發道:
“這不是你們姑娘家該聽的話,趕緊回去歇著去”
古雲歡嘟著嘴,不情不願的站起來,李老夫人眯著眼睛,看著古雲歡,笑著說道:
“讓她聽聽也好,也是快出嫁的人了,這些事,知道些倒沒有壞處。”
周夫人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
“倒是母親想的周到。”
古雲歡欣喜的曲了曲膝,忙又坐回到榻沿上,繼續聽著汝南王府的閑話,李小暖用帕子掩著嘴,有些疲憊的打了個呵欠,那個程恪,早就不對勁,現在看來,倒比她想得嚴重的多了。
“小恪竟然帶了那個叫千月的孌童回來,這個千月,就是咱們在上裡鎮時,聽說的那個,小恪為了他,斷了林家少爺的腿,王爺當時就發作了,唉,小恪咬死說,要娶個千月那樣的,你說說看,這是什麽話,這男人哪能娶了男人的?”
古雲歡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聽著母親的話,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起來,這程恪,還真是走火入魔了。
“小恪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什麽時候生出這樣的毛病來?”
李老夫人眉頭擰了起來,擔憂的說道,
“照理說,這男人,喜歡孌童,也不是什麽太大的事,若因為這個,連妻也不娶了,哪有這樣的事兒的?汝南王府可就他這麽一根獨苗”
“可不就是這話,姐姐火急攻心,就病倒了,唉,我看著也難過的不行,可小恪那孩子,從小就是個倔脾氣,又是一路由著性子長大的,如今要強按著他成親,哪裡容易?”
周夫人用帕子抹起眼淚來,李小暖歪著頭想了想,笑著說道:
“這事兒,倒不如請貴妃做主,看好了人家,就請皇上下一道旨意,賜婚就是,成了親也就好了。”
李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小暖說的倒也在理,小恪那孩子,雖說有時候胡鬧了些,大禮上是明白著的。”
周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姐姐也是這麽打算的,等她好些了,就進宮求了貴妃,乾脆讓皇上指門親事算了。”
……
親,那個,第二章,下午四點前發出來,頂鍋蓋下
正文第一二五尾隨
古雲歡又聽周夫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就被李小暖拉著,告退出來。
兩人出了明遠堂院門,古雲歡拉著李小暖,心有余悸的低聲說道:
“恪表……那個人,怪不得你那個時候就覺得他不對勁,還真是……唉,這男人跟男人,小暖你不知道,好惡心”
古雲歡臉色古怪起來,李小暖輕輕咳了幾聲,
“可不是,這種人,最惡心了哪家姑娘要是嫁給了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這日子,真不知道怎麽過”
古雲歡連連點著頭,舒了口氣,低聲說道:
“幸虧……幸虧……,唉,真是嚇人。”
李小暖斜睇著古雲歡,笑著沒再接話,兩人沉默了走了一會兒,就分開路徑,各自回去歇息了。
三年一次的省試眼看著就要開考了,金志揚二月下旬就開始閉門讀書,準備四月的省試,古蕭躍躍欲試著,想下場一展身手,卻被隨雲先生攔了回去。
李小暖松了口氣,李老夫人淡然著,仿佛壓根就沒有過讓古蕭參加今年省試的打算,隻忙著交待著古雲姍,打點著金志揚要下場的事。
周夫人焦急不安起來,想方設法挑了幾次話頭,都被李老夫人不鹹不淡的堵了回去,想去找隨雲先生說話,又不敢上門,只和古雲歡抱怨著,可古雲歡的婚事一天天逼近了,周夫人不得不放下古蕭沒能下場的煩惱,將精力轉到了古雲姍的婚事上。
古雲歡和鄭季雨年紀都不小了,兩家都希望早點成親,古雲歡的嫁妝什麽的,幾乎都是現成的,兩家就議定了五月二十六的好日子,這眼看著沒多長時候了,要準備的瑣碎事還多得很呢,周夫人很快就被無數的瑣碎事煩得顧不得煩惱別的事了。
周夫人和古雲歡忙著婚禮前的種種瑣碎事,李小暖也跟著忙了起來,從早到晚打點著家裡大大小小的事。
景王府也漸漸低調著忙碌起來。
內書房裡,程恪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裡拿著本書,眼睛卻出神的望著窗外。
周景然坐在桌前,翻看著張折子,凝神想了半晌,轉頭看著程恪說道:
“這主考,除了誠王和信王的人,別的都行。”
程恪回過頭,看著周景然,苦笑起來,攤著手說道:
“咱們的人,誠王和信王必定也是這麽想的,再說,咱們這些年……過於沉寂,朝裡也沒幾個可用的人,除開咱們、誠王和信王的人,有才能有資歷,能做這主考官的,哪有幾個?這幾個人,個個也都是猴精,必定不肯淌這趟混水。”
“嗯,滿朝的人,咱們都扒拉了兩遍了,就沒個合適的人不是這家的人,就是那家的人,哪家也不是的人吧,不是不肯做,就是才學上差了些,或是品性上不夠,擔不起這責來”
周景然皺著眉頭說道,程恪想了想,低聲說道:
“有個人,倒是合適。”
“誰?”
“錢繼遠,雖說錢家是向著信王的,可這錢繼遠,脾氣古怪強直,一向為人公正,我倒信他,至少不會過於偏頗信王一系,才學上也足夠,只有一樣,就是這取士上,隻喜歡奇峰突起,字句瑰麗這一種。”
周景然緩緩點了點頭,
“嗯,這錢繼遠,倒是個能公正取士的,一味喜愛奇文麗句這一項,倒也無妨,還有三個副考官呢,也不能隻憑他一人喜好,這人雖說脾氣古怪的讓人厭氣,可耿直有信,嗯,就是他了,這一科,能略少些鬼魅之事,也就足夠了。”
“嗯,”
程恪低聲答應道,周景然將折子扔到桌上,往椅背上靠過去,伸了個懶腰,轉頭看著程恪問道:
“古家那個大女婿,叫金什麽?今年也要下場?”
“金志揚,聽說是要下場。”
“小古不考了?”
“嗯,先生怎麽肯讓他出……先生哪肯讓他這會兒下場,若是名落榜外,豈不是傷了先生的清譽?”
程恪搖著扇子,撇了撇嘴說道,周景然轉過頭,滿眼笑意的看著程恪,程恪輕輕挪了挪,輕輕“哼”了一聲,周景然笑了起來,半晌,才低聲說道:
“金志揚,你讓人安置安置,別落了榜,也別太出彩。”
程恪點了點頭,低聲答應著,
“嗯,你放心。”
從春節到三月中,李老夫人身子一直倦怠著,時好進壞,請了太醫過來診了脈,倒也沒說出什麽不好來,隻說讓好好歇著,李小暖有些心急起來,想來想去,稟了李老夫人,想去福音寺燒柱香,給李老夫人祈祈福去,李老夫人笑著答應了,囑咐她記著去看看唯心大師。
隔天,李小暖收拾了東西,帶著孫嬤嬤和魏嬤嬤,啟程往福音寺去了。
李小暖的車子還沒出城,程恪已經得了信兒,遣洛川往景王府送了個信,自己騎著馬,帶著遠山等幾個小廝和十幾名護衛,遠遠綴在李小暖車子後頭,也往福音寺去了。
周景然聽了洛川的稟報,在內書房轉了兩圈,吩咐人取了年前收的幾罐極品茶末和一套前朝的紫砂茶具,坐了車也趕往福音寺去了。
李小暖的車子繞著福音寺走了大半圈,徑直進了離寺後那片古樹林最近的一個院落。
程恪不敢跟的太緊,隻遠遠瞄著李小暖的車子進了院子,院門隨即關上了,直到傍晚,再沒見李小暖出來。
院落後面有個角門和福音寺直接通著,李小暖下車洗漱後,換了衣服,吃了點東西,就帶著蘭初和孫嬤嬤,從後角門進了福音寺,在觀音殿和藥王殿上了香,又跟著僧人念了幾遍平安經,出來去了後面方丈室,陪著空秀方丈喝了幾杯茶,說了半天閑話,外面已經是夕陽西下,李小暖告辭出來,直接回去院子歇息了。
周景然趕到福音寺時,程恪正在院子裡轉著圈,見周景然從車子上跳下來,皺著眉頭問道:
“你來做什麽?”
“見到小暖沒有?”
