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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妖朝佛》鮮血寶藏(三十一)
作者:哈爾·克萊蒙特

譯者:周玉佳

第一章冬天的風暴

狂風呼嘯,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卷過海灣,把平靜的海面徹底撕碎,攪得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浩瀚大洋,狂風肆虐,頃刻之間便能像卷走木屑一樣吞沒“布利”號。千層巨浪隨風卷起,整整一英尺①高下,又被狂風吹散,成為彌漫四面的噴流。
伯納蘭蹲伏在高高的船尾木筏上,只有他一個人濺得全身是水。他的“布利”號早已安全上岸。伯納蘭一知道將在這裡過冬,便馬上把他的船穩穩當當拖上陸地。但此刻他仍舊禁不住有點擔心:巨浪比他在海上歷年遭遇過的高幾十倍。是失重的緣故,浪花才卷得這麽高。同樣因為失重,即使巨浪席卷海岸也不會對“布利”號造成什麽不得了的損失,可他就是放不下心來。
伯納蘭並不特別迷信,但與“世界邊緣”近在咫尺,誰都說不清到底會發生什麽。即便他那一夥怎麽說都毫無想像力的船員,這時也偶爾顯得躁動不安,私底下嘀咕著越過“世界邊緣”會倒霉。他們偷偷抱怨說,“世界邊緣”那頭不知有什麽怪物,掀起這令人心驚膽顫肆虐千裡的狂風。不管這怪物是什麽東西,它準保討厭被外人打擾。一遇到什麽突發情況,船員們便開始新一輪抱怨,可任何意外在這兒都是家常便飯,抱怨於是終日不休。麥斯克林人本來習慣了自己五百五十磅②左右的體重,在這裡卻只有二點二五磅。這種情形下稍不留神便會失足跌跤。伯納蘭船長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但船員們就是轉不過彎子來。弄清自己的處境,迅速調整狀態以適應新環境,只有受過教育的人才有這種能力,至少也必須是個有邏輯思維習慣的人。
唐納默爾本該比其他人強些,可就連他也……伯納蘭長長的身體繃緊了,兩個木筏外的地方發生的事,他幾乎還沒明白其含意,命令便差點脫口吼出。正是唐納默爾,他的大副,不早不晚,偏挑了這個時候檢查一根船桅的系索。他利用現在幾乎全無體重的情形,把原本匍匐的身體向上豎起,靠六隻後腳搖搖晃晃保持身體平衡。“布利”號的船員們大都看慣了類似把戲,即使這樣,他的動作看上去依然有趣極了。但是伯納蘭卻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到了僅有兩磅重的地步,你必須時時抓住什麽東西,否則一縷微風就能把你吹跑,而六隻用來爬行的腳是抓不住任何東西的。颶風呼嘯,即使伯納蘭拚命叫喊也沒人聽得見他的命令。他正要爬過隔在自己和鬧劇現場之間的空地,卻見大副把一副索具牢牢系在身上的扣帶上,另一頭在甲板上固定好,穩穩當當伏在地上,幾乎像被他放倒系牢的桅杆一樣牢靠。
伯納蘭又一次放下心來,他明白唐納默爾剛才豎立的原因,這是表演——不管是什麽東西掀起這場暴風雨,唐納默爾以自己的舉動表示對它的輕蔑,以此打消船員們的恐懼情緒。好樣的,伯納蘭暗暗稱讚,再一次把注意力轉向海灣。
沒人說得出哪裡才是水陸交接的海岸線。海浪噴出的白沫夾雜著接近白色的沙,卷成一堵白色旋渦形成的水牆,擋在“布利”號四周,一百碼①外的一切都隱藏在這堵遮擋視線的水牆後。而現在,甲烷雨滴子彈一樣嗖嗖地打在伯納蘭的眼殼上,他連“布利”號都看不清了。還好伯納蘭的許多隻腳下的甲板還像岩石一樣堅固。這船雖然也因為失重減輕了分量,但似乎還不會被吹走。“布利”絕不會被吹走,

