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還是要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早餐是和葉昭覺一起在路上吃的,她讓他足足等了三十五分鍾,他倒沒說什麽,大概是從她的精心打扮上看出了端倪。
畢竟注重儀表也是一種尊重的體現,寧夏並沒有表現出不自然;只是讓他久等這一點,的確怪不好意思的。
兩人點的一屜湯包和一屜小籠包,以及兩碗雜糧粥,面對面坐在餐廳的靠窗位置。
雨一直下,沒有半點停歇的跡象。
寧夏心不在焉地咬一口湯包,鮮濃的湯汁流溢而出,燙嘴。她連忙將之放回碗裡,微張嘴巴,一邊哈氣一邊手動扇風。
葉昭覺也已停筷,他伸手抬她下巴,人站了起來,整個上半身彎下,“嘴張開我看看。”
寧夏想說“小事而已”,可抬頭對上他認真的眉眼,忍住了。
張嘴,他清涼的指尖觸碰在她的嘴唇上,“哪裡燙到了?”
寧夏主動將下嘴唇外翻,示意:“這裡。”
葉昭覺仔細看了看,確認無礙,半是無奈半是警告地開口:“難得一起吃早飯,能不能不要走神?”
“……我沒走神。”
“那是在走心?”
……有區別麽?寧夏無語了。
重新拿起筷子,兩人繼續用餐。
過了一會,實在忍不住,寧夏抬頭問:“葉昭覺,我待會買什麽禮物好?”
葉昭覺沒有給寧夏買禮物的機會,他早已事先準備好。
雨勢稍小,卻依舊磅礴。
寧夏穩步走在由他撐起的雨傘下,鞋後跟吧嗒吧嗒濺起泥濘的小水花。
傘面偏大,她被輕輕擁在懷裡,踏實,心安。
“葉昭覺。”她突然出聲,細細的音調在嘩嘩的雨聲中不甚清晰。
不過,他還是能夠及時捕捉到,“嗯?”
他下頜微低,視線卻始終鎖定周遭。耳朵靠過來,表示他有在聽。
嘴巴貼近,寧夏一字一句由衷說:“第一次登門拜訪,我覺得這樣不太好。你代我購置的禮物頂多算是你幫我送出的心意,不是我自己的。我必須自己去挑選一件禮物,這是我對伯父伯母最起碼的尊重,你同意麽?”
她不說“你覺得呢”,而是“你同意麽”。
還真是倔。
“同意。”葉昭覺彎唇,眼神垂下來看著她。
寧夏也傾傾嘴角,將他攬著自己的手臂從背後放下,主動抱緊,說:“那我們去挑禮物吧。”
***
寧夏深覺,沒能提前備禮是她的疏忽,按道理講,該買什麽本不該是今天才去操心的事。
事實上,她也根本沒料到會突然為送什麽東西而煩惱。
原本她想得挺簡單——路上買點水果?
他們平常人家平日裡買水果想吃什麽買什麽,葉家再金貴也金貴不到天天吃紅寶石羅馬葡萄的地步吧?
她還為此特地谘詢過葉曉凡,曉凡說:“我要是真去吃什麽紅寶石羅馬葡萄,我爸非得打死我不可。你知道那東西多貴麽,一顆就兩百多美元,特麽一顆呀!我告你啊,你可千萬別想太多,平常怎麽待我的就怎麽待他們,越淳樸越好,我們家那兩個老頭子的審美還停留在三十年前,你看起來越會過日子,他們越喜歡你。你看我大伯母和我媽就知道了,我、葉曉宇、葉昭懷,我們仨的零花錢就沒多過。”
盡管葉曉凡說話邏輯上有點不靠譜,但還是或多或少地讓她安下心來。
但是,當她提出想要看一看葉昭覺替她買的什麽禮物後,淡定的心情就不複存在了。
一套紫砂茶具和一盆多肉植物。
一瓶53度茅台和一串鳳眼菩提。
以及一個遊戲手柄、一套球衣、一張演唱會門票。
寧夏雖然眼拙,但好歹能看出點不同尋常。比如,茅台是82年的,球衣上有某某球星的簽名,演唱會門票是vip區前排。
哪怕她對茶具、對多肉植物、對菩提、對手柄有多不了解,從以上三樣便可以獲得一個關鍵信息:都不便宜。
對比之下,寧夏送水果送不出手。
她悶不吭聲地坐在車裡,大腦有些運轉不開。
道路兩旁的高大建築籠在朦朧煙雨裡,迅速向後退。
寧夏好不容易沉澱下思緒,盯著模糊不清的窗,窗外模糊不清的後視鏡……開始想,送什麽好呢。
隱約間,聽見葉昭覺問:“想好去哪兒了麽?”