周景然急切的問道,程恪“啪”的合上手裡的折扇,背著手徑直往屋裡走去,周景然忙招手叫了遠山過來問道:
“見到沒有?”
遠山瞄著屋裡,含糊著稟報道:
“回周爺話,跟了一路,進院子了,南海在外頭守著呢。”
周景然舒了口氣,伸展著手臂打了個呵欠,
“我就說,看你家爺那張臉就知道了。”
說著,背著手,閑閑的進了屋。
程恪坐在窗下的搖椅上,正慢慢晃著,看著窗外發著呆,周景然坐到旁邊,用扇子敲了敲程恪的手臂,笑著說道:
“她既來寺裡,必是要進香的,今天不去,明天必定要去,不過早晚,還能見不到了?咱們明天跟她在寺裡來個偶遇你想好了沒有,跟她說什麽?”
程恪轉頭看著周景然,
“你來做什麽?”
周景然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一來,是幫幫你,你的事,哥件件都放在心上,二來,正好,看看能不能見著大師,我帶了幾罐上好的茶末,還有套前朝的紫砂茶具。”
“想讓大師給你卜一卦?”
程恪直起上身,看著周景然問道,周景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哪敢想卜卦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師肯給誰卜過卦?能見一面,請個安,說幾句話,就不錯了,至不濟,能把東西送過去也行。”
程恪點了點頭,想了想,安慰道:
“咱們見不著,別人也一樣見不著不是,我聽父親說過。”
程恪頓了頓,凝神聽了聽四周的動靜,才低低的接著說道:
“就是前一陣子,我把咱們要放手一博的話說給父親的時候,父親說,早年皇上問過大師,四位皇子的命相,大師沒答皇上的話,後來皇上又問,大師說,他也看不清楚。”
周景然聚精會神的聽著程恪的話,皺起了眉頭,程恪轉頭看著他,接著說道:
“父親說,連大師都看不清楚,必是變數太多。”
“也許是大師不想說。”
周景然低聲說道,程恪點了點頭,看著周景然,鄭重的說道:
“三分天命,七分人事,你既生在皇家,這三分天命就佔了,七分人事,咱們都做足了去,這事,必定能成的。”
周景然看著程恪,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起來吃了飯,穿了件厚棉鬥篷,帶著蘭初,從離寺後樹林最近的角門出來,往林中走去,隱在暗處遠遠盯著院子的南海急忙起身,疾奔回去報信了。
周景然和程恪急忙收拾了出來,從福音寺前門進去,一路找了進去,寺裡各個大殿都是人來人往,沒有哪個殿是封著不讓人進的,程恪擰著眉頭,叫了南海過來問道:
“你看著她進了寺裡?”
“回爺,小的看著李姑娘出了角門,趕著給爺報信,沒看到李姑娘進寺裡。”
程恪狠狠的瞪了南海一眼,低低的訓斥道:
“做事越來越不經心了哼”
周景然用折扇輕輕拍著手掌,若有所思的看著程恪說道:
“若不是到寺裡來,還能去哪裡?難不成?不可能啊”
“你是說,後面的林子?”
程恪也反應過來,周景然看著程恪,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同時往福音寺後門走去。
……
木有粉,木有賞,木有動力啊啊啊啊啊
正文第一二六章定心
李小暖帶著蘭初,沿著隱約可見的林中小徑,往林子深處走去。
已經是暮春時節,林中春意盎然,處處綻放著飽滿的生機,松鼠成群結隊的在樹上歡快的跳下躍下,偶爾還能看到幾隻小小的金絲猴從枝頭一掠而過,無數羽毛鮮豔明麗的鳥兒婉轉的唱著歌,在林中翻飛穿越著。
李小暖也被滿滿的春意感染著,心裡雀躍著歡快起來,和蘭初指點著閑花春草,說說笑笑,慢慢往唯心大師的院落逛過去。
到了院門口,兩人推門進去,蘭初轉進了旁邊門房裡等著,李小暖穿過幾道院子,徑直往正院走去。
正院裡,中年僧人微笑著迎了出來,雙手合什見了禮,掀起正屋簾子,讓著李小暖進了正屋。
唯心大師跌坐在佛像前的金絲蒲團上,節奏緩慢的敲著木魚,正喃喃念著經,李小暖掂起腳尖,走了幾步,在大師身後的蒲團上輕手輕腳的坐下來,學著大師盤膝跌坐著,雙手合什,垂著眼簾,聽著大師綿長悠然的誦經聲。
過了小半個時辰,大師誦好了經,緩緩站起來,轉身看著彎著腰,苦惱的拍著小腿的李小暖,微笑著揮了揮手,
“進來喝茶。”
李小暖又拍了幾下小腿,感覺腿上的麻木好些了,才慢慢的走到東廂窗下,側著身子坐到榻沿上。
唯心大師也不多管她,看著中年僧人放好了茶具,動作舒緩的分起茶來。
李小暖歪著頭,專心的看著他從茶罐裡取了兩銀匙茶末,輕輕倒進仿佛透明的白玉杯子裡,拎起紅泥小爐上小小的銀水壺,一邊緩緩的往杯子裡注著水,一邊用細長的青玉匙或快或慢的攪動著杯子裡的茶末,片刻功夫,茶葉末就在水面上分出濃淡,浮現出一幅夜風吹拂,疏星朗月的圖畫來。
唯心大師滿意的看著杯子,輕輕推到了李小暖面前,李小暖滿臉讚歎的欣賞著杯子裡的圖畫,笑著問道:
“大師昨天夜裡賞月去了?”
唯心大師笑著點了點頭,又分了杯茶,端起來慢慢品了兩口,抬手示意著李小暖,李小暖看著杯子裡漸漸變化著沉澱下去的茶葉末,笑著說道:
“這樣的好看的茶,哪裡忍心喝,我還是等這幅畫沉澱下去再喝吧。”
唯心大師看著李小暖,笑著搖了搖頭,溫和的說道:
“跟我學分茶吧。”
李小暖堅定的搖著頭,
“我還是喜歡喝茶葉,好好的茶葉非得磨成這樣的末末,真讓人想不通”
唯心大師放下手裡的杯子,盯著李小暖看了半晌,才慢吞吞的說道:
“如今京城的名門旺族之家,都盛行這分茶之藝,你往後總要侍候公婆丈夫,主持中饋,這也是姑娘家要學要會的技藝。”
李小暖抬頭看著唯心大師,想了想,搖了搖頭,笑盈盈的說道:
“我知道大師是為了我好,可是,我又不想嫁到那些名門旺族、朱門繡戶中去,就算我想嫁,也夠不上不是,再說,我也學不會,看了這麽多回,也沒看不明白,大師就那麽攪來攪去,怎麽就能攪出字啊畫的,真是神奇”
唯心大師盯著李小暖看了半晌,抬了抬眉梢笑了起來,端起杯子喝光了茶,起身說道:
“陪我到後頭園子裡走走去。”
李小暖答應著,跳下榻,和唯心大師一處,往後頭園子裡走去。
程恪和周景然守在樹林外,從早上守到正午,也沒看到李小暖的影子,程恪焦躁的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著,漸漸不耐煩起來,轉頭吩咐著洛川,
“去院子裡瞧瞧,看人回來了沒有。”
洛川硬著頭皮答應著,往李小暖居住的院落掠去,這大白天的,闖人門戶,唉
不大會兒,洛川回來稟報道:
“回兩位爺,沒有回去。”
程恪擰著眉頭,又遣人到福音寺和附近仔細找了一遍,也沒見到人,和周景然面面相對著,一時困惑起來,周景然皺著眉頭,用扇子輕輕敲著手掌,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難道真是去見大師了?”
程恪遲疑著問道,周景然攤著手說道:
“我哪裡知道,剛剛空秀不是說,大師又雲遊去了。”
“那是大師不想見你”
程恪沒好氣的說道,周景然站起來轉了兩圈,看著程恪說道:
“這都正午了,先回去吃飯吧,讓人在這裡守著,有什麽動靜趕緊稟報了就是。”
程恪搖了搖頭,
“你回去吧,我不餓,吃不下東西,再說,等人稟報了再趕過來,人早進到院子裡了”
周景然哭笑不得起來,想再勸程恪,見他滿臉固執著,沒半分商量余地,隻好歎著氣說道:
“好好好,我就陪你在這兒守著。”
說著,轉身吩咐著青平,
“去,讓人把飯菜送過來,爺今天就在這裡賞景吃飯了。”
青平答應著,轉身去叫飯菜了。
兩人吃了飯,程恪越來越不耐煩起來,隔個半刻鍾一刻鍾的,就讓洛川去李小暖居住的院子看一看回來了沒有。
直到臨近未末,才遠遠看見李小暖帶著蘭初,從林子深處走出來。
周景然急忙拉著程恪隱在樹後,看著兩人緩步走過,從院子角門處進去,才從樹後出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發起怔來。
“真是去見大師了她和大師什麽時候認識的?”