伯納蘭惡狠狠地想,多少根纜繩啊,系在深深扎進地下的錨上,系在散布岸邊的矮樹上。是的,照說不應該出事。可萬一呢?冒險開近“世界邊緣”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船多了,“布利”也不是第一隻。船員們對飛客的懷疑也許有其道理。畢竟,說服他留在這裡過冬的正是那些奇特的生物,而飛客呢,連保護船隻船員的任何承諾都沒作。可話又說回來,飛客消滅他伯納蘭一夥易如反掌,何苦大費周折把他們哄到“世界邊緣”來。飛客居然有本事駕駛著那個龐然大物升到“布利”號頭頂上!雖然這個地方重量已經沒什麽含義,可這一壯舉仍然足以讓他啞口無言。伯納蘭迫使自己不再想這件事。他同麥斯克林星球其他所有人一樣,只要頭頂上方有個非常結實的東西,哪怕只是暫時的,他們立即便會驚恐到極點。
船員們早就躲進罩布底下,就是大副在暴風雨襲來時也停下了工作。大夥兒都在,罩布下面拱起的一堆一堆的,伯納蘭早已趁還能看清全船的機會數過了。知道暴風雨將至,於是沒派人出去捕獵。這次不需要飛客通報,隨便哪個水手都能看出天氣惡化的跡象。近十天來,沒有一個人離開距“布利”號五英裡①的安全距離。在這個失重的地方,五英裡一點兒也不算遠。
當然,“布利”號儲備了充足的食物,伯納蘭可不傻,雇人時也極力把呆瓜排除在外。不過再怎麽儲備,總比不上新鮮食物。他實在想知道這場暴風雨會把他們釘在船裡多長時間,暴風雨來臨前的跡象船員們看得很清楚,但持續時間卻是從跡象上瞧不出來的。也許飛客知道。不管知不知道,“布利”號上現在反正無事可做,跟飛客那種古怪生物談談也好。每次伯納蘭看著飛客給他的那個儀器時總覺得難以置信,需要給自己打打氣才敢相信這東西的能耐。
那東西上面還有個小小的、可以翻下來遮住它的保護罩,放在“布利”號尾部木筏上,就在伯納蘭身旁。它是個硬硬的長方塊,三英寸長,寬和高都是一點五英寸,其他幾個側面沒什麽出奇,只是一側上有一個透明處,像一隻眼睛。它的用處顯然也和眼睛一樣。較大的兩個相對的正面中,有一面有個圓圓的小洞,儀器放置時這一面朝上,帶“眼睛”的一側稍稍從罩布蓋子下凸出來一點。罩蓋從上向下打開,打開後便服帖地墊在機器扁平的一面下。現在就是這樣。
伯納蘭一隻胳膊伸進保護罩裡摸索著,找到那個孔,把胳膊頂端的螯鉗插進去。裡面沒有開關按鈕之類的活動部件。不過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反正這類東西他從來沒用過,就像沒用過熱能、光能或輻射啟動的儀器一樣。根據經驗他知道,只要洞裡放進某個不透明的東西,飛客馬上就會知道。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不過想弄懂飛客是怎麽做的卻絕無可能,他有時沮喪地想,就像十天大的嬰兒沒辦法學會航海術一樣。這種比方可以安慰安慰自己:嬰兒也有智力,缺的只是多年經驗而已。
“我是查爾斯·賴克蘭,”儀器突然說話,打斷了伯納蘭的思路。“是你嗎,伯納①?”
“是我,查爾斯。”伯納蘭船長用飛客的語言回答。這種話他已經漸漸掌握了。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那陣小風,我們的預測還準嗎?”
“起風時間和你預計的一樣,等一會兒——對,還夾了雪。我剛才沒注意到,不過我還沒看到沙塵。”
“會有的。那座火山肯定朝空中噴了足有十立方英裡的熔漿,已經蔓延了有些日子了。”
伯納蘭沒有直接回答。飛客所說的那座火山兩人至今仍舊爭執不下。據飛客說它坐落在某個地方,可根據伯納蘭的地理知識,那個地方壓根兒不存在。
“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查爾斯,這場大風還會持續多久?你們的人能從上面看它,這個我懂,你們肯定知道風勢多大。”
“你這麽快就遇上麻煩了?冬天才剛剛開始,還得在這兒待上幾千天呢。”
“我知道。就量上說,食物倒是足夠了。不過我們有時也想吃新鮮的。要是能事先知道有好天氣,到時候派出一兩個捕獵小隊倒不錯。”
“我明白。打獵的話恐怕得小心考慮時間因素。去年冬天我不在這兒,但我知道這個地區冬季的大風幾乎持續不斷。你以前來過赤道嗎?”
“來過什麽?”
