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看到網上的一些言論,什麽也不能做,只能扶額。
以為盧曉肯定在焦頭爛額,誰知兩人通話,她卻樂天達觀地說:“往好處想,萬斯年的知名度不也炒出去了麽,不管形象好賴,該好奇的還是會好奇。”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萬斯年最近的入住率比起上兩個月可是回升了不少,幾個餐廳的營業也都恢復正常狀態。就是苦了你們倆,以個人身份站在風口浪尖裡挨罵。”
“你知道就好。”寧夏也不和她客氣,“我代表徐思齊,為我們兩個申請精神補償費。”
“沒問題啊。”錢方面,盧曉向來大方,“我批了。”
寧夏被她豪氣乾雲的語氣攪懵了一下,反倒不知如何回應。
盧曉卻將話鋒一轉,用一種看好戲好開心好解氣的口氣說:“你知道上回誰給你發的短信嗎?”
寧夏一怔。
“我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是林顏夕。阿潯問我,我就說是她,你猜怎麽著,還真是她!她在阿潯面前承認了!”盧曉痛快大笑。
“你等等——!”寧夏有點驚,“你說他問你了?什麽時候?”
“當天晚上就電話問我了好麽!”盧曉難以置信她居然不知情,“他聲音能把人凍死,我還以為你們吵架了,我好心安慰他兩句,誰知道這也能碰到鐵板,他用一句話就把我打發了。”
後面又翻著白眼嘀咕一句,“不然,我肯定轉手就撥你電話。”
寧夏:“他說什麽?”
盧曉白眼球翻得更大,拖長音調:“他、說——!你、們、很、好——!”
寧夏幾乎能腦補出他說話時的神態和語調,她淺淺地彎唇,頓了頓,詢問:“你說林顏夕承認了,什麽情況?”
這就問到盧曉的興奮點了,她立刻一改態度,津津有味地說:“我就知道阿潯肯定會找她,她第二天一早就出國了,我等她回來,就第一時間黏去她身邊,她去哪兒我去哪兒。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停問她是不是她乾的,她不肯承認我就不走。你是不知道,她都凶得叫保安趕我了,幸虧這時候阿潯終於出現,沒讓我白等一場。”
鋪墊得好長,寧夏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旁觀了一場史無前例精彩絕倫的好戲啊。”盧曉笑得開懷。
事實上,那天的情況是——
林顏夕內線叫來保安,但可惜保安還未到場,門外秘書就敲門告知,葉氏的葉總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林顏夕當即升起不好的預感。她看向露出期待神色的盧曉,面部繃緊:“你說了什麽?”
盧曉說:“你什麽都沒做,我能說什麽。”
這話無異於默認,林顏夕真恨不得殺了她。
她拎包,直接朝門外走,想要以行程匆忙為由躲避交談。
盧曉眼疾手快攔住她,扯開嗓子衝外喊:“阿潯,快進來啊,有人要畏罪潛逃。”
林顏夕一雙眼睛怒得發紅,與盧曉拉拉扯扯間,猛地推她一把,低吼:“你瘋了!”
盧曉釀蹌後退,背後撞上一人胸膛,是葉南潯。
“阿潯,她躲著你,她心虛!”盧曉指著林顏夕,先發製人。
葉南潯拂手將她向旁邊推了推,目的直接,直視林顏夕。
他沒什麽表情,迎著落地窗外打進來的晴暖光線,面容有些虛化,可眼神卻清冷銳利,穿透陽光,漠視一切地望進林顏夕尚未能戴上防護面罩的眼底。
這算什麽?冷暴力?一邊是等著看笑話的盧曉,一邊是眼裡無她的葉南潯,林顏夕情緒不穩,快速梳理長發,整頓神態後,無辜笑:“她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隻想知道……”
她秀氣地皺皺鼻子,抿嘴,“你們兩個為什麽會一同站在我面前,拿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和莫名其妙的眼神找我興師問罪。”
她氣性高傲,不看盧曉,隻單單看著葉南潯,一眨不眨,驕傲地昂頭,先行質問他。
盧曉輕聲嗤笑,別過臉,懶得望她,嘟囔:“裝。”
聲音很小,可林顏夕卻聽得很清楚,她喊她的名字,尖銳且憤怒:“盧曉——!”
