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前,他依稀看到那人就是與他爭奪保研名額的室友。醒來之後,卻已經在另外一個世界了。
在這個世界裡,他好像也是個孤兒,祖母除了寵溺之外,從不干涉他任何事情,任他長得如野草一般歡快。但是相對於前世來說,卻好了很多。至少,親人還有兩位在;至少,是個衣食無憂的富家子。
人生得以重來,讓他反思了很多事情。前世為了生存所經歷的種種,都成了今世的經驗。
不過,他卻絕對不能隨便表現出來。單是昨日所為,若不是自己早就想好了說辭,怕也難以解釋聚集陽光點燃五靈的原理。不過他倒沒有絲毫的後悔,前世處處忍讓,結果卻助長了別人下毒手。今生再遇到這種事情,自然醒來之後就上門尋仇,何況殘存記憶裡那些對話本就沒有退路。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麽快葉英就回家了,打算好的計劃也只有立即終止了。在這個傳聞之中無比細致的人面前,他十分的忐忑。
他害怕被人發現自己的存在,可卻又真實存在。真實與虛無之間,他難以找到平衡。這種心理十分的荒謬,明明是重傷死在了手術台上的人,為什麽會在這個如此美麗的少年身體裡重生?
好在他很快就適應了過來,並用家中下人的話將這個軀體所遭受的一些事情與腦海中殘缺記憶想融合,基本湊成了完整經過。那些惡賊的惡法,怕是當場就已經殺掉了這個軀體本尊,葉家所救回的不過是一個殼而已。也正是這個空殼,莫名了吸引了他這個正在天際之間遊走的孤單靈魂。
什麽是靈魂,為什麽可以單獨存在,還能跨越世界……葉秋頭痛欲裂。
雄雞唱白天際的時候,貼身丫環捧著熱水進了房,開始服侍他起床穿衣洗臉。葉府不是小門小戶,有著它身為瀾城第一家的規矩。有規矩方能持家立業窺天下,這是奶奶在他調皮的時候老念叨的事情。
其實關於三個月之前的記憶,腦子裡只剩下殘余了。葉秋也知道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已經遠去了,不過這些殘余用來掩飾身份已經足夠了。在弄明白所發生的一切之後,他就暗暗發誓,一定會在這個世界過得很好。
當然,為了感謝原來主人的饋贈,他會一生一世孝敬兩位長輩。重生的機會,又哪是能還清的,除非能做到天大的榮耀。更何況,這個葉家所面臨的局面,未必能讓他安然度過一生。
早飯過後,葉秋又出了門。殘存記憶裡那個嚴厲的父親並沒有過多干涉,僅僅吩咐徐天派了兩名侍從跟著就允了。
孟初寒早就候在大門外了,這個孟家的小胖子家境並不比葉府低多少。這樣的兩個家庭,少主往往會成為死對頭,但不知道為什麽,孟初寒就愛跟著葉秋廝混。打架他衝前面,調戲漂亮妹子總讓葉秋先來。
“老大,你準備做點什麽好吃的呢?”看到葉秋之後,他立即迎了上來,流著口水問道。
葉秋白了他一眼,敲了下他的腦門道:“這麽胖了還貪吃,小心三高!不對啊,你不會是早飯沒吃就等上了。”
“那是當然了啊,我都饞了好久了,肯定要空好肚子等著嘛。”看著已經走到前面去的葉秋,孟初寒趕緊捂著腦門跟了上去,一邊還好奇的問道。“老大,什麽是三高啊?”
“這個……額頭高,肚子高,屁股高。你要注意下體重,否則身體會出大問題的。”在另外一個世界裡,肥胖已經成了嚴重的健康問題,葉秋也就不經意之間就說了出來。小胖子開口詢問後,他才意識到有些不妥。
南朝這樣的文明程度下,身體強壯甚至肥胖反而是種美,意味著家庭富裕食物充足。他這樣的言論,似乎也有些不合時宜,但話已出口,過多解釋反倒令人生疑,也就不多說了。
反倒是小胖子十分放得開,怎怎呼呼的說道:“再胖個二十斤,我依然身輕如燕!”