“來……我想,就是你們所謂的‘世界邊緣’。”
“沒有,我從沒離它像現在這麽近過,也想不出有誰能比我走得更近。據我看,要是我們下海進一步朝前走,就會一點兒重量也剩不下,不知會飛到什麽地方去。”
“放心吧,你錯了。如果你一直走,重量又會逐漸回升。眼下你正在赤道上,也就是重量最小的地方。這也是我在這兒的原因。你不相信往北走有陸地,現在我有點明白原因了,以前說起這個問題時我還以為是語言障礙造成了誤會。你時間夠嗎?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對這個星球的認識?或許你有地圖吧?”
“當然有。我們在船尾木筏上有一個‘碗圖’。恐怕你現在看不見。太陽剛落下去,我們的月亮伊瑟茲不夠亮,光線透不過雲層。太陽升起來時我會拿給你看。我的平面地圖不好,每一份的覆蓋面都不大,你就算看了也形不成整體印象。”
“行啊。趁我們等日出的時候,你口頭給我說說行嗎?”
“我不知道你們的語言我掌握得怎麽樣,說這些夠不夠用。我試試吧。
“學校裡教我們說,麥斯克林星球是一隻巨大的空碗,絕大多數人都聚居在碗底,那兒重力才正常。我們的哲人認為,麥斯克林這隻碗放在一個龐大的碟子上,碟子吸住碗,麥斯克林星球上之所以有重量,原因就是碟子的吸力。我們離‘世界邊緣’越近,重力就越小,因為離碟子遠了唄。至於那個碟子又放在什麽上,那就沒人知道了。這方面,一些文明程度較低的種族有些奇特的信仰。”
“可是我想,如果你們的哲人是對的,那麽,只要你從居住的中心出發,無論朝哪個方向都應該一路上坡,另外所有海水也都會一直流向碗底。”賴克蘭插話道,“這些你問過哲人們嗎?”
“小時候我在老師那裡看過一幅麥斯克林全圖,圖上畫了許多條線,從那個碟子朝上走,穿過麥斯克林這隻碗,再朝內折,匯集在碗中央。這些線全都是垂直穿過大碗,沒有沿著大碗的曲面傾斜。老師說這些線就代表重力的走向,所以海水不會順著碗邊直淌到碟子裡去。”船長回答道,“我也不是完全明白,不過看樣子這個理論說得通,據說已經被驗證了,因為地圖代表的地方都經過勘測,完全符合根據理論作出的推想。這一點我懂,勘測結果總該算個有力證據吧。如果星球形狀跟他們說的不一樣,那我們還怎麽去遠處的地方?從出發點走不了多久就會全亂了套。”
“有道理。我看你們的哲人對幾何倒挺在行。可我不明白的是他們怎麽沒意識到這裡有兩隻碗形半球。正是因為兩隻碗扣合成一個球形,你才能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難道你沒發現?朝遠處看,麥斯克林地面向下傾斜。要是你的理論正確,遠方的地平線就該高於你站立的地方。這你怎麽解釋?”
“對呀。哪怕最原始的部落也知道世界是碗狀的,這就是原因所在。只不過現在到了‘世界邊緣’,所以看上去有些不一樣。我估計跟光線有關。你看看,這個地方,甚至夏天裡照樣有日出日落,所以呀,就算這裡有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連地平線——你用的是這個字眼兒嗎——也奇怪,從南北方向看居然比從東西方向看離得近些。沿東西方向航行的船,駛出去老遠老遠你還看得見。唔,是光線的緣故沒錯。”
“嗯。我發現你的觀點一時半會兒還真難駁倒。”伯納蘭對飛客的語言還不夠精通,覺察不出他在打趣,“自從登上這個星球,我一直留在……呃,‘世界邊緣’,稍遠點的地方都沒去過,也去不了。這個星球上的一切居然是你描述的那個樣子,這我倒真沒想到,眼下也不明白它們為什麽會是這種模樣。我希望你踏上咱們的小小征途時帶上那台視頻通訊儀,讓我看看。”
“你說我們的哲人是錯的,如果能聽到你詳細解說,我會非常高興的。”伯納蘭很有禮貌地回答,“當然,得等到你準備向我們解釋的時候。至於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暴風什麽時候能停一陣?我很想知道。”
“圖利太空站需要幾分鍾時間才能把天氣預報發過來。這樣吧,日出時我再呼叫你。到時候就能給你天氣預報。那時光線也足夠,你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碗圖’,行嗎?”
