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小女孩都有天真爛漫的年紀。

如同人一樣，妖也是隨著自身經歷慢慢成長的。

薛東斯在波斯皇城內靜靜等待著，他喜歡一個人坐在亭子裡，看著小屁孩們無憂無慮地玩耍，他也希望自己有這樣一段童年。今天他不孤單，有個小女孩坐在亭邊，憂心忡忡。

薛東斯問她:“你在怕什麽?”

小女孩怯生生地抱著懷裡的機巧，道:“我害怕早晨。”

“早晨有什麽可怕的?”

“我從西域移民過來，那些時候我每天都被槍炮聲驚醒，我特別害怕早晨，因為我每次醒來都會看見屍體、禿鷹、和罪惡。我好怕有一天我醒過來大家都不在了。”

薛東斯說:“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小女孩抬起頭盯著薛東斯的眼睛，道:“你不許騙我。”

薛東斯刮刮她的鼻尖，“本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起身想要離開，那小女孩拉住他的手。小女孩是西域人，所以蒙著厚厚的白紗，但是一雙眼珠子水靈靈的，可愛動人。她猶豫了幾番，把那機巧玩偶送給薛東斯。

薛東斯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大需要這種東西。你應該給男孩子槍炮，也許他會感興趣的。”

小女孩拉著薛東斯的手，“這不是玩具！這是我的守護神。”

薛東斯仿佛顫了一下，他輕輕地笑，說道:“你連守護神都給了我，那你自己怎麽辦呢?”

小女孩笑嘻嘻地說:“沒關系。”

薛東斯摸摸她的腦袋，這小女孩就跑開了。他陷入從未有過的迷惘。

他已經布置好一切，剩下的只是靜待鐵浮屠進攻皇城。他明明準備了這麽多，可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鐵勒王給人的感覺深不可測，完全不可捉摸。好像虛無宇宙中的黑洞，誰知道藏著多深的陰謀?

但是他也只能等了。裵彌斯忽然從亭角出現，他用一塊花布帕擦淨刀鋒的血漬。

薛東斯說:“你殺了人。”

裵彌斯答:“是啊，我從未見過有人這麽惹人仇視，一天之內，我幫你解決了七十三個麻煩。我記得那些人的手背上都有蠍子的刺青。”

“哎。”薛東斯長長地歎氣，“果然暗殺者嗜錢如命，我花錢雇了你，就雇不得他們那些勢力了。”

裵彌斯說:“毒蠍團，他們不比我差，只是缺乏經驗。”

暗殺者就不該在身上留下任何標記。

刺青、胎記、痣......這些都能成為線索。

薛東斯道:“你一定不能讓我死。”

裵彌斯說:“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薛東斯道:“因為國庫的主權還在大臣們手上，萬一此舉不成，你就白忙活了。”

裵彌斯冷笑一聲，他繞著那隻酒壺。壺在手裡轉圈，把處系著一縷紅繩，那一看就是姑娘家的玩意。裵彌斯說:“我幫你是我自己的意願，這片城是我的故鄉，這片城雖然勾心鬥角，但也有我喜歡的人。若是你輸了，我的刀會幫你了斷。”

薛東斯感覺風沙愈發昏暗了。

裵彌斯說:“若你感到迷惘和無助，那就祈禱吧。我們神殿的大門隨時敞開，但你如果看見一位憤怒的老人家，請遠遠地走開。”他消失在熱鬧的街市裡。

皇城內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與落鷹峽谷的鐵匠屋形成鮮明的對比。

烏鴉驟停在老樹枝上，聲聲斷腸。

鐵匠屋的煙霧散盡，一柄渾厚的巨鐵進入最後的“淬火”階段。“千錘百煉真是適合這柄劍。”老鐵匠喃喃自語著，那兵刃所發散的冷光，條條鋸紋所顯現的寒光，

哪一處不是驚心動魄?九尺劍刃融入特製的巨大水缸，“哧啦”作響。

老鐵匠浮現出笑意。

阿陸滿面黑煙，看起來活脫脫從炭裡爬出來的。劍，終於鑄成，一柄融合了血與汗的精神之劍。

老鐵匠癱坐在地，他說:“很久以前，我祖父的祖父告訴我一個關於百煉鋼的傳說。”

“百煉鋼?”

“嗯。一件武器不停地遭受重創，融入了使用者的血與意志，那它再次重鑄的時候，很有可能會成為百煉鋼。那是經過不停地重鑄，不停地去除雜質才能鍛造出來的神兵利器。它也被賦予使用者的靈魂，你已經與這柄劍產生了莫大的聯系，恐怕你死去之後，劍......”

老鐵匠忽然不說話了，他的語句哽噎在喉，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他已經死了。”阿玖冷冷地說。

阿陸將遺體抬起來，他感到老鐵匠的遺體很輕。一個像鐵匠應該是渾身肌肉，可他日夜辛勞，只剩下皮包骨頭。兩人將遺體運到屋外，給他挖了座墳，讓屍骨得到永遠的安寧。

阿玖說:“這位老先生實在可憐，死後荒墳一座，無人送葬，想必生前命運多舛。”

阿陸道:“他有七個兒子，四個女兒。”

“可是竟沒一個人願意在臨終前陪伴他。”阿玖忽然想發笑，“世間人情冷暖，孰能分清楚呢?”盤緊的老樹根旁，早已被寄生槲所佔領。這些可怕的植物非常脆弱，但它們會寄生在老樹身上汲取養分，一直將老樹活活吸乾。然後自己再開花結果，散落各地。

整片山坡死掉的枯樹都是寄生槲在作怪。

只有房屋周圍這一圈兒還有新綠，遮掉了整座鐵匠屋的蹤跡。在死亡與離別面前，阿玖與阿陸顯得格外沉著。

人在亂世，不過一葉浮塵。

生前種種，來生萬事，都會交給後人評斷。又或許早登極樂，或被打入無間地獄，阿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阿陸回到屋裡，看見大劍漆黑而熾熱。

它沒有再泛起光芒，這把烏古色的巨劍沉靜、內斂，如同靜臥的虎。

每一寸的鐵鑄自內心，每一刃的冷鋒千錘百煉。

“老家夥，你真是造了一柄好劍。”阿陸低聲地說，他將大劍背起，“我們走吧。”

阿玖說:“根據寒山寺骸骨的線索，應該去西域的散居部落探個究竟。可現在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什麽問題?”

“那個地方叫作蒼龍城，一個根本不像城的城市。它就在波斯皇城的後面。”

阿陸思慮了一會，道:“那我們只能盡快動身。”

阿玖道:“沒錯，最好趕在鐵勒王之前，他的大軍車並非區區幾人可以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