周景然滿臉不敢置信的看著程恪問道,程恪攤著手,同樣茫然的看著周景然,周景然用扇子輕輕敲著額頭,來回踱著步,突然頓住腳步,看著程恪說道:
“走去找空秀,他肯定知道找他問問去”
程恪連連點著頭,兩人急步往福音寺後的方丈室走去。
進了四月,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汝南王妃的身子也漸漸好起來。
這天一大早,汝南王妃收拾停當,上車往宮裡求見程貴妃去了。
到了宮門口,遞了牌子,不大會兒,程貴妃宮裡的小太監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引著汝南王妃往蘊翠宮進去了。
汝南王妃見了禮,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剛說了幾句話,眼淚就湧了出來,
“……娘娘您看看,這可怎麽好?就這樣三番四次的見不到人照理說,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家不是父母看好了,說定了就定了的?可偏偏這孩子,就跟人家不一樣,這死強筋性子,我和王爺竟扭不過他去。”
汝南王妃用帕子抹起眼淚來,程貴妃微微皺著眉頭,看著汝南王妃疑惑的說道:
“年前議親姚家時,不還好好兒的,怎麽突然就這樣了?恪兒是不是還想著姚家姑娘?若是這樣,就再托人去一趟姚家,定了這門親事就是,那姚家姑娘雖說平常些,倒也過得去,你也別太挑剔了。”
“娘娘不知道,姚家這門親事,也是他強著頭,非退不可才退了的。”
程貴妃驚訝起來,皺著眉頭,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究竟來,汝南王妃淚眼汪汪的看著程貴妃,接著說道:
“我這趟來,就是想求著娘娘,請娘娘給挑戶人家,求皇上下道賜婚的旨意,也好讓他早點成了家,有個子嗣。”
程貴妃仔細想了想,看著汝南王妃說道:
“小恪那樣的倔脾氣,只怕……求皇上下道旨容易,可萬一他擰了筋,就算你強壓著他成了親,還能壓著他圓房不成?這事,你也別急,我來想想法子。”
程貴妃沉吟了片刻,才笑著說道:
“要不,端午節時,讓他過來幫我招呼招呼客人,我也勸勸他,那許多閨秀中,他總能挑個中意的姑娘出來,不管他挑了誰家姑娘,你隻管答應下來,別多計較就是了。”
汝南王妃舒了口氣,眉開眼的連聲謝著程貴妃,隻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送走了汝南王妃,程貴妃歪在榻上,思量了半晌,遣人去請了景王進來說話。
景王陪著程貴妃說了大半天的話,擰著眉頭出了宮門,回到景王府,在大門口下了車,一路思量著慢慢晃進了內書房,和程恪咬著耳朵,直商量了大半天。
當天晚上的汝南王府青澗院,亂成一團。
程恪喝得醉熏熏的回到青澗院,梨蕊忙帶著幾個丫頭接了進去,一個丫頭正要上前侍候他去了外面的大衣服,卻被他一腳踢了出去,梨蕊唬得發著抖,一時呆住了。
程恪轉頭看著滿屋的丫頭,突然狂喊亂叫起來,發了瘋一般,把正在屋裡侍候著的丫頭連踢帶踹的趕了出去,又滿院子找著、往外踢著趕著侍候他的丫頭們,
“出去都滾出去一堆爛木頭,滾出去給爺滾得遠遠的”
一邊趕著小丫頭,一邊狂叫著千月、遠山和南海等小廝的名字,梨蕊帶著人退到院門口,急忙遣了小丫頭,去叫外院的小廝先進來侍候著,又趕緊讓人去稟了王爺和王妃,自己帶著人守在院門口,往院子張望著,片刻不敢離眼。
王爺和王妃已經歇下了,聽了稟報,急急的披衣起來,也等不得轎子,隻一路疾奔了過去。
正文第一二七章禮物
到了青澗院門口,只見院門口擠擠挨挨站滿了戰戰兢兢的小丫頭,梨蕊遠遠看見王妃過來,急忙迎過來,曲膝請了安,邊跟著王妃往院子裡衝,邊驚魂不定的稟報著。
王妃驚恐茫然的聽著梨蕊的稟報,頓住腳步,轉頭看著汝南王,伸手拉著他,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梨蕊也跟著哭出聲來,汝南王眼神凌利的盯著梨蕊,厲聲呵斥道:
“哭什麽”
梨蕊立即止了哭聲,大氣不敢出,王妃也止了哭泣,王爺輕輕拍了拍王妃,低聲安慰道“
“不過就是醉酒撒酒瘋,有什麽大事,先進去看看再說。”
王妃連連點著頭,跟著王爺進了正院。
正屋門口,遠山等幾個小廝垂著頭,目不斜視的垂手侍立著,梨蕊急忙上前打起簾子,王爺和王妃進了屋裡,
程恪斜歪在東廂榻上,仿佛睡著了,千月和南海垂手侍立在榻前。
汝南王眼神陰寒的盯著千月,千月垂著頭,屏聲靜氣的侍立著。王妃急忙撲了過去,撫著程恪的臉頰,焦急起來,
“小恪,你怎麽樣?哪裡難受?醒酒湯喝了沒有?怎麽就這麽著躺在這裡,要著涼的……”
梨蕊也忙跟過去,取了幾個墊子,托著程恪的頭,小心的墊著,程恪仿佛一下驚醒過來,“呼”的坐起來,隨手抓著個墊子砸向梨蕊,瞪著眼睛叫道:
“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滾滾得遠遠的惡心”
梨蕊驚恐著往後退去,王妃忙抱住程恪,急急的安慰著他:
“好好好,讓她滾讓她滾,你別急,小恪,你這是怎麽啦?哪裡不舒服?啊?”
王妃的聲音裡帶出些哭腔來,汝南王憂慮的看著程恪,揮手斥退了渾身顫抖的梨蕊,想了想,轉頭吩咐南海,
“去,請胡太醫來。”
南海答應著,急步退出去請胡太醫去了,王妃稍稍定了定心,摟著程恪放到靠枕上,輕聲安慰著他,
“這些丫頭不好,母親再給你換,咱們換好的丫頭進來使喚,你別急,啊?”
“不要不要那些爛木頭那些女人一個也不要”
程恪猛的抬起頭,胡亂揮著手,又扯著嗓子叫了起來,汝南王妃忙撲了過來,一下子哭出聲來,
“我的兒,你這是怎麽了?丫頭們不好,咱們再換,就是木頭,也有好木頭不是,不讓她們侍候,那讓誰侍候你?”