葉秋搖搖頭,不置可否。
兩人一過北街口,城市的喧囂立即撲面而來。不管什麽樣的世界,貧富之間的距離總在有形無形之間存在著。普通人在人多的地方謀求生存的資源,富人卻選擇人少的地方體會人生,這就是階級。
好奇的看了下街道上的商品,琳琅滿目,多是各種手工製品,工藝水準很高,工業水準卻不怎麽樣。一路看將過去,看到記憶之中的淺草堂三個字,才露出了笑容。這是瀾城最大的藥店,號稱江州地界藥品最齊。
葉秋嗅著門裡傳來的百草香味,正要走進藥店,卻被一名衣冠堂堂的中年男人拉住了。那人面如冠玉,劍眉橫平,鼻子高挺,一等一的中年帥大叔,再配上那身剪裁得體的衣裳,十足的南朝成功人士范兒。
“哎呀,這個小兄弟長得真好看啊。”帥大叔面帶微笑的說道。“可曾上學啊?有沒有神廟的推薦去江州測靈啊?”
“沒呢,家父從小就不準我觸碰那些事情。”葉秋見他面善,也就和氣回答道。
他說的是實情,葉英在將他送到瀾城之時,專門囑咐老母親,嚴禁他觸碰任何與神廟相關的事情,更不要說其它那些大小宗門了。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那人惋惜的說道,而後卻帶著希翼問道:“小兄弟你可聽說過神泉?”
“什麽是神泉?”小胖子好奇的湊上前問道。
那人面帶傲色的說道:“這可是好東西啊,南朝禦準修仙用品。一瓶神泉之中蘊含十顆純白靈石的靈氣,用無暇水衝兌之後,至少能成百瓶。在家裡修煉者每天喝上一口,能抵苦練十日。建議小兄弟購買一些,除了能自用以外,還能賣給親戚朋友。”
“賣得多了,且不說這效用,但是這收益,就能讓兩位……”
“停,我們不需要!”葉秋已經回過神來了。誰說這世界文明程度不夠了,傳銷的同袍兄弟直銷都已經誕生了!什麽神泉,不就是前世讓無數人惡心不已的那個啥利麽。
他拉著孟初寒就進了藥店,那人剛要跟進去,就被兩名葉府侍從凶狠的攔下了。
“老大,不是做菜麽,來藥店幹嘛啊?”孟初寒看到他進了藥店之後,也不管藥房醫士,自行繞到櫃台後就開始拉開那些藥箱逐一拿出來聞之後,不解的問道。
葉秋神秘一笑,並沒有回答。幾乎將藥店之中的各種藥材都聞了一遍,又問了藥性,放到嘴裡嘗了一遍之後,他才帶著幾味藥材付帳之後去了藥店對面的醉仙樓。
“老大,說說嘛,這到底是用來幹嘛的。”孟初寒其實已經猜到了,但是他身為小白鼠,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有一定的知情權。
見他這個模樣,葉秋隻好簡單回答道:“用來給菜上味道。”
“不會吧?”孟初寒聽了之後,口瞪目呆的看著他消失在了廚房門口。
其實葉秋說的是真話。他來這個世界一百零一天裡,最先證實的幾件事情之中,就有南朝的飯菜很難吃。南朝飯菜講究新鮮,講究原汁原味,極少放入各種調味品。但入口新鮮,卻少了色香,實在是種缺憾。
所以他專門去藥店尋了幾種味道特別熟悉的藥材,準備用在飯菜之中,看能不能烹飪出前世熟悉的味道。
熟練的殺雞宰魚,熱鍋放油,在醉仙樓大廚口瞪目呆之中,將精心處理過的各種藥物放進去炒,然後放入食材翻炒。令人垂涎的香氣,立即飄蕩在廚房之中,而後隨風出窗飄向了大街。
“這味道好香啊!”醉仙樓旁邊的醉香樓上,最先傳來一個女子的驚呼。正是醉香樓中的老鴇蓁蘭仁,她對香味極其敏感,嗅到之後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也不管自己的女兒們有沒有好好招呼客人了,提著裙子就往醉仙樓而來。
醉仙醉香,兩者挨在一起,本就是酒色不分家的意思。其實南朝的春樓本該自己有廚房,奈何那些清淡菜色在美人面前,更加顯得索然無味,客人們光顧之後從來都是直接點了姑娘直奔主題。
片刻之後,大街之上徹底沸騰了,他們都嗅到了這股引人垂涎三尺的香氣。而後浩浩蕩蕩的人群擠上樓來,將醉仙樓擠得水泄不通。
孟初寒有些驚恐的看著那些人,兩隻胖胖的胳膊擋在桌子面前,怒道:“這些菜都是我的,你們只能看!”