盧曉被刺得摸了摸耳朵,不耐煩扭頭。
論氣勢,此刻的林顏夕氣場全開:“我忍你夠久了,我一直拿你當朋友,你是怎麽對我的?”
盧曉簡直聽不下去:“你拿我當朋友?喂喂喂,你夠了啊,咱倆那點破交情,也值得你這麽包裝嗎?這要是有個外人在場我還能陪你做做戲,阿潯又不是不清楚我們過去是怎麽相處的,你當他面說我跟你是朋友,你當他瞎啊!”
氣勢不足,可嘴皮子利索,這一點,林顏夕始終比不過。
盧曉乘勝追擊,抱肩輕聳,冷哼:“你當年怎麽針對陸臨安的,你當我也瞎嗎?”
一句話,林顏夕震驚地看著她。
盧曉心說:阿潯幾年前突然和我們這群人劃清界限,你當我不會奇怪,不會去調查麽。他對其他人都還算客氣,唯獨對你特別冷淡,難道我就不好奇?
“人在做,天在看。”盧曉褪去偽裝,冷笑,“回去轉告林叔,我們萬斯年好著呢,他老人家以後,就別來操心了。”
這算是把為何會突然與她徹底撕破臉的原因講清楚道明白了。
兩人目光相對,都仿佛是這時候才認清對方。
盧曉以前隻把她和林顏夕的相處當做人際關系中的小打小鬧,看不慣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反正她樂意陪她玩,玩到老都無所謂,可如今卻完全變成原則性問題。
別看她活得挺混帳,為人處世好像沒什麽原則,一旦這事兒牽扯到家人,牽扯到唯一的親人和家業,那就對不起了,不把人往死裡整報仇解氣,她就不姓盧。
林顏夕最想得到什麽,阿潯的心啊。她就偏要當著她的面把希望撕碎給她看。
盧曉和寧夏說她旁觀了一場好戲,可由過程來看,她是好戲前半程的參與者,沒有她在一旁推動林顏夕的情緒,林顏夕不會抵抗薄弱,招架不住之後才出聲的葉南潯。
“我有表現出讓你誤會的行為?”
他沒有用責問的語氣,而是平鋪直敘地問出心中所惑。只不過,無絲毫笑容的他,冷凝的眼神依舊朝外釋放,即便不發火,也知他只是暫時忍耐而已。
林顏夕不答話,她尚未能理解他的意圖。
“我們從小相識,過去,我有表現出讓你誤會的行為?”
他又問一遍,這回,眉頭深鎖,語氣到後面有所加重。
林顏夕垂落在身側的雙手一點點握緊,哪怕最近幾年他都對她態度冷淡,可如此沉肅生冷,她卻只見過一次這樣的葉南潯,
在他得知被她利用的時候。
當年也是因為盧曉,她才會和陸臨安生出嫌隙。她有把柄在陸臨安手裡,她怕陸臨安告訴他,不得已才決定主動自首。
只是,她的供詞真假摻半。
她曾求他幫忙,拍張合影騙過騷擾她的異性,好假裝已有男友。
以葉南潯的性格,他是拒絕的,可經不住她軟磨硬泡。
那時他們都還是小年輕,關系又不錯,一點小忙,順手之勞而已,多求兩次就勉強答應了。
她直接把照片發在臉書,因為她知道,陸臨安一定會看見。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關注自己,好笑的是,那樣一個可憐巴巴的小號,誰也不關注,隻關注她,主頁還乾乾淨淨,什麽內容也不發表,周日晚上定時出現在她的訪客記錄裡。
陸臨安當然想不到,很早以前她有個朋友私下編了一個小軟件,專門用來破解臉書的訪客記錄。
她注意她很久,一直都不能十分確定。
直到,照片曝光後,她第一次給他留言,問她,這是不是你男朋友?