“沒……”脫口而出。
他似是笑了聲,很輕。
寧夏拿眼角斜他,不作聲。
葉昭覺感應到,也輕輕斜她一眼,然後又是一聲輕笑。
方向盤一打,車子從岔道轉彎,寧夏無知無覺。
她正扁嘴:“你在笑我?”
葉昭覺含笑看她一眼,不答反問:“糾結好了麽?”
“……”原來他都看在眼裡!
寧夏鬱悶得說不出話。扭回頭,定定看向窗外。
雨水蜿蜒,視線意外拔高,她看見一排形式各樣的樓頂。忽然意識到什麽,立刻轉向擋風玻璃——
高架橋,他們上了高架。
“我們去哪裡?”
“我家。”
“……”寧夏更加不知該說什麽。
又行駛百米,給她留過緩衝時間,葉昭覺才徐徐說:“我的就是你的,我的心意也就是你的心意,以後別再忘了。”
明明一點沒有霸道強迫的語氣,聽起來溫溫和和,可是怎麽就那麽別扭呢?
寧夏怔怔看他,模樣傻傻。
葉昭覺瞧她,眉梢微揚:“不答應?”
這回帶了點恐嚇的神色,寧夏噗的笑了。
“葉昭覺。”她情不自禁地喊他,“我是不是特矯情啊?我總想著,得讓自己面面俱到,這樣才能討得你家人喜歡。可我明顯使錯了力。”
“不是。”
“……嗯?”
“不是矯情。”葉昭覺目視前方,隔半秒,聲音壓低,一字一句,“小夏,以後什麽都放心交給我。以前你是一個人,現在你有我。”
寧夏心一滯。早該猜到曉凡一定會和他說起她的情況。
她**慣了,不太依靠別人,做事容易前瞻後顧,難免很多小心思。有時候方向正確,會少走彎路;有時候,比如剛才,考慮太多,把自己逼進死胡同。
這一點,葉昭覺也早已看到。
他希望他的小姑娘能過得無憂無慮,像他妹妹曉凡一樣,在風華正茂的年紀享有最恣意的生活。那些需要傷腦筋的事情大可統統交由他,他長她的八歲是以經驗和閱歷為資本替她排憂解難的,而不是站在她身後做一個毫無用處的老男人。
寧夏久不言語,他學她之前的語氣,不溫不火地問:“你同意麽?”