他那架勢,絕對不是開玩笑。只是嘗了一口紅燒雞翅,他已經覺得這輩子完全值得了。熱淚橫流的對葉秋表示:“這輩子跟定老大了。你去哪裡我去哪裡,讓我射誰的**,******誰的**。”
“噓。”葉秋趕緊示意他閉嘴,這射**的事情可不能大聲說。
神廟王執事之所以如此忌恨葉秋,其中一個原因估計就和射**有關系。十歲那年在神廟廣場搗蛋起了衝突,孟初寒在遠處悄然射出的碎石子,可差點要了王執事的命。
“碎了個蛋!怕他……”孟初寒說到一半,捂住了嘴,而後嘀咕道。“我又忘記了。”
他這兩句話可都是神廟某人的痛點,要是被知道了,那可了不得。
“這不是葉少爺麽?”老鴇終於將葉秋認了出來,上前熱情的打著招呼,眼神卻掛著桌子上的飯菜。“不知道這飯菜……”
“我!的!”孟初寒果斷的宣示主權。
葉秋無奈的聳聳肩,示意這和自己沒有什麽關系。
“孟少爺,你一個人也吃不完,讓老奴嘗一口也好啊。”這老鴇仗著捏著城裡各種男人的把柄,從未將任何人看在眼裡,這會兒如此低聲下氣,實在令人費解。
其實他們都不明白她的心,為了能醉香樓的廚子留住客人,她已經費盡了心機。開春樓雖然就為了給客人提供那事兒,但是客人上來就脫,下床就走,利潤實在薄得可憐。更不要說春樓本來就要向朝廷上交三層的收入當稅賦。
孟初寒想想也是,無比肉痛的將每樣菜分出了一小盤,推到了眾人面前。“你們就這麽多,其余的都是我的!”
葉秋無奈的搖搖頭,這家夥真夠貪心的。招呼過自家兩個侍從,讓他們將孟初寒分出的菜放到另外的桌子上,然後再去隔壁菜市買點好魚好肉,準備再弄一桌。酒樓今日客人太多,廚房儲備的材料已經有些不夠了。
兩名葉府侍從立即將那些盤子放到了酒樓另外一側,然後咽了口唾沫後,率先離開去了菜市。隨即人群呼啦一下就跟著過去了。隨後爆發出來的情形,讓葉秋想起了在前世看過的某部電影。電影之中那些災民,在突然出現的糧食面前,也是這般模樣。
“滾開!”人群之中傳來了斥罵聲,而後一個男人被扔了出來,摔到了葉秋的腳下。
那人摔得七葷八素,右手拽得緊緊的,被扔出來之後,才放心的將手中肉片放進了嘴裡,而後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葉秋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發現這家夥盡然就是先前在大街上攔著他,準備推銷什麽神泉的人。看來也是被飯菜的香味兒誘惑來了,吃貨果然是每個世界的必存人種。
上前兩步正要將那人扶起來,卻驚覺上方落下了什麽物體。躲避不及之下,只聽身後發出震耳的撞擊聲。回頭看到孟初寒滿臉掛滿各種飯菜,桌上的碗碟全碎,其間夾雜著大小褐色瓦片。
“誰他媽扔的酒壇子,我射爛他的**!”孟初寒蹦了起來,抬頭尋找著樓上肇事之人。
葉秋皺著眉頭看著樓上,只見兩名分著紫白華服的男子正端著酒碗狂笑,聲音簡直大得外面街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碎了個蛋!”孟初寒從懷裡掏出了彈弓。
“不可!”葉秋臉色微變,趕緊阻止到。可惜還是晚了片刻,孟初寒雖然體型上胖乎乎的,但動作相當敏捷。他這邊話剛出口,就看到一顆光滑無比的黑色卵石朝著樓上疾射而去。