她告訴她,是。
此後,這個小號就再沒出現在訪客記錄裡。
陸臨安不傻,後來正是因為她察覺這件事她可能知曉了一二,她才破釜沉舟,主動交代,未經他同意,發過一張照片,並暗示他是她男友。
他當時周身的氣場就和現在一樣,冷冰冰的,讓人一眼生寒。
有所不同的是,那時候,烏雲壓頂,他臉上的陰霾仿佛再也不會散去;而此刻,只是冷,眉宇間的希望還在。
為什麽呢?
林顏夕不明白,可調查過當年始末的盧曉卻明白。因為……彼時,陸臨安已經離他越來越遠;而此時,寧夏還在啊。
林顏夕是害他和陸臨安誤會漸深的罪魁禍首。
……
葉南潯連問兩遍,林顏夕都僵著嘴不說話。
最後,他僅剩的一點耐心都被磨盡:“既然如此,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
盧曉斷斷續續地講述完大概,寧夏卻長時間沉默。
“怎麽了?他替你出頭,把你感動得都說不出話了?”
寧夏心情複雜:“你是說,他們是因為一個誤會才沒能在一起?”
盧曉:“你思維可夠偏的,居然想的是這個!”
沒辦法,她也不想,可經歷一些事,尤其是知道她和她長得相像,陸臨安這個名字就像個魔咒,以為咒語解開了,可實則這段時間一直都在。
盧曉不能理解她的腦回路,撇撇嘴,敘述:“你認識蕭辰嗎?”
寧夏:“不認識。”
“這也難怪,他人在青海,不常回南湘。”盧曉說,“小辰是我們這群人當中的一個弟弟,和阿潯、陸臨安都關系挺好。我不玩臉書,他玩,他一直以為林顏夕和阿潯是一對。林顏夕那張照片是刪了,但小辰舊手機裡有截圖,我早前逼著他發給我了……”
有點答非所問。
寧夏等了半天,也沒聽到其他有價值的信息。
“小辰都誤會了,陸臨安肯定也會啊。我是不知道陸臨安心裡有沒有阿潯,反正阿潯喜歡她倒是喜歡得要死。”
她說話一點都不顧忌寧夏感受。
她也是喜歡的。寧夏還記得陸臨安訂婚宴那天,在那個昏暗的樓梯間,葉南潯曾說——
你暗戀他,他剛好也暗戀你,這個幾率是不是很小?可悲的是,把時間都耗在互相暗戀裡,硬生生錯過。
原來,他們竟是這樣錯過的。
這通電話的末尾,盧曉終於還是沒能憋住話,很奇怪,她在面對寧夏時才有這份強烈的傾訴欲:“寧夏,我爸馬上就要回來了。”
寧夏一驚,隨即懷揣著心事,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說:“很好啊,你不用大老遠跑去找他了。”
“是啊。”盧曉長出一口氣,隨口抱怨,“老頭子也真是的,養病就養病,怕我擔心還瞞著我。”
寧夏:“生病了?”
“嗯……”聲音突然變得悶悶的,“煩人!”
也是父親告訴她,她才知道,針對萬斯年的幕後黑手是誰。
***
很快,寧夏便見到了盧乾坤。
他坐在輪椅上,由盧曉推著,被酒店高層前呼後擁,來到負一層西餅房。
他看上去比葉南潯的父親老多了,加上大病初愈,臉色還很蒼白,說話的氣力也提不上去,嗓音略帶嘶啞,喉嚨裡似乎一直壓著一口痰。
寧夏是明星學徒,成為重點鼓勵對象。
盧乾坤為她加油打氣,並感謝她和徐思齊為萬斯年的拚搏和貢獻。
徐思齊左耳進右耳出,全當客套話。寧夏笑容比他真誠,一會點頭,一會搖頭。
徐正則陪同離開,餅房裡一群人趁他不在,抓緊時間松懈一小會兒,喝喝茶聊聊天。
一小時後,徐正則回來,眾人已迅速各就各位,低頭忙於手頭事。
“寧夏。”
寧夏把頭抬起。
“進來。”徐正則朝工作間走。
“哦。”
寧夏舉步跟上,他坐,她也坐,兩人面對面,徐正則神情有些古怪。
“剛剛盧董布置下來一場訂婚宴。”他頓了頓,強調,“就在下個月。”
寧夏未吱聲,但看他眼神,好像她必須要有反應似的,於是,慢半拍地“哦”了聲。
徐正則卻意味深長地笑了:“你知道是誰訂婚嗎?”