他看著寧夏,寧夏也看著他。但他不到一會就收回目光,因為他必須專心開車。
車子仍舊駛在高架,他們所住的辰良公館距離葉宅所處的潛山湖畔花園別墅群將近一小時的車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下了一個高架,行駛半刻,又上另一個高架,寧夏側臉貼著座椅,一直靜靜地看著他。
許久許久,外面的雨勢漸漸收住,城市的面貌一點點展開,駕駛室內仍舊安靜無聲。
“我同意。”寧夏低低說,“葉昭覺,我同意。”
她決定將她的故事告訴他。就像他說的,以後什麽都可以放心交給他。
“我想和你說個故事,你想聽麽?”她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葉昭覺頓了下才點頭:“你想說,我便聽。”
寧夏扭頭看窗,說:“我想把窗戶打開一點,悶。”
“好。”
副駕駛旁的車窗玻璃降下一條窄縫,斜風細雨不時撫-觸在寧夏的臉頰。
***
她的母親薑琬是一名大學老師,生活細致,種養了很多植物花卉。
她不是女強人,沒有大抱負,舉止談吐溫柔似水,學生對她的評價一律是淑靜端慧、和藹可親。
父親寧雲生是電視台編導,同時也是美食節目主持人。
他對飲食特別有研究,出過書,寫過專欄,可惜反響都不高,沒什麽名氣。
原本一家人的生活不鹹不淡,過得十分安穩舒心,每天都可以坐在一起開心地吃晚餐。
直到寧夏12歲那年,寧雲生抓住一個難得一遇的機會,成為一檔全球美食探索節目的製片人,並自己擔任主持,帶領團隊滿世界飛,深-入記錄各方水土鮮為人知的飲食傳統與風俗。
節目采用先錄後播的方式,歷時三年,期間寧雲生隻回過兩次家,時常十天半個月電話打不通。
薑琬怨過,寧夏也怨過,可年少的她和母親的怨畢竟是不一樣的。
她怨沒有父親的陪伴,薑琬卻怨自己有丈夫等於沒丈夫,什麽事都得一個人擔。換燈泡、通下水道這類還只是小事,當她被行為不軌的男人言行挑-逗時,她多希望有他在身邊,多希望回到家裡就有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可以時刻為她撐腰。
可是沒有,就連打電話傾訴都無從著落。他要麽很忙,要麽不在服務區。
寧雲生永遠都在說:“琬琬,我有預感,這次我一定可以成功。你等我回來。”
好,她等。
可就在節目錄製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薑琬出事了。
那天,寧夏重感冒發高燒,整個人攤在床上,渾身都疼。薑琬開車帶她去醫院,路上和一麵包車相撞,一死二傷。
死的是薑琬,傷的是麵包車司機和寧夏。
屍檢報告上標注酒精含量百分之三十一,薑琬酒駕,事故原因是闖紅燈。
可即便如此不理智,在最後一刻,她向右猛打方向盤,及時保護了寧夏。
***
“……血,全是血,我想上去抱她,可我腿被車卡住了動不了,只能努力伸長手去靠近……”
寧夏說不下去,她覺得車內的空氣悶得快要窒息。
她將車窗全部降下,外面雨勢並未完全中止,沒一會臉頰就被雨水打濕。
在此之前,她從未真正怨恨過寧雲生。哪怕在薑琬一身是血地呼喚“雲生、雲生”的時候,她也沒有責怪他一絲一毫。
可當她們一同被送去醫院,薑熠然打不通寧雲生電話的時候;
當薑琬沒能平安推出手術室,她被送去重症監護室,薑熠然依舊打不通寧雲生電話的時候;
當薑琬火化下葬,她哭得嗓子都發不出聲也要出院送行,薑熠然還是打不通寧雲生電話的時候;
當薑琬入土為安的第八天,薑熠然終於打通寧雲生電話的時候,她躺在普通病房的病床上,心底一片漠然。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將薑琬的死歸咎於自己身上。如果她不發燒,不嬌氣地哼哼身上痛,薑琬就不會在喝酒的情況下開車出門。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恐懼任何車輛,拒絕坐副駕駛,拒絕看到駕駛室,哪怕後來通過心理治療選擇忘卻,至今依然不肯考駕照學開車。
寧夏:“葉昭覺,你知道在黑暗中行走是什麽滋味麽?我是媽媽養護的一株植物,唯一的太陽被上帝帶走了,再也無法進行光合作用。”
寧夏始終面向窗外,葉昭覺看不見她的神情,他能感覺到她在哭,以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宣泄長久以來隱忍在心頭的痛。
他右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掌心包裹下的一雙手冰冰涼,正用力地絞在一起。
他在前方的下匝口駛出高架,尋找到一個露天停車場滯留。他們在一個不合宜的時間提及往事,接下來必須選擇一個合宜的地點促膝長談。
副駕的玻璃窗緩緩升起,隻余留一絲透風的窄縫。
他掰過她的臉,濕痕遍布,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他用隨身攜帶的藍格手帕輕柔地擦拭,而她紅著眼眶乖巧安靜地看著他。
兩人都未開口說話,他深黑的眼眸靜謐無波,好似所有言語都不必說,他都懂。
寧夏輕咬嘴唇內壁,抬手,手心貼著他的手背,按住。一開口,嗓音略帶喑啞:“對不起,第一次見你家人應該開開心心才對。”
“說什麽傻話。”葉昭覺心疼地伸出另一隻手貼在她的臉頰一側,扯起嘴角溫柔地笑,“總是想太多,不累麽?”