“很好,我等著。”伯納蘭伏在通訊儀旁,任憑狂風呼嘯,甲烷雨滴彈丸似的濺在他長著甲殼的背上。他一點兒也不在乎,緯度較高的地方這些“彈丸”落下來的力道比這個重多了。氨氣迷蒙,凝結成細小的水滴,不斷積在筏子上。伯納蘭時不時動一動,掃開木筏上的氨水。和甲烷雨滴一樣,這種小事也沒讓他煩心,至少現在還沒有。再過五六千天之後便是仲冬時分,那時氨只有在大太陽下才會保持液態,過不多久便會凝成氨冰。最重要的是趁氨還沒凍上趕緊把它從船上弄掉,不然的話,伯納蘭的船員們就隻得把船一點一點從岸上鑿下來了。“布利”號可不是內河船,而是一艘遠洋輪,組成它的木筏足足有好幾百隻呢。
飛客果真只花了幾分鍾時間便得到了伯納蘭需要的氣象信息。當旭日照亮海灣上空的雲層時,從小巧的揚聲器裡再次傳來他的聲音。“恐怕是我對了,伯納。風勢近期不會有間斷,實際上整個北半球的覆冰都在融化。當然,照你的說法,北半球根本不存在。我想,從總體上看,風暴大概會持續整個冬天。在南半球高緯度地區,風暴時有間斷。這是受科裡奧利偏移效應的影響,本來連續的赤道風暴南下時被切割成了許多較小的部分。”
“受什麽影響來著?”
“舉個例子來說,你拋出去任何東西,它都會明顯地向左邊偏移。這就是科裡奧利偏移效應。當然,我從來沒有在你們星球上直接觀察過這種偏移效應,不過原理是一個,你們星球的情況也不會有什麽兩樣。”
“什麽叫‘拋’?”
“我的天,我們以前沒用過這個詞嗎?對了,我記得你上來參觀我的防護罩時我見你跳過——不對,天哪,我從來沒見你跳過!你還記得‘跳’這個詞嗎?”
“不。”
“好吧。‘拋’就是當你拿著某個物體,把它撿起來,用力向前推去,讓這個物體離開你的手,在空中移動一段距離之後落到地面。”
“我們有理性的國度裡從來沒人這樣做。有些事情在現在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做,可在老家就做不出來,或者非常危險。在我的故鄉,如果要‘拋’什麽,那東西極有可能砸在誰頭上,說不定就是我本人。”
“我反應過來了。唔,想想那種情形,肯定糟透了。赤道這兒重力值相當於地球的三倍,被什麽東西砸上就已經夠慘的了。兩極的重力更是接近七百倍於地球。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找得到什麽足夠小的東西,小到你的力量可以把它拋出去,能做到這一點,那你也就能做到拋出去後接住它,至少,總抵擋得住它的衝擊力吧。”
“你說的情形我很難想像出來,但有什麽結果我想我知道。時間不夠。東西一旦脫手——不管是拋還是怎麽著——馬上就會落地,根本來不及做任何事。撿起來搬走,可以;爬行,可以。拋跟那個什麽跳?絕對不行!完全是兩碼事嘛。”
“明白了,我想我算明白了。我們早先有點想當然,覺得你們這兒重力雖大,但你們肯定進化出了與這裡的重力相適應的反應速度,物體脫手後還是能夠和我們地球人一樣有所反應。現在我明白了,這種想法還是沒有脫離以地球人為中心的思維框框。我懂了。”
“你說的我多半不懂,可有一點我聽懂了:你說的有道理,我們確實區別很大,究竟有多大我們也許永遠弄不清楚。但我們還是有共同點,至少可以讓我們交談,進而達成共識,協作探險。我希望,咱們這項協作能夠使雙方從中得益。”
“一定會的。哎,對了,說起咱們那項探險計劃,我想是不是可以這樣:你想個辦法告訴我你想去哪些地方,我呢,也在你的地圖上指出我想讓你去哪些地方。咱們現在就瞧瞧你的那個碗圖好嗎?現在的光線對視頻通訊儀正好。”
“當然。碗圖固定在甲板上,移不動。只能把儀器移到碗圖那兒讓你看。等一下。”