她也笑:“你又沒說,我怎麽會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小彈球,砸一下,彈到手裡接住,再砸一下,眼瞼低斂,看似漫不經心地說:“盧曉和葉南潯。”
連貫說完,一字未頓。
寧夏……懵了。
***
她根本不信,讓她如何去相信呢,昨天晚上那個即將和盧曉訂婚的人還說想盡快和她結婚……
昨晚兩人黏糊糊地膩在一起,之後就又有些脫離掌控,他低頭埋在她頸間,深呼吸的時候,熱氣兒就在她皮膚上轉圈,一層一層地覆蓋,隻增不散,她臉紅脖子粗的,熱得後背都發汗。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拿自己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我好像等不下去了……”
嘴唇就貼在她頸窩,一說話,兩瓣唇掃動,像在親她,更要命的是,嘴裡的熱氣兒是濕的,燙得她脖子忍不住朝後縮。
可他卻按住她不讓動,溫熱的唇擦著肌膚往上移動,親在她的嘴巴上,含著她的唇,說:“我們盡快結婚,好不好?”
……
她不信,他不可能和盧曉訂婚。
可想歸想,還是無法淡定。陸臨安的事她都還沒能徹底消化,一眨眼就又來一件,他怎麽事情那麽多啊!
寧夏有點煩躁。
工作時間,手機靜音鎖在換衣間。下班後寧夏才看到一條未接來電,是曉凡。
餅房就只有她一個女廚師,她和女清潔員共用一間換衣室。
夜已深,只有她一個人。
她朝櫃門一靠,撥通曉凡電話。
曉凡踟躕:“小夏,我今天在大伯家,偷聽到一件事……”
寧夏聽她態度就猜到接下來心情會變差,不過,她不是已經很差了麽,再差也似乎差不到哪裡去。
她直接問:“什麽事?”
“呃……”曉凡猶猶豫豫,抓耳撓腮的,“我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我就聽了那麽一句,後面說了啥沒聽到。”
“什麽事,你說。”
“我……我聽大伯和大伯母說,我哥……”曉凡鼓足勇氣一咬牙,快速衝口而出,“我哥要和別人訂婚!”
寧夏什麽話也沒說。
曉凡著急:“你怎麽了?給點反應啊。”
“我沒事。”脊背離開櫃門,寧夏轉身,拿出背包,將櫃門鎖上,朝門外走。
“你別憋著,有什麽話你就說,想問什麽你告訴我,我替你出頭去問都行。”
“我真沒事。”到門邊,寧夏抬手關燈,背後光線全滅,一刹那的明暗變化映入她的眼底,她低著頭,食指指腹還摸在開關上沒有挪開,心裡很靜,能感覺到自己平穩正常的心跳,“只要不是他告訴我的,我都不信。”
“小夏,怎麽還不走?”金志良路過門外,看見女更衣室門口的牆角邊立著一道人影,簡潔的t恤和牛仔短褲,不用辨認也知道是她。
收線,寧夏將手機塞進牛仔褲前方口袋裡,扭頭應道:“就走了。”
一起乘坐電梯到一層,金志良邊走邊和她談論接下來的三強爭霸賽,不動聲色地探尋她目前的心理狀態,怕她有壓力。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員工出入口。
寧夏低頭走路,金志良突然噤聲。
她奇怪地抬起頭,這才看到,葉南潯就站在門外路燈下,西褲,白襯衫,雙手插兜,微微凝神,頭頂的那盞路燈投下橘黃色燈光,夏夜裡,飛蛾環繞。
他不是沒有黑白服飾,平時也會穿,只是藍色穿的頻率偏多一點。
他曾和她笑言,以前百無禁忌,豔一點的顏色也願意嘗試。不同的色彩套在身上,心情也會微妙地有所不同。
她開玩笑地說:現在年紀大了,有所顧忌了?