大概是因為情緒已在崩潰邊緣,寧夏心底一酸,頓時一陣水意奔湧而出:“累,特別累。可我怕,越在乎越害怕……”
他替她擦淚,她阻止,傾身摟他脖子緊緊抱住,像擁抱失而復得的太陽,舍不得松手,“葉昭覺……”她哽咽,“你不會離開我的對麽?”
他撫摸她的頭髮,擲地有聲:“對,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他任她趴在肩頭小聲啜泣,她憋了太久,是時候毫無保留地發泄一次。靜靜抱著她,如同靜靜擁著一個世界,他不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而是現在和未來的參與者。
等她哭夠了,他微微退開,雙手捧著她濕黏的臉頰。
她吸著鼻子,垂眸小聲說:“我想要紙巾。”
他一手抽了張紙巾,她要接,可他卻不理,直接按在她的鼻翼兩端,像對待孩子一樣,低聲說:“擤。”
寧夏耳垂一熱,羞窘難當,愣了足有三秒才秀氣地皺皺鼻子照做。他一點都不嫌棄,看上去還好像十分願意效勞。寧夏心湖極不平靜,怔怔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
她剛哭過,眼睛是腫的,臉色素白,眼神又呆,葉昭覺淺淺一笑,蹭著她的鼻尖親昵地貼過來,“別這樣看我,看得我想親你。”
鼻息相聞,他溫熱的掌心完全罩在她的臉頰兩側,寧夏懷疑自己正在發燒,可又不確定,也許只是被他的熱度傳染了而已。
心臟噗通噗通狂跳,她順由心聲,脫口而出:“我想吻你。”
說著,手臂再次搭上他寬闊的肩膀,主動送上雙唇,一點一點地吻他。心跳在耳膜鼓動,愈加激烈,她不願意就此停下,車外的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她忘記了害怕,忘記了羞澀,滿心滿腦都是他,都是葉昭覺。
他怎麽可以這麽好,好到她的那些缺點都被一下放大……
唇舌交纏,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葉昭覺由深吻轉為輕啄,一雙充滿疼惜的黑眸深深地凝視她。她平日看上去自信陽光,肆意瀟灑,實則母親的離世使她恐懼自備,缺乏安全感。
指腹在她光滑的眼角摩挲,他輕啟唇:“小夏,你相信我嗎?”
他不說具體相信什麽,潛台詞其實是指相信所有。
寧夏閉著眼,睫毛輕顫。她不需要詳細詢問,心底的答案那麽的清晰明確:“相信。”她隨即睜眼,目不轉睛地直視,“我要努力讓自己變得足夠好。”然後自信十足地站在你身邊。
葉昭覺潤潤地笑了,他不會甜言蜜語地說“你本來就很好”,也不會摸不著頭腦地問“為什麽”,而是佯裝頭疼地搖搖頭,“你現在這樣我就已經富有壓力,等你以後變得越來越好,我豈不是要在你腳上綁根繩子以防被別人搶走?”
寧夏知他有意開玩笑逗她開心,唇角一彎,揶揄回去:“那你可要綁牢了。”
早上精心化的淡妝已經尋不見蹤跡,好在一沒畫眼線二沒刷睫毛膏,哭過後眼睛除了略微鼓脹,依舊乾乾淨淨。手頭無東西補妝,寧夏擰開一瓶礦泉水,索性將就著用紙巾蘸水將殘妝卸掉,然後把護手霜當乳液拍在臉上滋潤。
葉昭覺駕車行駛於路上,她轉動車內鏡重新梳理頭髮,馬尾束得高高的,劉海全部扎進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你幫我看看,能見人麽?”她扭頭喊他。
他快速瞥一眼,嘴角輕揚:“我不是人?”