程恪猛烈的搖著頭,
“不要女人,讓千月侍候我,南海也行,洛川,男的就行,不要女人,不要那堆爛木頭”
汝南王眯著眼睛盯著程恪看了片刻,慢慢移著目光,從千月身上移到了侍立在門內的洛川身上,又轉到了遠山身上。
不大會兒,南海引著一頂小轎飛奔進了青澗院,胡太醫在院門口下了轎子,被南海拖著,一路奔進了正屋。
王妃站在王爺身後,愁腸滿腹的看著凝神診著脈的胡太醫。
胡太醫診了差不多一刻鍾的脈,才放回了程恪的手,轉頭看著汝南王,恭敬的稟報道:
“回王爺,世子沒什麽大礙,就是最近浮躁了,心裡有些火氣,在下開幅清心敗火的方子,喝幾天就好了。”
王爺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絲笑意,吩咐小廝帶著胡太醫到外頭開方子去了。不大會兒,小廝取了藥過來,王爺和王妃看著人煎了藥,又看著千月和南海喂程恪喝了大半碗,眼看著程恪平靜下來,才站起身,點著千月等人,沉聲吩咐道:
“好好侍候著世子,若有半分不妥,哼”
屋裡屋外的小廝忙躬身重重的答應著,汝南王扶著王妃往後走去,邊走邊低聲安慰著她,
“好了,別哭了,什麽不讓女人侍候的,不過是醉了酒,撒酒瘋罷了,明天等他酒醒了,自然就好了,咱們先回去吧,明天再找這逆子算帳”
汝南王咬著牙,恨恨的說道。
汝南王妃走了向步,又不放心起來,頓住腳步,憂慮的說道:
“爺,幾個小廝,哪會侍候人的,小恪又是個講究挑剔的性子,這要是……”
“好了好了,他在外頭,不都是這幾個小廝侍候著的?你就別多操心了,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汝南王妃想了想,傷心的歎著氣,點頭答應著,被王爺推著,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青澗院,安排梨蕊帶著眾丫頭先到倚紅閣歇著,才和王爺一起,坐著亮轎回去歇著了。
四月省試考完沒幾天,就放了榜,金志揚榜上有名,緊接著的殿試上,又中了二甲第二十七名,賜了進士出身。
金家和古家一片喜氣洋洋,古雲姍急急的差人往台州府報著喜信,金家和古家滿府派了賞錢。
古雲姍過來,和李老夫人、周夫人商量著,在南北講堂巷金宅和古家,連請了幾天戲酒,古家也不將將安靜了小半個月,就又熱鬧非凡起來,李小暖隻忙得手腳不閑。
汝南王府和景王府都差人往古家送了賀禮過來,程恪又單請了金志揚,在德福樓慶賀,中間,景王也湊巧過來,和金志揚說了半天話。
晚上回來,金志揚就悄悄和古雲姍商量著,是先外放好,還是先從京官做起好,兩人商量來商量去,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隔天一大早就一起趕到了古家,找李老夫人討了主意,金志揚又寫了信,八百裡加急問了祖父的意思,才拿定了主意,先外放,從地方官做起。
沒多長時候,金志揚就點了京西南路唐州府長青縣縣令,只等古雲歡婚事過後,就啟程赴任。
從初春起,京西南路大旱,省試過後沒幾天,周景然和程恪就領了賑濟和災後勸農的差使,忙著和戶部計算賑濟銀子,尋找積年老農詢問農事,和吏部討要人手,找工部商量打井和水利上的事,一時忙得片刻不得閑。
兩人商量著,上了折子,準備等五月裡汝南王府老太妃生辰過後,就趕往京西面路,坐鎮指揮著賑濟和災後勸農的事去。
四月末,傍晚時分,程恪和周景然從疲憊的戶部出來,騎著馬到了西大直街街口,程恪勒住馬,看著周景然說道:
“我得去趟西大直街越秀齋,下個月祖母生辰,給她挑件新鮮樣的禮物去。”
周景然輕輕拍了拍額頭,有些懊惱的說道:
“你不說,這事我真是忘得乾乾淨淨了老太妃的生辰禮,我還沒準備呢一起去看看吧。”
“哪裡要你準備的,你府裡有王妃,這樣的人情往來,王妃自然打點得妥妥當當的,哪裡要你再操著心、親自去選什麽禮物的?你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今天一天也累得很了。”
程恪急忙勸著周景然,周景然轉過頭,挑著眉梢看著程恪,狐疑起來,
“往常裡,碰到買東西這種事,你巴不得我給你掌掌眼,我就是再不想去,你也得拖著我去,今天怎麽反常起來?反常既為妖啊,你想做什麽?”
程恪緊緊抿著嘴,隻不理他,周景然嘿嘿笑著,伸手拍了拍程恪的肩膀說道:
“走吧,哥陪你一起去。”
程恪皺著眉頭,隻好和周景然一起,往西大直街越秀齋過去了。
兩人在越秀齋後門下了馬,掌櫃得了信,急急的迎了出來,堆著滿臉笑容,躬著身子引著兩人進了後院花廳。
“最近有什麽好東西?”
周景然微笑著問道,掌櫃躬著身子,恭敬的答道:
“還真有幾件好東西,有一對從西邊剛剛送到的琉璃瓶,半人多高,流光溢彩,正正好,又是百子捧壽的花樣,還有件翡翠大雕件,也是極好的東西,是花開富貴的式樣,還有件……”
“讓人拿過來看看。”
程恪不耐煩的打斷了掌櫃的話,掌櫃忙笑著答應著:
“是是是,你看看,我光顧著說話了,兩位爺稍候,這就抬過來。”
不大會兒,掌櫃就指揮著十來個夥計,小心翼翼的抬著對琉璃瓶、一件花開富貴翡翠大雕件,還有其它五六件古玩擺件,擺在了花廳裡。
周景然一件件仔細看著,挑剔著,轉頭看著心不在焉的程恪,笑眯眯的問道:
“我看這幾件,件件都不錯,你看中了哪件了?”
程恪目光掃過幾樣東西,指著那對琉璃瓶說道:
“就這個吧,祖母喜歡這樣通透的東西,擺在小佛堂裡也合適。”
周景然連連點著頭,
“我也覺得這件好,你既定了這件,我就要那件羊脂玉觀音吧,老太妃也必定喜歡的。”
“嗯。”
程恪點頭應承著,掌櫃眉開眼笑的報了價,急忙吩咐夥計小心著將兩件東西送到汝南王府和景王府去。
周景然站起身,伸了伸懶腰,
“走吧,真是乏透了。”
程恪坐著沒動,看著周景然,有些不自在的說道:
“你先回去,我再看看別的東西。”
周景然眯起眼睛,盯著程恪看了半晌,笑了起來,轉頭吩咐著掌櫃,
“去,把你們鋪子裡最好的首飾都拿過來,還有還有,有什麽珍本古籍的,也統統拿過來”
掌櫃急忙答應著奔了出去,程恪轉頭看著周景然,“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
抹汗,總算調整過來了
親親各位親
.
正文第一二八章失望
周景然搖著折扇,坐到程恪旁邊的椅子上,端著杯子,笑眯眯的喝起了茶。
片刻功夫,掌櫃帶著兩三個夥計,捧著墊著紅絨布、上頭擺滿了各色金玉頭面首飾的托盤過來,擺放在花廳正中的桌子上。
托盤上滿滿的放著各色珠、玉、金、珊瑚、寶石、瑪瑙、玳瑁等等各色各樣的鈿、釵、簪、冠、鐲等物,程恪站起來,走到桌子前,仔細看著,看到合眼的,就掂起來,再細細看看,周景然也站起來,用扇子撥著盤子裡的飾物點評著,
“這梅英采勝簪不錯,這個這個,這件綠雪含芳簪更好……”
程恪也不理他,自顧自仔細挑著,挑了半刻鍾,選了件羽毛點翠嵌珍珠節節富貴簪,和一支樹葉形翡翠步搖來,在托盤裡又撥了一會兒,再挑了對金剛石鐲子出來。
周景然掂起來步搖,仔細看著,步搖的花頭和針挺,是用一整塊玉雕刻出來的,針挺是極濃的墨綠色,末端顏色稍淡,依勢雕成曲折的樹枝形,又分成幾個小小的樹杈,末端扣著金環,金環上系著一片片翠綠的精致異常的樹葉,稍一搖動,枝搖葉擺,靈動異常。
周景然舉著步搖比劃著,
“這要是戴上,該是何等的風情!”
程恪吩咐掌櫃包了幾件首飾,親手拿著,和周景然一起出了越秀齋。
兩人上了馬,緩步往回走著,周景然轉頭看著程恪問道:
“這些,你打算怎麽給她?”
“祖母生辰,她總是要來的,我當面給她。”
程恪低聲說道,周景然擰著眉頭想了相問道:
“萬一她不過去呢?那丫頭,極能沉得住氣。”
程恪抿著嘴,半晌沒有說話,兩人沉默著走了一陣子,程恪轉頭看著周景然,認真的說道:
“端午節的那份人名單子,越早越好。”
“你放心!”
周景然忙點頭答應著,程恪送周景然到了景王府,看著他進了大門,才撥轉馬頭回去了汝南王府。
瑞午節,程貴妃在廣晴閣請各家命婦及未出閣的姑娘飲宴歡慶,古家也接到了貴妃的邀請,卻是隻請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李老夫人告了病,周夫人一早起來,穿了大禮服,進宮去了。
還不到未正,周夫人就回到了府裡,換了衣服到了明遠堂,憂慮感慨著和李老夫人說起端午宴上的事來,
“……小恪就那麽醉薰薰的衝了進來,看那樣子,連人都認不清楚了,衝著錢夫人就長揖下去,結果揖到一半,就一頭跌倒在大殿上,剛扶起來,又吐得一身一地,到處都是,邊上幾位姑娘離得近了些,被薰得簡直受不住,貴妃臉都青了,唉!”