他輕笑,說了一句她沒放在心上的話:心境的確不一樣了。
現在想來,和那個人錯過以後,心境就大不如前了吧。
有時候特唏噓,總為他感到可惜,可平靜下來,又忍不住笑自己,傻不傻啊。
這兩天慢慢就把事情看淡了,覺得,換自己來愛他,也許是上天安排呢。老天爺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讓他遇見她,怕他還是死腦筋,只有長相酷似,才能從一開始成功進入他眼裡。
長情的人多福報,她一直堅信。
所以,遇見她,是他的福氣。
偶爾自戀一下,心情都能變開闊。
金志良不當電燈泡,甩甩手便走了。葉南潯聽到聲音,抬頭望過來。
黑沉沉的夜裡,他站在馬路牙子上方,背後,不時有車經過。
寧夏注意到他沒有開車過來,一定是又把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
唇角微動,微笑,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盛夏的夜晚偶有微風,褪去白天的暑氣,竟然有一點點涼意。
寧夏光著腿,原地蹦了下,微仰頭站他面前,笑眯眯:“怎麽不提前說會來接我?”
葉南潯牽起她的手,轉身朝斑馬線的方向走。
“給你個驚喜不好麽。”
“好啊。”五指交握,寧夏動動手指捏了捏。手掌溫暖乾燥,指節瘦削修長,和與曉凡手牽手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停在斑馬線前等綠燈,葉南潯偏眸看她一眼:“沒有事情想問我?”
呃?寧夏沒想到他問得這麽直接,哦不,她更沒想到他好像知曉她已經知道了什麽。
慢慢轉回頭,寧夏目視前方,看著勻速變化的數字,“嗯”了一聲:“有。”
她不再嬉皮笑臉,但也沒表現出氣惱,十分心平氣和地說:“你要和盧曉訂婚嗎?”
他果然已經知曉,未作驚訝便反問:“你信?”
寧夏搖頭,頓了頓,抬眼看他:“除非你說是,不然我不會信。”
“是。”肩並肩,他側頭看著她,眸光沉靜,古井一般深邃。
心狠狠往下一沉,寧夏瞠大眼睛,還算鎮靜,可眼底情緒翻滾,感覺流出眼淚只是早晚的事。
綠燈。
寧夏手臂用力,想要掙脫他,可他握得很緊,根本甩不掉。
兩隻腳已向前挪動半步,回頭,眼睛潮紅。
“訂婚是盧伯伯提的建議,我並沒有答應。”
寧夏瞪他,胸腔上下起伏:“可你說是。”
葉南潯的無奈無人能夠體會:“他單方面宣布,我很被動。”
不止他被動,盧曉也被動。突然就被訂婚了,她連緩衝的時間都沒有,眼睜睜看著父親將訂婚事宜一樁樁傳達,問原因又問不出來,隻說覺得阿潯適合她,嫁給他最放心。
盧曉火急火燎地打電話給他,他一聽,就猜到寧夏肯定會收到消息。
盧乾坤大病一場,最牽掛的無非是畢生事業和獨生女兒。盧曉不是經營酒店的材料,他原本看中的是季彥今,準備將酒店和女兒都交給他,可如今萬斯年環繞豺狼虎豹,單一個建恩就收購不成躲在背後頻繁耍手腕,如若不抓緊找到靠山保護,以後這種事依然逃脫不了。
早在三個月前,他就私下和葉南潯透露過個人想法,準備將萬斯年作為女兒的嫁妝拱手相贈。
葉南潯接連幾次拒絕後,他又提出,那就假訂婚,先幫萬斯年唬過建恩,讓林成恩知難而退,放棄收購萬斯年的念頭。
葉父和盧乾坤是至交好友,當年葉氏兄弟白手起家,盧乾坤那時已經是地方財主,鼎力相助幫過不少忙。如今人家遇到困難,葉南潯念及上一輩交情,也曾猶豫。
直到那天,寧夏無意間說了一句話。
【我想過,如果你給別人冒充男友,我心裡肯定是不痛快的。將心比心,我不能因為和他有利益交換,就忽視你的心情。】
他不能因為結草銜環,就忽視她的心情。