“別鬧,我認真的。”她好緊張。
他似乎糾結地歎了口氣。
寧夏一顆心整個提起,那口氣仿若飛速竄進她的胸腔裡,吹得心臟懸在半空四下搖晃:“說話”
只聽他幽幽道:“你這副樣子像個初中生,我是不是應該去附近的中學借套校服掩蓋一下年齡?”
“……”又逗她。
葉曉凡發短信詢問,其實問她等於白問,她對周圍路況並不了解,仔細看了看,最後還是得問旁邊人。她告訴她快到了,緊握手機,既期待又忐忑。
穿過一扇高大的鐵門,沿路草木繁多,冬去春來,勃勃生機已然綻放。
車停在噴水池旁。葉曉凡和一個模樣精致的男孩坐在秋千架上等他們。兩人好像在吵架,你追我趕地跑過來。
寧夏剛下車,葉曉凡就一個箭步跨到她身邊,哥倆好地勾肩,並回頭大笑:“我贏了,你個小短腿願賭服輸”
男孩遠遠落後,停下腳步,叉腰瞪眼睛,氣鼓鼓地一步步走過來。
葉曉凡還在嘚瑟,男孩已趁其不備一腳踩上來,寧夏想說“小心”都未來得及。
葉曉凡疼得單腳跳。
她剛離開寧夏半步遠,男孩張開手臂撲向寧夏,牢牢抱緊她,蹦跳歡呼:“嗷嗷,我贏了我贏了”然後拚命向葉曉凡吐舌頭。
葉曉凡氣得要打他。
毛茸茸的腦袋突然仰面看著寧夏,眼睛烏溜溜的:“姐姐,你要保護我。”
寧夏心頭微動,在葉曉凡衝過來的下一秒本能地攔住她,“你還真打?”
葉曉凡火氣衝天,擼袖子玩真的:“你別護著他,我今天非教訓他不可”
男孩一雙纖細的手臂緊緊抱著她,越發往她懷裡鑽,“姐姐,救命。”
寧夏抬手環住他,“他還小,你消消氣。”
“他是在裝可憐”
寧夏滿臉無奈地看著她,始終護著。
葉曉凡沒轍,隻好向袖手旁觀的葉昭覺求助:“大哥你快點告訴寧夏,小壞蛋是在演戲”
葉昭覺從下車後就一直沉默地立在車頭。寧夏扭頭,無聲詢問。他遞給她一個讚同的眼神,她當即明了,可懷裡的小家夥抱著她不動,她不敢輕舉妄動,露出一個乞憐的表情尋求支援。
葉曉凡錯愕地來回張望,他們竟然公然當著她的面眉來眼去好新奇的發現
果然寧夏一出馬,她大哥立刻出手了。
“懷懷。”不怒而威的兄長口吻。
無需責怪,隻喊他一聲,他乖得像將軍手下的士兵。
寧夏感覺腰間一松,摟著自己不放的男孩子已聽話地退離一步。他還在換牙期,歪著腦袋嘻嘻笑,張口漏風:“哥哥,她就是嫂嫂麽?”