周夫人愁眉不展的歎著氣,眼淚都要下來了,李老夫人驚訝的看著周夫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兩人愁眼相對的呆著了半晌,李老夫人老長長的歎了口氣,雙手合什念了句佛,低聲安慰著周夫人,
“這男孩子,總有那麽幾年,事事都要跟父母別扭著,你找了機會多勸勸王妃,先別急,就松松手,小恪是個倔脾氣,你越壓他,他越跟你擰著,先放一放,等過了這個勁也就好了。”
周夫人連連點著頭,想了想,帶著絲慶幸說道:
“幸好咱們蕭兒處處懂事,沒這樣跟大人為難過!”
李老夫人看著周夫人,似有似無的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沉默了片刻,周夫人和李老夫人轉了話題,說起汝南王府老太妃過生辰的事來,商量了一會兒,各色都覺得妥當了,才放下心來,又說了一會兒話,李老夫人就打發周夫人回去歇著了。
轉眼就到了汝南王府老太妃生辰那天,汝南王府大門洞開,張燈結彩的熱鬧著,古家和金家都早早到了汝南王府上,李小暖卻沒有跟著過去。
程恪遠遠盯著在二門裡下車的古家夫人小姐,人都走光了,也沒看到李小暖的影子,急忙遣人打聽確認過了,摸著懷裡的荷包,垂頭喪氣,失望至極,後天就要啟程去京西南路,再回來就要到九月裡,這前前後後將近一年,他竟連一絲碰到她、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
程恪強打著精神,拜了壽,隨父親應酬著,汝南王和王妃時時留神著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兒子,心疼的不知如何才好。
晚間,散了宴席,汝南王請了兩三位太醫過府,細細的給程恪把了脈,開出三四個方子出來。
隔天,程恪帶著小廝、隨從、護衛,和周景然一起離了京城,啟程趕往京西南路。
五月下旬。
古雲歡十裡紅妝、熱熱鬧鬧的嫁進了鄭家,第二天,古雲姍兩個孩子,辭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隨金志揚趕往京西南路唐州府長青縣上任去了。
周夫人將古雲珊一家直送出幾十裡外,才依依不舍的目送著一行幾十輛車漸行漸遠,直到看不到了,才折返回到京城。
三天回門,李老夫人滿意的看著自己面前行著大禮的一對璧人,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鄭季雨坐在前廳,恭謹的陪李老夫人說著閑話,古雲歡進了後堂,找李小暖說話去了。
周夫人送走了古雲珊,忙好了古雲歡的回門禮,見古雲歡渾身抖落著甜蜜和歡愉,心裡一快大石頭落了地,一口氣算是徹底放松下來,這連著軸的勞累,就一起湧上來,人就病倒了。
李小暖搬到了春渚院,日夜侍候著,古雲歡也急得一天幾遍的遣人回來問候著,自己也回來看了兩三趟。
古蕭回來侍了一天病,就被周夫人趕了回去。
周夫人直病了小半個月,身子才漸漸好起來。
李小暖搬回煙樹軒時,人整整瘦了一圈,李老夫人遣人送了支五十年的紅參過來,吩咐蘭初每天切兩片熬了湯給李小暖喝。
李小暖養了大半個月,氣色才好了起來。
這天剛從清逸閣理完家事回來,就收到了古雲歡托人送來的信,邀她過府說話。
李小暖稟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第二天,先遣人到鄭府遞了信兒,辰末時分,坐著車子到了鄭府。
古雲歡早早的接在了二門裡,笑容滿面的和李小暖見了禮,拉著她往正院走去,
“我先帶你給母親見禮去。”
古雲歡頓了頓,輕吐了吐舌頭,低聲說道:
“鄭家規矩大,昨兒我給你遞信,也沒想那麽多,沒先跟母親稟報,幸好今兒早上你信兒送過來的早,嵐生還沒出去,就說了我,又過去和母親說,我原是要過去請了母親示下的,是他攔著了,母親倒沒說什麽。”
李小暖轉頭看著古雲歡,想了想,低聲說道:
“下次留心些就是,往後有了這樣的事,鄭三少爺有了這份心就行,隻別再讓他替你頂事,你就自己去跟婆婆賠個罪、認個錯,都不是大事,可若是鄭三少爺總是替你頂錯,做母親的。心裡必定不舒坦,時候長了,生了罅隙,倒不合適。”
古雲歡疑惑的看著李小暖,李小暖頓住腳步,轉頭看著她,耐心的說道:
“比如古蕭吧,往後若是娶了媳婦,天天替媳婦背不是,不說夫人,你心裡要舒坦?”
“古蕭替你背多少不是,我心裡都舒坦。”
古雲歡笑嘻嘻的說道,李小暖氣得跺起腳來,古雲歡笑著拉著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倒要你交待我,真是的!古蕭若替你背不是,多少都行,若是替別人背不是,一件我都得生氣,我知道你這意思了。”
李小暖笑了起來,古雲歡也是個通透的,就是凡事不肯用心罷了。
兩個低聲說笑著,進了正院,小丫頭迎出來,掀起簾子,古雲歡引著李小暖進了正屋。
鄭夫人正坐在窗下榻上做著針線,見古雲歡引著李小暖進來,忙放下針錢,轉過頭,驚訝的打量著李小暖。
李小暖跪在小丫頭放在地上的半舊墊子上,恭敬的磕頭見了禮,鄭夫人忙笑著吩咐古雲歡,
“快扶起來!”
李小暖起身,又曲膝福了福,鄭夫人滿眼笑意的上下打量著李小暖,招手叫了她過來,將一隻赤金嵌紅寶蝦須鐲塞到李小暖手裡,笑著說道:
“留著玩吧。”
鄭夫人盯著李小暖,上下打量著半晌,才轉頭看著古雲歡笑著說道:
“這麽標致的人兒,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往常過府,怎麽沒看到過?”
古雲歡曲了曲膝,笑意盈勇的說道:
“小暖前一陣子犯凶煞,福音寺的空秀方丈讓她在佛前避著,老祖宗最疼她,就沒敢讓她離開小佛堂過。”
鄭夫人笑著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話,就打發兩人自去說話了。
古雲歡帶著李小暖曲膝告了退,兩個人穩穩重重的出了院子,穿過後面的園子,說笑著往古雲歡居住的院落走去。
李小暖隨石雲歡進了院子,留神四下打量著,院子不大,是一座極小巧的三進院子,簷廊門窗,都是剛剛粉刷油漆過的,明晃晃的嶄新著。
第一二九章鄭家規矩
進了正屋,侍琴上前見了禮,捧了茶奉上來,李小暖接過茶,抿了兩口,轉頭打量著四周,屋子裡撲撲滿的放著古雲歡的陪嫁物什。
古雲歡又讓人送了兩碟子點心進來,才打發了眾丫頭婆子出去,拉著李小暖,低低的說起私房話來。
“小暖,我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個忙的。”
古雲歡為難的說道,李小暖怔了怔,放下手裡的杯子,
“二姐姐隻管說。”
“這事,我想了好幾天了,母親吧,你也知道的,一來怕她難過,二來,她也沒個主意,老祖宗年紀大了,這一陣子身子也一直時好時壞的,想來想去,只能找你商量商量。”
古雲歡低聲說道,李小暖凝神聽著她說話,
“原來說親時,就知道鄭家清貧,可沒想到……唉。”
古雲歡重重的歎著氣,口齒有些羞澀粘連著說道:
“小暖,也不怕你笑話,真沒想到鄭家日子過得這樣緊,各房裡竟都是自己貼補著過日子的,你看,我現在,一個月竟然只有二兩銀子月例,嵐生一個月也只有四兩,加一起才不過六兩銀子,可這平時的紙筆、往來應酬,就全在這裡頭了,哪裡夠用的?就得我拿銀子貼補出來。”
李小暖驚訝的看著古雲歡,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古雲歡說開了話頭,倒也沒了羞澀,
“鄭家的規矩,爺們成親前,一應支出都是公中的,一旦成了親,除了每年的定例,其余,就都是各房自己想法子了,這府裡的定例,主子每年只有四套衣服,下人每年兩套,若要再做,就是各房自己出銀子另做去,大廚房每天的菜例也是有定例的,若嫌不好,或是不夠,或是要些點心小菜什麽的,都得各房自己另出銀子再做了才行,你看,就是這兩碟子點心,也是我拿銀子讓人現買回來的,唉,大廚房那菜,我吃了兩天,就再也吃不下了,這些日子,一直是再拿銀子出來,讓廚房另做了送過來的,這幾天,我正和嵐生商量著,想搭個小廚房,你看看這院子,都沒處搭去。”
古雲歡苦惱的歎著氣,抬眼看著李小暖,接著說道:
“還有這下人的月錢,府裡一個月統總隻給二兩銀子,多少都在這些了,你也知道,咱們府裡的規矩,陪房嬤嬤就不說了,就是侍琴,一個月少說也得二兩銀子吧,這五兩銀子,夠什麽?又是要自己貼出來,偏我陪嫁的丫頭、婆子、家人又多!前些日子,我已經把能打發到莊子裡的都打發過去了,就這樣,還有許多丫頭婆子在!”