盧乾坤大病初愈,身體還在療養期,葉父下午告誡他這件事必須平和處理,以免他受刺激,影響康復。
整個事件中,葉南潯承受的壓力最大。
寧夏努力做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朋友,沒有再鬧情緒。
這一周,她都跟在徐正則身後為總決賽做準備,第二天就要比賽,她卻一整天心不在焉。
昨天告訴她消息的人是他,徐正則自然知道她因什麽而分散精力。
寧夏手肘一碰,打落一隻攪打盆,好在尚未使用,是空的。
盆底咣當咣當敲打地面,最終老實了,歸於安靜。
正要彎腰去撿,一隻膚色偏白的手率先拾起。
寧夏知道是徐正則,低頭接過,道聲謝。
徐正則立在她身側,雙手抱臂:“你這副狀態明天怎麽比賽。”
寧夏“啊”了聲,看了看他:“我挺好的。”
徐正則顯然不信,眼神涼涼地注視她:“輕重緩急自己掂量著點,一碼歸一碼,別丟了芝麻又丟西瓜。”
寧夏聽懂他的意思,他暗指葉南潯是芝麻。有句俗話,芝麻綠豆大點的屁事。
好吧,盡管不能苟同,但目前的確是比賽更重要。
“我真挺好的,放心吧。”寧夏笑了笑。
徐正則微微眯起眼,她嘴硬,他便投以一聲哂笑。
寧夏全盤接收,心底無一絲浮動。
要比賽了,晚上反倒下班更晚,因為徐正則說,她現在不需要精神放松,她需要的是將大腦運轉到最快速度,以平時的緊急工作狀態應對明天的高度緊張。
忙碌一天,很累。可是,想見他,非常想。
她沒率先回家,站在隔壁門前直接輸密碼進去。
家裡沒人,樓下樓上的燈都是滅的。
她回到家洗過澡,準備再過去一趟,路過客廳和餐廳中間的過道,薑熠然坐在吧台,晃著杯中酒,命令:“這麽晚了,不許出去。”
也許是因為吧台隻點了三頭複古吊燈,光線昏昧,在他臉上投下一層薄淡的陰影,所以才致使他看上去神情特別的陰鬱。
寧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站著沒有動,他也沒有,可他不容違抗的目光卻逼視得她眼底發澀。
“徐正則和你說了什麽吧。”不是疑問,是肯定。
薑熠然嘴角一扯,杯口貼到嘴邊:“你想瞞我多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寧夏一五一十和他解釋,在外可以裝作無所謂,在家面對醬酒的態度後卻心裡特別難過。她說完全部後,口舌發乾,奪過他手裡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空杯朝面前一擱,她隔著吧台站在他對面,微弓著背,頭顱低垂,掀著眼角看他,目光含著一絲哀求:“別誤會他,求你。”
身邊人一丁點的懷疑她都承受不起,她不希望再耗費一年半載去化解醬酒的猜疑。
她在這邊相信,可她的親朋好友卻在旁邊懷疑,這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這種時刻,她不站出來袒護他,還能指望誰呢。
所謂信任,除了無條件地相信,還應該毫無保留地維護。
她從沒有求過他什麽,哪怕之前再反對,也沒見她軟聲細語。薑熠然無奈歎氣,心底無力得很,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你傻不傻。”
寧夏看著他:“等你以後有了特別喜歡的人就懂了。”
薑熠然一聲輕呵:“你才談幾次戀愛就說這種話。”
寧夏眼神頓住,搖搖頭,自言自語:“一次就夠了……”
***
獨自去隔壁,他還是沒有回來。
寧夏靠坐在沙發,腦袋一點點就快要睡著,她用力乾搓臉,讓自己清醒,拿過手機打電話。
很快便通。
“還在忙?”