寧夏:“……”
她沒錯過男孩黑瑪瑙似的眼珠滴溜溜亂轉所泄露的鬼馬精靈。他知道此刻說什麽話最能取悅兄長。
寧夏與葉昭覺對視一眼:你弟弟小小年紀就不簡單呐。
葉昭覺投以一絲絲的無奈。葉父曾說,懷懷淘氣精明的性子和他小時候如出一轍,可他卻是不願承認的,畢竟人小鬼大總歸煩惱多過欣慰。
不過,懷懷這句刻意討好他的話,自然是欣慰居上。葉昭覺點頭:“你可以叫嫂嫂,也可以叫姐姐。”
葉昭懷小朋友最會琢磨哥哥的心思,當機立斷地衝寧夏甜甜一笑:“嫂嫂好,我是懷懷。”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如一首動聽的安眠曲緩解了她心間的憂慮,一聲嫂嫂,寧夏感覺骨頭都被叫酥了。她有點開心,好像不似方才那麽緊張了。
後面的進展意外地順利。也許是白手起家的緣故,葉家人不鋪陳奢華,洋房別墅的內部裝修主要以溫馨舒適的風格為主,盡管面積很大,但卻有一種家的溫暖。正如葉曉凡先前透露,四位長輩的夫妻感情十分恩愛,子女雙全,和諧幸福,是一個美滿團結的大家庭。
葉昭覺以她的名義派送禮物,能對所有人的喜好了如指掌,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他本人的手筆。他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本就意義非凡,眼下見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自然能感受到他對這個女孩的重視。
他們是尊重子女的民主家庭,葉昭覺把姑娘領進門,他們自當和和氣氣相待,至於姑娘的品性,相處中定會不動聲色地觀察。
葉曉凡的母親溫蓉從女兒上大學起就時常聽她念叨寧夏的名字,雖是頭一回見到真人,但對這個孩子早已存有一絲不錯的印象。溫蓉和丈夫葉旭北閑聊時多多少少提起過,連帶著葉旭北也對寧夏略有好感。
真正獲取第一印象的人只有葉旭東和楊枝夫婦。
吃過午飯,夫妻二人借口上樓。
回到臥室,楊枝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紅包,不放心地再一次問丈夫:“錢包得是不是太多了?我怕小夏不肯收。”
“收不收是她的事,我們心意送到就行。”葉旭東細想兒子的表現,心裡一顆石頭總算落下,“阿覺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看上一個女孩,我們再不推波助瀾,萬一這孩子哪天自己跑了,阿覺這顆情種又不知得落單多久。”
楊枝頓時變了臉色:“你這是話裡有話啊”
葉旭東輕輕一掌嘴,忙賠禮解釋:“誤會誤會,我就是隨口一說,可不是在數落安安的不是”
提起女兒,楊枝霎時興起思念之情。須臾,神情猛然一頓:“老葉,你覺不覺得小夏有點眼熟?”
葉旭東非常確定這是第一次見到寧夏,不過世界上長相相似之人並不少見,覺得眼熟不足為奇。
“我不是這意思。”楊枝沉眸看向他,“我是說,你覺不覺得小夏和安安有些相像?”
葉旭東仔細在腦海中對比臨安和寧夏的模樣,心頭一凜:“你說得對,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極了。”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面容凝重,久久不言。
隔了好半天,葉旭東一拍大腿,長長地歎口氣,心情複雜難辨:“好小子,還真是一個癡情種。”
楊枝心裡更加不好受:“還給紅包麽?”
“給給雙倍”
“你不怕把人家小姑娘嚇到?”
“阿覺把她當安安,我們可不就得把她當親閨女麽?”
楊枝竟然說不出話來。
薑熠然的電話就是在這時打來的。
手機在海綿墊和吊椅的夾縫裡,她摸到接聽。
“你在哪”
“隔壁。”
“你答應別人的事忘了”
寧夏一愣,終於想起壓在心頭的一樁事是什麽。
薑熠然說:“人家都找到家裡來了,還不趕快回來。”