“那府裡大少爺和二少爺,是怎麽過日子的?”
李小暖想了想,輕聲問道,古雲歡都著嘴答道:
“大哥做了好幾年的官了,如今已經升了五品,一家人現都在任上,銀錢上只怕也不缺,二哥年前也在吏部領了份差使,二嫂又是個能乾的,外頭開了幾間綢緞鋪子,二房人口又少。”
李小暖皺著眉頭看著古雲歡,正要說話,古雲歡接著說道:
“鄭家跟別人家不一樣,這各房的收益都是歸各房自己的,除了每年年節禮和各人生辰禮,別的倒也沒什麽往公中花錢的地方,就是年節禮和生辰禮,聽嵐生說,也是隨各人心意,多也成,少也行。”
李小暖點了點頭,笑著說道:“這倒也公道。”
“公道什麽呀,你不往公中交銀子,公中也不替你花銀子,各人要是想通通路子什麽的,都得自己想法子,嵐生說,大哥當年謀求外放時花的銀子,就是大嫂賣了陪嫁莊子湊出來的銀子!”
“這不是公道嗎,你自己花本錢,掙了銀子,也是自己的,有什麽不好?”
李小暖笑著說道,古雲歡唉聲歎氣著,攤著手說道:
“小暖,你得替我想想啊,嵐生今年本想下場試試的,可一聽是那個錢繼遠做了主考官,就熄了一半的心思了,那種奇詭絢麗的文章,嵐生說他作不出來,後來又和父親商量了,父親的意思,也是讓他再等一期,這一期,可就是三年!這三年裡頭,嵐生不但沒什麽進錢的門路,讀書會文反倒要花不少銀子進去,這院子裡上上下下也要用銀子,雖說母親的陪嫁,都分給了我和大姐,可你也知道,母親的嫁妝裡,都是些古玩字畫,金銀珠玉,每年有收益的,也就是那個莊子,一年滿打滿算,也就是七八百銀子,哪裡夠用?!你說,我總不能這會兒就動用壓箱銀子吧?!”
古雲歡發起愁來,重重的歎著氣,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悶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
“難不成這鄭家少爺,成了親後,就都是靠媳婦陪嫁銀子過日子的?”
古雲歡點了點頭,攤著手說道:
“可不就是這樣!唉,這事,往外頭哪裡說得出口!我也隻好找你商量商量了。”
“嗯?”
李小暖抬頭看著古雲歡,等著她說話,古雲歡又重重的歎了口氣,接著說道:
“跟著我陪嫁過來的丫頭婆子,一共二十四個,如今我也用不了那麽多,留下七八個人也就夠了,下剩的這些人,我也沒處安置去,唉,更沒銀子安置去,你能不能幫我想想法子,看看把她們安置到哪裡去,好歹也能省些用度不是。”
李小暖驚訝的看著古雲歡,呆了片刻。才恍過神來,凝神想了想,低聲說道:
“這十來個人,安置倒是好安置,可這事,沒有不透風的牆,轉眼就得傳到夫人和老祖宗那兒去,你打算怎麽跟夫人和老祖宗說這事的?”
古雲歡一時呆住了,李小暖看著她,想了想,接著說道:
“一味省儉也不是法子,想辦法找些掙銀子的門路才是長久之計。
古雲歡苦惱的看著李小暖,
“小暖,你說的這些,都是正理,可這銀子哪那麽好掙的?嵐生是個書生,又一心要進學,必不肯做生意掙銀子去,我倒是想做生意掙銀子去,可哪有什麽門路?”
“我倒有個主意。”
李小暖笑盈盈的說道:
“我吧,老早就想著開間點心鋪子,你看看,老祖宗的嫁妝裡,那些鋪子,多少掙錢!光一間繡坊,一年就是上萬兩銀子,咱們開個點心鋪子,不說多,一年能掙個千兒八百兩的也行啊,若是做好了,就多開兩間,這銀子也就有了。”
古雲歡眼睛亮了起來,
“那咱們兩個合夥開,本錢我出,你來管著,你主意多,這鋪子必定能開得好!”
“本錢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一間點心鋪子,大約也花不了多少本錢,若是順利,九月裡就能開張,這鋪子,只要開張,就能有錢賺!我回去和老祖宗說一說,聽聽老祖宗的意思,若她也讚成,明天我就讓人打聽打聽行情去!”
李小暖也有些興奮起來,直起上身,眉開眼笑的說道,古雲歡連連點頭答應著,兩人又細細商量了一會兒,李小暖就起身出來,古雲歡陪著她到正院辭了鄭夫人,送她到二門上車回去了。
李小暖回到古家,換了衣服,就趕到明遠堂,找了機會,細細和李老夫人說了鄭家的規矩,李老夫人輕輕歎了口氣,
“鄭家這樣的規矩,還真沒聽人說過,這真是……唉,也好,公中不支不收,倒也算公道,早知道這樣,就該給雲歡陪嫁兩間鋪子過去,也是活錢。”
李小暖笑著和李老夫人說了古雲歡和自己的打算,李老夫人滿眼笑意的看著李小暖說道:
“雲歡可想不出這樣的主意來,這是你的主意吧?這主意好!這事,你有什麽章程了沒有?說給老祖宗聽聽,老祖宗給你拿拿主意!”
“我和二姐姐想著開間點心鋪子,這吃食上的生意,除了鋪面,別的地方本錢都小,就是賠了也有限,拿來試試手最好不過。”
李老夫人未可置否的笑著問道:
“那這鋪子管事,你有了人選沒有?”
“嗯,有了,我想讓冬末夫妻去打理,冬末男人,那個叫阮大福的,原是雲水間的白案,進京後,就在外院大廚房做白案,我讓他幫著做過幾回點心,我說的,他都能依樣做出來,味道也正,冬末又是個能乾的,老祖宗看呢?”
李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阮大福點心做的極好,我也愛吃,這夫妻兩個都是本份可靠的,這管事選的妥當,只是,這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得有人帶一帶,我挑個精乾的老管事給你,讓他帶一帶阮大福夫妻,教導些這做生意的門徑和規矩,還有這鋪子,也得好好選一選,這裡頭的講究就更多了,這挑鋪面的事,也讓老管事幫著掌掌眼,回頭我也幫你瞧瞧,嗯。”
李老夫人沉吟著,笑著看著李小暖低聲說道:
“你那個朝雲,倒是塊做生意的好料子,就是少人指點,你交待了她,讓她也借著冬末,一起跟著老管事學學這中間的門道去。”
李小暖笑容滿面的連連點著頭。
傳說月末的粉一張算兩張,親們是不是都留著月末給小閑投粉呢?
一定是這樣滴!小閑口水中……
第百十三章掙錢最開心
第二天,李老夫人說笑話般將李小暖和古雲歡準備開點心鋪子的事,說給
了周夫人,周夫人笑著搖了搖頭,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李小暖叫了科末進來,細細和她說了自己的打算。冬末興奮起來,李小暖笑
眯眯的看著她說道:“原本我想著,給你定個月例,一個月十兩銀子。後來
一想,定死了倒不合適,這一個月十兩銀子,說不定倒是委屈了你呢。這樣
吧,你們兩口子,每年拿二成紅利,旁的,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冬末眼睛亮亮的看著李小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線。
“不用那麽多,哪要那麽多?!五分就行,我們兩個,五分紅利就行!那也比現在不知道多出多少去了!”
“不要那麽多,姑娘,沒胡這樣的規矩,雲水間的掌櫃,一片也不過一成紅利,我們兩個,跟雲水間的掌櫃可比不得,就五分紅利,足夠了!”