“今晚住在家裡。”他說的“家裡”指的是葉家大宅。
寧夏失望地輕輕“哦”一聲。
葉南潯:“明天比賽,節目還是會錄製到很晚?”
“嗯。”一開始還好,後來時間往後拖,從中午能錄製到晚上八.九點。
“那還不早點睡。”他話音裡帶著幾分低哄的味道。
寧夏咬了咬唇,說:“你就不想和我多說說話啊。”
“想。”聲線低沉,補充,“擔心你困。”
就像是為了驗證他這句話,寧夏忽然打呵欠,已經快速捂住嘴,可還是通過吸氣聲暴露出一點真實情況。
葉南潯倒是笑了:“快睡吧,乖。”
拿她當小孩哄呢。
“好吧,我睡了。”
從頭至尾,她都沒說自己正坐在他家客廳裡。
原本第二天上午是不用回餅房的,但徐正則臨時電話召喚,說有個注意事項需要當面再示范一次。
徐正則不愧是拿下眾多國際賽事的甜點王,精益求精的態度和至臻完善的準備,讓寧夏不得不服。
好不容易熬過最後兩小時的魔鬼式培訓,寧夏坐在餅房喝水休息,為下午的比賽養精蓄銳。
餅房裡每天都有八卦,萬斯年即將作為嫁妝易主,事關重大,很快就傳到她耳朵裡。
偏偏這件事葉南潯沒有提。
中學語文課本裡也曾出現過一句詩句:商人重利輕別離。
商人重利,寧夏知道葉南潯不一樣,可心裡還是會冒出念頭:他想不想要萬斯年呢?
心一下就又亂了。
***
總決賽的主題是甜品展台,三人需要獨自為一個孩子的生日宴會創作一個展台。
評委欣賞還不行,終極投票權在孩子手裡,這是她的生日,必須她本人拍手滿意。
孩子小,評價不了味道,富有童趣、色彩斑斕的東西或許更能吸引她的目光。
其他兩人的思路就是朝著這個方向,針對她喜歡的一些小物品而努力。唯獨寧夏,獨自挑戰一個繁瑣艱巨的任務。
她要將一個兒童樂園搬來,滿足孩子的小小願望。
展台是為小女孩服務,一星期前,他們曾在三名評委的共同提議下,與小女孩見面。
三人分別單獨待在一間密室,每個人只允許向她提問一次,但不能問“另外兩個人問的是什麽”這樣的問題。
寧夏問的是,你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小女孩說:我想去遊樂園,可媽媽說我心臟不好,那裡不適合我玩。
這段將會剪輯在成片裡。
節目現場,已身為人父的代班明星評委,用感性又帶有欣賞的口吻評價寧夏:“她是在用心為食客服務。”
總決賽的錄製時間遠比料想得久,凌晨才結束。
餅房是個大家庭,所有人齊聚一堂,都沒回家。
大家夥或坐或立,翹首等待結果。
徐思齊站在編導身邊,寸步不離地旁觀比賽,以他的性格,想和別人打好關系其實並不難,錄製完整整十一期,工作人員和他都混了個臉熟,看他賴著不走,只要不妨礙他們拍攝,也就隨之任之了。
一點十八分,金志良接到徐思齊電話,面色無波動,說了聲“好”便掛斷。
一群人圍上前,急切詢問:“怎麽樣?第幾啊?贏了沒?”
金志良低頭掩住嘴角笑意,還未說話,餅房木門被推開,一道涼颼颼的聲音驟然響起:“聚眾罷工麽這是,明天都不用上班了?”