“他來了”寧夏靠在葉昭覺懷裡,驚愕。
葉昭覺神色安然,隻輕輕挑了下眉。
“特地來接你,來了有一會了。”
寧夏想起先前那通陌生電話,猜測是他。
薑熠然在那頭收線,寧夏準備從葉昭覺腿上下去,卻被他突然按住,“去哪”
寧夏避重就輕:“有客人來我家了,我舅叫我回去。”
葉昭覺口吻平淡:“樓下等你的那個”
她對他真的是越來越服氣,好像什麽事都瞞不過他。
稍作思忖,她覺得給別人冒充女友的事應該告訴他,索性敞開天窗:“我和你說個事。”
她表情謹慎,葉昭覺心思靈敏,淺笑:“說吧,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的承受力還可以。”
他一揶揄,寧夏反倒想反擊將他一軍,嘻嘻笑道:“給你戴綠帽也能承受”
此言一出,葉昭覺眸光流轉間嘴角一扯,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那要看是什麽性質。”
“性質啊”寧夏想了想,“笨鳥先飛,拜師學藝。”
他一笑:“理由還挺冠冕堂皇。”
寧夏臉頰微紅,這拜師途徑確實歪門邪道。
“其實是這樣。”她往具體說,“我們總廚找我扮演他女朋友糊弄他姑媽,他姑媽知道他有交往對象就不會老拉他去相親了。今晚他姑媽請吃飯,我需要去露個臉。”
小心翼翼察看他臉色,發現並無不愉。
他偏眸看向她,深黑色的瞳仁靜謐無波,“互惠互利”
呃雖然條件還未和徐正則表明,但的確是抱著三分這樣的想法和七分備受威脅才答應的。
眼下被他輕輕一提,她感到分外尷尬,先前還以有男友之名拒絕徐正則的誘惑條件,現在卻又立場不堅定。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她自言自語般喃喃。
葉昭覺眉梢一挑,看她表情木木,在她額頭輕彈一下,笑:“知道什麽。”
寧夏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一抿唇,嚴肅地說:“我本來打算求他姑媽讓他教授我烘焙經驗,他既然那麽聽他姑媽話,成功幾率一定存在,但現在我不想開這個口了。”頓了頓,她接著說,“今晚最後一次幫他,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他再威脅,她就去請盧曉幫忙。
葉昭覺知她是因為自己才改變主意,唇角抿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這樣的性質我不會介意。”
“嗯”寧夏反應有些遲鈍。
他笑:“對你有利,我為什麽要介意。”
寧夏呆:“可是對你不利啊”
“對我怎麽不利”
她抿唇,強調:“不尊重你。”
“你提前告訴我,已經是對我的尊重。”
寧夏怔了兩秒,開玩笑說:“你不怕我假戲真做,回頭真給你戴綠帽啊”
“怕什麽。”他笑容裡摻雜幾分別樣的神采,“在你眼裡,他能比得過我”
寧夏:“”
唔盡管是事實,但能不能矜持含蓄點呀。
寧夏回到家裡,發現薑熠然和徐正則的表情都有些古裡古怪,而且兩人坐得也比較遠,一個在吧台,一個在沙發,毫無交流的樣子。
她和薑熠然交換一個眼神,走到客廳茶幾旁,面對沙發裡坐著的徐正則,問:“你是不是給我打過電話”
徐正則坐姿不動,目光冷淡,居然沒有因為等候多時而發脾氣,“是。接電話的人是誰”
他還在執著於這個問題,吧台那邊的薑熠然眼角一跳。
寧夏不理會,轉開話題:“我上去拿包,馬上下來。”
說完,轉身離開客廳,走向樓梯口。
人一走,薑熠然回頭看他,“你打電話時發生什麽事”
“沒什麽。”他沒看他。
薑熠然微一撇嘴,他不說也無所謂。
很快,寧夏背包下樓來,走到最後一級台階時衝客廳喊了聲:“走吧。”
徐正則起身,寧夏已徑直朝玄關走去。
薑熠然沒送他,隻坐在那裡背對他揮揮手。
徐姑媽家住在老城區的一個獨門小院,透過柵欄院牆就能遠遠瞧見裡面種養的大小花卉,藤蔓蔥鬱,生氣勃勃。