伯納蘭一點點爬過木筏,爬行時牢牢抓緊甲板上的固定栓。他來到一處罩著個更小的活動蓋布的地方,向後一拉,卷起罩布,露出甲板上一個透明處。接著他轉身回來,用四根繩子拴住通訊儀,再把繩子牢牢系在精心設置、遍布各處的固定栓上。到這時伯納蘭才掀開通訊儀的罩子,開始將它拖過甲板。這方方正正的儀器盡管比伯納蘭體積小,卻比他重不少,按說不應該被風吹走,但伯納蘭做事小心,一點風險也不想冒。風勢一點兒沒減弱,甲板不時顫動。等通訊儀“眼睛”那一頭快到碗圖時,他用桅杆將與“眼睛”相對的一側撐高,讓飛客可以通過眼睛朝下的通訊儀看清碗圖。接著他自己也移到碗圖另一邊,向賴克蘭展示。
賴克蘭不得不承認,那個碗圖的確是按邏輯思路繪出的,就地圖所覆蓋地域的而言,方位也還準確。其彎曲度與這個星球相當接近。不出賴克蘭所料,最主要的錯誤在於這個碗是凹狀的,這同當地人對這個星球形狀的認識一致。碗圖直徑約六英寸,碗底深度約一右四分之一英寸,整個地圖被罩在一層透明保護罩下——賴克蘭猜想可能是冰——與甲板齊平。這層保護罩有點礙事,伯納蘭指點細節時賴克蘭看不大清楚。要去掉罩子的話,碗裡立時便會飄進氨水凝成的雪片。氨雪這種東西,只要有個風吹不到的地方,立即就會堆積起來。狂風勁吹下,海灘看上去還算乾淨,沒積上雪;但與海灘平行的山坡背後是個什麽樣子,賴克蘭和伯納蘭兩人都想像得出。後者暗自慶幸自己是個水手,幾千天以內,在這個地區作陸上跋涉可不是件好玩兒的事。
“我盡量及時在我的航海圖上標出最新發現,”伯納蘭在飛客的代表——那台通訊儀對面坐下,“但還不打算改動這個碗圖,因為我們向上航行走過的距離太短,碗圖上不好標示。實際上我也沒辦法給你細細指出我想去的每一處地方,不過,你大概只是想大致了解我從這裡出發後準備去哪裡,有什麽整體打算。
“這方面嘛,其實我不很在意,我在哪兒都能做買賣,何況現在除了食物之外我船上什麽貨都沒有。等過完冬,連食物也剩不了多少。所以自從咱們商談之後,我就打算在這個低重力地區四下巡遊一段時間,弄點這裡的土產——植物果實之類,南邊兒的人對這些東西願出大價錢,它能強化食物的風味。”
“香料?”
“如果這個詞是指的那些特產,那就是它。我以前也運過,喜歡這類土產,一船貨就能賺好多錢。有些商品價錢抬得很高,不是因為它們有什麽實際效用,主要是因為這東西少見。 但凡是這類貨,我都喜歡。”
“我想你的意思是說,一旦你在這兒裝了貨,此外再去什麽地方你並不介意?”
“對。我想你的差事會要我們靠近星球的中心,這很好,越往南走,價賣得越高。這段多出來的旅程不會太危險,因為你會幫我們的,像你先前同意的一樣?”
“對,太好了。我真希望我們地球人這方面能找出什麽對你有用的好東西,實實在在地支付你點什麽。這樣的話你就不再需要花時間搜集香料了。”
“這個,吃的東西我們肯定用得著。可你說過,你們的身體構成成分與我們完全不同,於是食物也完全不一樣。所以你們吃的東西我們吃不得。坦白地說,不管是金屬原材料還是其他原材料,只要我想要,什麽都能到手,要多少都有。比從你們手裡掙容易得多。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你們那些機器,不過你說那些機器在我們星球環境中無法使用,要的話你們只能重新造。這樣看來,我們目前達成的協議是最好也最可行的。”
“很對。就連這台通訊儀也是為這次任務特製的,你連修都沒法修。我想你種族的人沒有合適的工具,除非我猜得大錯而特錯。不過我們可以上路後再談談這個問題,也許等我們之間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之後,我們可以發掘出新的、更好的解決之道。”
“我想一定會的。”伯納蘭禮貌地回答。
他自己的計劃也大有可能成功。當然這個他提都沒提。伯納蘭的這個計劃,飛客是不大會同意的。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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