坐著不動的刺溜一下站直,所有人都嚇一跳,恭恭敬敬地轉身面向木門。
一個個如遇喪屍,就連金志良都笑容僵在嘴角。
徐正則面無表情:“我帶的徒弟,你們就這麽沒信心?”
聽語氣,好像有點氣惱,但並不冰冷刺骨。
金志良開口:“,大家都還等著聽消息。”
潛台詞是,既然你也知道了,不妨就早點告訴他們吧。
徐正則點頭默許:“說吧。”
兩字一出,其他人都眼巴巴望向金志良。
金志良腳步移動,身體稍稍側轉,虛握拳乾咳一聲:“小齊剛剛電話裡說,小夏她……”
這一頓,眾人被吊足胃口。
金志良抬眼,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奪冠了。”
霎時間,偌大的餅房,歡呼聲迭起。
徐正則默然不語,他獨自立在門邊,看著眼前這群又蹦又跳的青壯年,不知不覺間,換上一種全新的眼光。
***
緊繃的壓力終於在最後一刻全然釋放,寧夏拉徐思齊大排檔喝酒。
誰會知道她那隻大帆布包裡正躺著一個沉甸甸的獎杯和一封來自於法國甜點學校的入學邀請函。
徐思齊看得出她心情並不好,全酒店都知道盧副總即將與人訂婚,對方是葉氏即將上任的新總裁。這兩天私下也聽曉凡嘀咕過,眼瞅她一杯一杯不間斷地喝下去,左等右等,終於把曉凡盼來了。
曉凡前半夜不小心睡了過去,接到徐思齊電話猛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竟然從床沿一頭栽倒。
偷偷摸摸溜出家門,額頭還腫著一個包。
兩人一起好說歹說才把寧夏拖上計程車,一路開到公寓樓下,曉凡正在“給不給大哥發信息”的問題上徘徊不定,寧夏已經踉踉蹌蹌地打開車門,下車了。
曉凡忙推了一把副駕上的徐思齊:“下去扶她啊。”
“你怎麽不去扶。”徐思齊對寧夏有男女界限,他也正猶豫,但其實,手已經在摸門把手,只是內心有點掙扎而已。
兩人紛紛下車,竄至寧夏左右兩邊,都伸手想要扶她。
寧夏揮舞手臂,推他們回去:“我自己可以,你們都回家吧。”
晚上根本沒吃什麽,大半夜空腹飲酒,胃很不舒服;若說醉,倒真沒有醉,她頭腦還算清醒。
她目光看向徐思齊:“幫我把曉凡平安送回家,謝了。”
曉凡說:“你別管我,至少讓我們看著你進電梯吧。”
於是,兩個人送她到電梯間,看著金屬門緩緩合攏。
曉凡想了想,撥出電話:“喂,哥,你在家嗎?在就好,小夏上樓了,她喝了兩瓶酒,你接應一下。”
徐思齊在一旁冷眼相對。
曉凡掛斷後猛然瞥見,莫名其妙:“這麽看我幹嘛?”
“你明知道你哥對不起她, 還把她往火坑裡推。”
曉凡急了,忙一擺手:“不是!”
“不是什麽。”徐思齊懶得理她,轉身就走。
“誒,你衝我發什麽脾氣。”曉凡在後面追,追到公寓門外,終於一腳跳到他面前,伸手攔截,“我之前和你說的你就當我在放屁。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徐思齊環抱雙臂:“你倒是說說看那是什麽樣。”
曉凡煩躁撓頭:“真的,我們這些不了解真相的人都誤會了。我哥為此,臉上昨天還掛了彩,你知道誰打的嗎?寧夏她舅!”
徐思齊眉梢輕輕一挑,不予置評。
“就當我面打的,我哥知道他有氣也沒還手,要不是我昨晚特地找他來問這事,剛好在旁邊攔著,依她舅的脾氣,說不定我哥現在正在醫院裡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