臨進屋前,徐正則扭頭瞥她一眼,再一次叮囑:“記住我在車裡和你說的話。”
“不該說的話不要說。早記住了。”
徐正則眼神盯著她,寧夏偏頭看近旁的一株月季,留給他一個後腦杓。
“哥,你終於回來了。”一道年輕男聲從院外傳來,緊接著,院門被人推開。
寧夏恍然覺得這聲音十分耳熟。
“這位就是嫂子”腳步聲走近。
徐正則沒有吭聲。
寧夏知道背後有道目光,不轉身好像也不行了,反正是躲不掉的。她笑著回過頭去,“嗨,小齊。”
徐思齊驚恐地睜大眼,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怎麽是你”
呃她也想說這句話。
徐思齊從她這裡要不到答案,轉而問徐正則:“哥,你別告訴我你談了半年的女朋友是她”
天色已黑,房簷屋頂上的燈泡繼續消耗它有限的壽命,劈出一方敞亮的視野。
徐正則背光而立,一雙眼內斂幽暗,深不見底,“就是她。”
徐思齊手裡提著一瓶生抽,滿眼都是不可置信,而在目光投向寧夏時,卻又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情緒:欺騙,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欺騙。
寧夏頭都大了,以徐思齊神奇的聯想力,一定是將她這段時間以來對徐正則的公然叫板當成她在故意演戲。
“不是你想得那樣”她伸出五指喊停,想要製止他天馬行空的想象。
徐正則冷眼掃來,警告意味濃厚。
寧夏欲言又止,心情頓時苦哈哈。
這時,門突然從裡面打開,徐姑媽兜著圍裙出來,“回來了都站在外面幹什麽”扭頭看見寧夏,眯著眼笑,“小夏來啦。來來來,快到屋裡坐。”
寧夏看了眼瞪視她的徐思齊,微笑回應:“誒。”
徐姑媽是穿著圍裙,但真正做飯的卻不是她,而是徐姑父。
房子是一棟兩層小樓,寧夏坐在一樓客廳,徐姑媽命徐思齊給她斟茶,她連忙說不用。
徐思齊一直不動作。
徐姑媽橫他一眼,“去啊”
徐思齊說:“她不都說不渴麽。”
徐姑媽暴脾氣上來,牙一齜,“你還懂不懂待客之道你嫂子說不渴,你就不給她倒水,那以後你說不餓,我就不給你做飯”
某“嫂子”囧。
徐思齊說:“做飯的是我爸。”
“你敢說你一次沒吃過我做的飯菜”徐姑媽唰地站起來,滿肚火氣被他激發。
徐思齊以為她要動武,蹭地跳起身朝樓上跑,還不忘在起立時再一次瞪寧夏一眼。
寧夏冤死,瞅瞅一旁置身事外的徐正則,心情真是一言難盡。
徐姑媽氣呼呼地追著徐思齊上樓,寧夏低聲喊他:“誒”
徐正則眼瞼一掀,瞥她。
寧夏說:“你怎麽不事先告訴我徐思齊是你姑媽的兒子”
徐正則不以為意地反問:“為什麽要告訴你”
寧夏一噎,隔一秒,說:“你讓我幫你忙,卻連這樣一條重要信息都不透露,你還理直氣壯問我為什麽。”她呼出一口鬱氣,“我憑什麽一定要幫你就憑你拿良哥的工資威脅我”
約莫兩小時前,有個人也這樣對他說:她憑什麽要幫你
徐正則垂眸默然片刻,眼風掃向寧夏,說:“我會和小齊解釋清楚。”
寧夏訝異瞄他,他看出她在擔心什麽
徐姑父燒得一手好菜,寧夏受到夫妻二人的熱情款待,碗裡堆得滿滿,怎麽也吃不掉,根本輪不到她自己動手夾菜。
徐思齊大概是被徐姑媽好生教訓過一頓,兩隻耳朵,一隻顏色正常,一隻紅得發紫。
寧夏吃著菜, 忍不住又看向他的紅耳朵,被他惡狠狠一瞪。
徐姑父在餐桌上問:“聽正則姑媽說你也是甜品師”
她點頭,嘴裡嚼著肉片,一時沒出聲,話頭就被徐思齊搶去,“可不,甜品師底下的小學徒,資歷比我還淺。”
說完,挑釁地朝寧夏飛去一眼。
寧夏看看面無表情的徐正則,他沒跳腳,她就更加無所謂了。
徐姑媽用眼刀剜徐思齊,“你知道人家小夏做什麽呢,少在這胡說八道”
徐思齊說:“你們愛信不信。”
徐姑媽和徐姑父相互對視,拿胡鬧的兒子沒轍。
“是真的。”寧夏慢慢咽下嘴裡的肉片,夫妻二人聞聲望向她,她看著他們,笑著開口說,“小齊說得沒錯,我的確資歷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