葉秋心中暗道不好。樓上二人雖然臉上醉笑癡狂,但是眼神凌厲,暗藏著冰冷凶光,絕不是什麽普通人。而桌子上已經砸爛的那壇酒,香味醇厚帶著回甜,應是百銀一壇的醉夢生。
南朝正值盛世,物價控制得很好,上好白面做成的饅頭才賣一個銅方,而千個銅方才能換一兩圓銀。所以能用百兩圓銀砸人的,那是相當有地位的人。既然對方相當有地位,自然就不要隨便惹了。明知道會闖禍,還是執意而為,那就是智商問題了。
卵石如同指頭大小,經由劍齒皮象肉筋熬製而成的皮筋加力之後,去勢無比迅疾。樓上二人中的白色華服男子卻隨意伸手就將那卵石抄到了手中,一邊把玩一邊冷笑著看著樓下二人。
而後他將酒碗朝身後一扔,右手撐在欄杆上稍加用力,身體已經翻到了空中。但見渾身白色錦繡華服在空中翻舞,如同一束梨花般飄落到了葉秋二人身前。
本來還在激烈爭奪飯菜的眾人,看到那身白色華服下露出的金色符文之後,都立即安靜了下來,幾個膽子小的已經悄然溜向了樓梯口。
“老大,怎麽辦?”孟初寒看到對方內裡衣服上那些金色符文之後,也知道自己闖禍了。退後兩步,站到葉秋身旁小聲問道。
“又不是我們先動手,怕什麽?”葉秋尋思根本沒有傷到人,而且又是對方先扔的酒壇子,說兩句好話可能也就算了。他雖然不把神廟放在眼中,但是招惹神殿軍卻還有些顧忌,畢竟父親很不喜歡他與這些人發生點什麽。
當下,他堆起笑容上前說道:“不好意思,初寒有些莽撞了。軍爺不要生氣,你們今天的酒水我請了!”
白色華服男子低頭把玩著手中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神殿軍在南朝的地位超然,對於他們來說,金錢地位都遠不及軍威重要。雖然在這點上,軍威往往和個人面子混成了一體,但平素在哪裡都被人當成大爺,和他們說話都不敢大聲了,這會兒竟然眾目睽睽下遇到了襲擊,自然有些不能接受。
看到他那個樣子,葉秋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而後再次解釋道:“再次抱歉,實在有些對不起。初寒也是被酒壇驚嚇後的自然反應而已。”
他的外貌十分漂亮,外加上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裡總會泛起令人信任的神情,外加說話的口氣無比誠懇,往往讓人對他產生好感。最近這三個多月來,憑借著這一手,他可是讓府裡上下都覺得少主真長大了。
白色華服男子低著頭把玩著石子,而後將它拋到了一邊櫃台上的酒碗之後,對掌櫃說道:“再來壇醉夢生。”
除了他的聲音之外,酒樓裡就只剩下那顆黑色的石子在酒碗裡滴溜溜轉圈發出的聲響了。酒樓掌櫃邊點頭邊從身後的黒木架子上取了壇酒,放上櫃台那瞬間,深深的看了一眼葉秋。
那眼神很特別,掌櫃的半截眉雖然極力在控制著,但是卻有些不受控的衝向了中間。兩相較力之下,眉頭反倒擰成了古怪模樣。他從葉秋主動去後廚說要炒菜的反感,到看到那華麗細致刀工後的震撼,再到對其整個過程一絲不苟的欣賞,實際上已經對這個紈絝子弟改觀了。
特別是葉秋炒完最後一個菜之後,誠懇對他說的那句謝謝,更是讓他第一次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少年。
現在他這個眼神,自然飽含了某種深意。