冬末認真的說道,李小暖歪著頭看著笠末,半晌才歎著乞點了點頭,“那就五分吧,你五分,阮大福五分,不能再少了。這鋪子能開成什麽樣子,我心裡也沒個底,若好也就算了,若不好,倒連累了你們兩個。”
“必定是好的!姑娘這麽聰明,做什麽能胡個不好的?!”
冬末堅定的說道,李小暖失笑起來。
隔天,李老夫人仔細挑了個精乾的老管事,鄭重交待了。讓他過來見了李小暖,李小暖叫了冬末夫婦過來,四個人一起,細細的商量了半天,才讓冬末夫婦和老管事出去打聽行情、尋找鋪面去了。
對於掙錢的事,李小暖精力十足。
老管事帶著阮大福,挨個看著京城各處大大小小的點心鋪子,每天一大早,人家開門前,就找好合適的地方,直蹲上一天,詳細記著人家鋪子的位置、大小、一天有多少人進出,哪幾樣點心賣的最好……諸如此類,直看到人家關了門才回來。晚上,老管事著阮大福理好一天看到的東西,一一寫在紙上,交給冬末,第二天帶給李小暖。
李小暖悄悄交待了冬末,讓朝去隻借口說要在點心鋪子邊上搭著開個茶樓,湊了過來,帶著冬末,跑遍了京城大小經紀行,尋找合適的鋪子。
李小暖忙完了府裡的瑣事,就埋頭在冬末送進來的紙片裡,仔細整理羅列著,挖空心思的想著新鮮的點心樣子。雖忙,卻忙得興致高昂。
中間,李小暖又跑了幾趟鄭府,和古雲歡商量著。古雲歡倒也乾脆,只出銀子,任事不管,但凡李小暖說的,都好!
八月裡,鄭季雨專程上門報了喜,古雲歡懷孕了。周夫人的生活又有了新的關注點,興奮著緊張起來,每天忙著燉這個湯,做那個點心,一天幾趟的遣人送過去。李老夫人任她忙碌著,也不理會。
朝雲也定下了點心鋪子對面的一間鋪子,頂下來準備開茶樓。
李小暖雲了趟鄭府,告訴古雲歡鋪子的位置、大小、價錢,古雲歡神情厭厭的,根本不願意多聽,隻揮手說道,“小暖,我跟你說過了,你定下來就行了。不用跟我說,說了我也聽不懂,你隻告訴我,要拿多少銀子出來就是了!”
李小暖無奈的看著完全放手、任事不管的古雲歡,歎著氣,接了銀票子,斜睇著古雲歡問道:“我讓阮大福試了不少新鮮樣的點心,本業想見樣送些來給你嘗嘗,可若單送給你,怕不好,要是都送些吧,以怕……你也知道,萬一讓人學了雲,開張的時候就不稀罕了。還是開張後我再讓人見樣送過來些,好不好?”
“可千萬不要再送了,你看看,母親一天幾趟的讓人送湯水點心過來,我天天惡心得不吃東西都想吐,那些東西,聞著味兒都難受!你可不能再送了!”
古雲歡急忙擺著手說道,李小暖笑了起來,忙安慰道:“也就這兩三個月惡心,過後胃囗就好了,這一陣子若不想,也別勉強自己,只要自己覺得舒服,就萬事無礙。”
古雲歡神情厭厭的點頭答應著,李小暖也不多坐,略說了兩句話,就起身告辭了。
鋪子頂下來,老管事每天看著人從裡到外收拾著,冬末和朝雲忙著挑選夥計,依著李小暖的想法,現做了(可能缺了一段)一些點心來,準備著鋪子裡要用的種種瑣碎東西。阮大福從府挑了幾個的白案廚子出來,稟了李老夫人,準備帶到鋪子裡去用。幾個人天天呆在大廚房,照李小暖的描述做著各式各樣的點心。讓人送到煙樹軒。李小暖嘗了,極挑剔的讓阮大福一遍遍的重新做過。
一直忙到九月初,李小暖找人卜算了吉日,稟了李老夫人,定了九月初八這一天開張。
九月初,程恪和周景然風塵仆仆的趕回了京城。在驛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進宮細細稟報了賑濟和勸農的詳情,繳了差使,各自趕回了府裡。
程恪陪著汝南王和王妃吃了晚飯,就借著去景王府,帶著幾個小廝出了門,在景王府側門下了馬,吩咐南海進去稟了景王,自己換了輛車,洛川趕著車,熟門熟路的往古家後巷子裡駛去。
兩人摸到煙樹軒,洛川左右廂房控看了動靜。程恪悄悄移到了東廂窗戶下,洛川背對著程恪,警惕的四下張望著,暗暗慶幸著,趕著月初,又是陰天,這四下黑漆漆的,到底方便得多。
程恪順出隨身帶著的彎刀,劃開窗上糊的綃紗,往屋裡張望著。
李小暖已經沐浴洗漱了,頭髮松松的辮成兩根,穿著身白繡衣褲,衣服只在袖口和褲角各自繡著幾隻彩蝶,舉動間,彩蝶晃若栩栩如生般飛舞著,程恪微微有些眩目,她還是穿成這樣精致的衣服好看。
蘭初攤了滿床的料子,和李小暖一樣樣仔細挑選著,給古雲歡肚子裡的寶寶料子做衣服。
李小暖拉出塊大紅綃紗,托在手上比劃著,笑著說道:“用這大紅綃紗做身小衣服,二姐姐算著該是明年五六月裡生孩子,正好穿這親的綃紗衣服。
蘭初也扯了塊粉綠綾出來。“這一塊粒子顏色極正,又鮮亮,姑娘看看?”李小暖點了點頭。“就這兩塊粒子吧,也不用多做,小孩子長的快,一件衣服穿不了幾回,就要小了,夫人已經準備了很多了,咱們隻用心做兩件特別精致的,是個心意就行。”
“可不是,夫人準備的那些衣服,就是一天換三遍,只怕也穿不過來!”
蘭初一邊笑著說著話,一邊招手叫了玉扣和蟬翼過來,隻留了大紅綃紗和粉綠綾兩塊料子,其余的都收了下去。
李小暖比劃著兩塊粒子,笑著吩咐道:“我做這件大紅的,你做粉綠那件,都不要繡花,針角越細越好,用心慢慢做,小孩子最嬌嫩。”
蘭初抿嘴笑著點了點頭,“難得姑娘肯動動針線”。
“嗯,”李小暖重重點著頭,“我最喜歡小孩子,極小的時候,那手啊,那腳啊,特別是那腳指頭,小的象米粒,還動來動去的,要多好玩就有多好玩!大一點吧,就會跟你咿咿呀呀的說話,你逗他笑,他也會逗你笑,你敢惹他,就哭給你看!再大了吧,會走路了,唉,蘭初!”
李小暖眼睛亮亮的直起身子,說得興奮起來。
“你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都是小跑著的,還是斜著身子跑。你看他要倒了,要倒了,偏偏他就是倒不下去,好玩的不行!再大了,就要淘氣……”
蘭初忍不住笑出聲來,“看姑娘這話說的,好象……好象……”
“好象帶好孩子一樣?”
李小暖笑盈盈的接過了話頭,蘭初連連點著頭。
“可不是!”
李小暖輕輕晃著腦袋,眯著眼睛歎了口氣。
“我可沒帶過孩子,以後一定要多帶幾個孩子!要是男孩子,就隨他淘氣去,要是姑娘,就養得漂漂亮亮,嬌嬌滴滴的!”
程恪在外頭聽得幾乎笑出聲來,忙捂著嘴彎下腰。肩膀聳動著笑了一陣子,才直起身子,繼續往屋裡窺視著。
蘭初笑了一陣子,將兩塊料子收到旁邊的針線筐裡,笑著說道:“姑娘還是早點歇下吧,明天一天還有得忙呢。那幾樣點心,我吃了極好,姑娘還要挑剔!也不知道明天阮大哥能不能做得出來。”
“這幾樣是不大好做,火候稍差一點,味道就不對。這京城點心鋪子這麽多,咱們若不做到極好,憑什麽在這京城六足掙人家銀子去?”
第一三一章派點心
李小暖下了榻,拖著鞋邊往內室走,邊打著呵欠說道,蘭初端了燈,跟在後面進了內室。
程恪戀戀不舍的看著李小暖進了內室,呆呆的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後角門掠去,洛川湊到窗前,盯著劃破的綃紗,苦惱的看了兩眼,這劃破的綃紗,他可沒法子再糊回去!隻好轉身往後角門掠去。
九月初八一早,放了陣鞭炮,李小暖和古雲歡的點心鋪子,余味齋就開張了。
程恪和周景然站在街角的茶樓二樓雅間窗戶前,緩緩搖著扇子,探頭看著余味齋前進進出出的客人。
不大會兒,南海抱著幾大包點心回來,青平、遠山等忙接過來,一一擺在桌上,寬大的桌子上轉眼就擺得滿滿的。
周景然和程恪踱過來,仔細看著擺了滿桌的點心,周景然笑了起來,
“這丫頭,開鋪子,也要開間點心鋪子,是不是準備把這點心做成京城第一,把汝南王府的點心房壓到第二去?”
周景然轉頭看著程恪說道,程恪伸手挑了塊點心出來,咬了一口慢慢品了一會兒,渾不在意的說道:
“倒是比家裡點心房做的好吃。”
周景然失笑起來,也跟著掂了塊,品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丫頭,怪不得敢開點心鋪子,也是有些底氣,這點心做得真正不錯,清爽可口,倒不膩人。”
程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踱到窗前,微微皺著眉頭看著不遠處的余味齋。
周景然又掂了半塊點心吃了,喝了幾口茶,才晃到程恪身邊,一起往外看著,一邊笑著打趣道:
“你想幫她,也容易,明天正好是重陽節,你這會兒就讓南海去訂上幾十匣子重陽糕,到處送去,再跟著說一句‘這余味齋的點心,比汝南王府的點心強上百倍’,也就算是幫成了。”
程恪重重的“哼”了一聲,轉頭看著周景然,認真的說道:
“你這主意倒正經不錯,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是得請你幫個忙,這點心我去訂,銀子我出,就麻煩你出面送一送,再跟一句‘這余味齋的點心,就是比汝南五府的點心強上百倍’,算我承你個大人情。”
周景然輕輕咳了起來,程恪盯著他接著說道:
“要不,給姑母也送一匣子進去,平常姑母總嫌宮裡那些點心太甜太膩,這樣清爽的口味,她必定喜歡。”
周景然收了折扇,轉頭看著程恪,聳拉著肩膀,無奈的點了點頭,
“好好好!我幫你送!”
程恪挑了挑眉梢,轉身吩咐著南海:
“你去,訂三百匣子點心,就說是做重陽節的節禮用的,請掌櫃的用心做好,價錢不拘,只要好!明天一早讓人送到景王府上。”
南海急忙答應著,垂手退出雅間,奔出去訂點心去了。
冬末又驚又喜的收了這個大訂,急忙找阮大福商量著點心匣子的搭配,兩人商量來商量去,到底覺得不托底,冬末急忙出了鋪子,往古府找李小暖討主意去了。
李小暖聽了冬末眉笑顏開的稟報,心裡湧起股不安來,今天鋪子才頭一天開張,景王府怎麽就知道了?一下子訂這麽多點心,是因為余味齋點心做的好?不可能!
李小暖擰著眉頭,臉色陰鬱下來,冬末疑惑的看著李小暖,忙解釋道:
“姑娘別急,這三百匣子點心,雖說明天一早就要,是急了些,可咱們也不是做不下來,鋪子剛開張,生意還沒起來,這一天,也沒幾個上門買點心的,後廚正空著呢!正好做這個,我和大福商量過了,就照一夜晚用心仔細做,一塊點心也不能做壞了,難得景王府肯給咱們這個面子,若做好了,這三百匣子點心送出去,咱們余味齋的口碑就算打下一半了。”
冬末說著又興奮起來,李小暖轉頭看著興奮得臉上泛紅的冬末,張了張嘴,到底沒能說出個“不”字來,算了,訂就訂吧,她開鋪子,做八方生意,管他是誰來買點心呢!自己只要萬事謹慎著,熬過這兩年,成了親,也就算過去了。
李小暖想了想,仔細交待道:
“你剛才說的那幾樣搭配,都妥當,不過既是景王府做節禮用的,那就隻用一樣搭配最好,免得王府送出來,有心人再多想出什麽事來,嗯,就用頭一個搭配吧,口彩好,東西也最精致,還有,每盒點心上頭,都敷兩層雪花白細棉紙,再蓋上蓋子。”
冬末連連點頭答應著,“始娘放心,冬末省得,咱們要先做出口碑來,東西一定要做好了才行!”
李小暖笑著點了點頭,冬末匆匆告退出來,趕回鋪子去了,李小暖心神不寧的在院子裡轉了幾圈。乾脆坐到楠木長桌子前抄經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大福帶著夥計,小心翼翼的送了三百匣子點心到景王府裡,周景然親自看著人收了點心,先吩咐人送了十幾匣子點心到相熟的幾家府裡,其余的兩百多匣子點心,乾脆六部官員,每家送了兩匣子過去。
又留了幾匣子,送了兩匣子到正院孟夫人處,孟夫人命人打開點心匣子,取了塊點心慢慢嘗著,聽著心腹婆子仔細稟報著點心的來歷,隻覺得嘴裡的點心越來越苦澀,直苦得胃裡翻騰起來。
午飯後,周景然命人棒了兩匣子點心,上了車往宮裡去了。
周景然到宮門口下了車,熟門熟路的往蘊翠宮走去,到了蘊翠宮門口,小太監堆著滿臉笑容,必恭必敬的迎了出來,周景然伸手接過青平手裡棒著的點心匣子,和小太監微笑著打了招呼,悠悠然進了蘊翠宮。
小太監邊躬著身子在前面引著路,邊低聲稟報道:“皇上也在裡頭,半刻鍾前來的,看著有些累。”
周景然一手托著匣子,一隻手從荷包裡摸出隻小金裸子來,丟給了小太監,笑著說道:
“這是外頭剛出的新鮮式樣,留著玩吧。”
小太監眉開眼笑著謝了,引著周景然到了正院外,垂手站住了,小丫頭上前曲膝接了周景然,沿著抄手遊廊,引著他到了正殿門口,垂手稟報道:“景王爺求見。”
門簾很快掀起,周景然托著點心匣子,恭謹的進了正殿。
周景然轉進東廂,皇上顯得有些疲倦的斜靠在南窗下的紫檀木羅漢榻上,正欣賞著程貴妃分茶。
周景然不敢打擾,托著兩匣子點心,微微探頭看著母親分茶。
鄭貴妃一隻提著隻精致的銀水壺,緩緩的往杯子點著滾水,另一隻手用羊脂玉匙時快時慢的調著茶末,不大會兒,一幅山高月小的圖畫就浮現在水面上,皇上滿意的點了點頭,周景然探著頭,輕聲感歎起來:“幾個月不見,娘娘這分茶的技藝又進了新境界了!”
皇上轉頭看著周景然,又看向他手裡托著的匣子,
“拿的什麽東西?”
周景然忙趨前兩步,將點心匣子放到榻幾上,小心的打開,殷勤的說道:
“昨天京城新開了家點心鋪子,我嘗著味道極好,又清淡不膩,就買了幾匣子,拿了兩過來給父親和娘娘嘗嘗。”
鄭貴妃微微有些驚訝的看著周景畢問道:“京城新開了家點心鋪子你都知道?”
周景然輕輕咳了一聲,忙解釋道:
“這點心鋪子,是古家兩位姑娘開的私房鋪子,娘娘知道,那古家,兒和小恪舊年裡去住過幾回,古家有位表小姐,點心做的極好,這點心鋪子,就是這位表小姐和古家二小姐合開的,我就留了心,讓人過去買了些嘗嘗,果然極好,想著娘娘往日裡總嫌宮裡那些點心膩,就買了些帶過來給娘娘嘗嘗,也是兒一片孝心。”
皇上看著周景然,嘴角挑了起來,慢吞吞的說道:“你這孝心,還還真是一片,聽說六部官員,每家都收到你的點心了?”
周景然有些狼狽起來,尷尬的咳了幾聲,忙長揖解釋道:
“父親,那個,兒臣是多買了幾匣子,舊年古家上上下下,都照顧得兒臣極好,再說,那個,小恪,兒臣就多買了幾匣子,好東西大家一起吃。”
程貴妃莞然笑了起來,滿眼笑意的看著周景然問道:“你到底多買了幾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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