葉秋看到之後,並沒有多想,看到對方平靜的去買酒,覺得這個事情也就到這裡了。心想總算沒有惹出大麻煩,否則剛回來的嚴肅父親不知道會怎麽看自己。
前世是孤兒,自然信奉凡事多退讓的原則,只是今生加了條無路可退全力反攻而已。先前兩次誠意的道歉,外加上又不是自己這邊的人先動手,對方也應該消氣了,否則和兩個還算小孩的少年來勁,也太沒品了。
但是隨即他就明白了掌櫃那眼神的意思,才明白自己實在高估了眼前這神殿軍的人品,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以為被吵到之後就用酒壇子砸人的人那麽容易打發。
“不用你請,我請你吧。”白色華服男子冷冷說道,而後繞過他,將酒壇子放到了他身後的桌子上,嘴裡接著說道。“喝光這壇酒後,吵了爺們雅興加公然襲擊神殿軍這兩事兒呢,也就算了。”
聽到這話,葉秋愣了片刻,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怎麽都想不明白,不就是下面鬧了點麽,就要以酒壇子砸?不就是小胖子用彈弓射了他麽,也沒中啊,就要強迫自己喝光這壇酒。何況,自己還道歉了啊。
更為重要的是,他聽到白色華服男子冰冷的語調後,就已經知道對方沒有開玩笑,那平淡冰冷的語氣裡帶著不可抗拒的姿態。
葉家在瀾城算是第一家庭了,葉英所在的仙門更是江州翹楚,可與神殿軍相比,不過是螻蟻面對了巨象。南朝的等級制度,在這一刻讓他有了深刻的認識。而這一份認識讓他的心中充滿了憤怒,但是又多了一些無奈。先前還在慶幸生在了富貴家庭,結果才發現人上還有人,做不了帝王始終就有煩惱啊。
攪亂測體大會,神殿軍可以當成小孩子玩鬧,可以看在仙門的面子上置之不理,讓王夢之敲了牙齒吞到肚子裡。但是現在是直接惹上了他們,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怎麽,不樂意麽?”白色華服男子臉上露出了殘酷的冷笑。“那就只剩下一條路走了。”
葉秋眉頭緊皺,歉意的說道:“我喝不下,抱歉。請問,另外一條路是什麽?”
酒樓角落裡躲著的眾人,聽到他這麽一問之後,紛紛在心中暗罵起來。你這混蛋小子是裝傻怎麽的,南朝律都不記得了麽?和神殿軍起了這般衝突,對方可是有權直接出手懲戒的啊。往年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犯事的人往往斷胳膊斷腿,更有丟掉小命者,這才樹立起了神殿軍在威名之外的凶名。
現在還敢這麽問,不就是自己找死麽。
白色華服男子聽了之後,突然反手朝著他甩了一個巴掌過來,嘴裡罵道:“那就是選了這條路了!”
葉秋眉頭微蹙,左手條件反射般的抬了下。五指成爪,恰好啄在白色華服男子手肘鷹嘴處。
兩相交接,只聽咯嚓一聲,臂彎陡然反向,白色華服男子的指尖堪堪從葉秋臉上掃過,留下了三條白色痕跡。而他自己已是面如紙色,冷汗直冒,呈萬般痛苦之色。
他立即用左手將已經斷掉的手臂抱在懷裡,順勢將全然無力的右手掌藏進了衣袖之中。在那瞬間,葉秋已經看到了他手掌上刻畫著的符籙,橫平豎直,不知有何作用。
“大膽!”樓上一直冷眼旁觀的紫色華服男子這時候終於飄然躍下樓來,雙目圓睜,怒斥道。
神殿軍平時橫行瀾城,何曾踢到過硬石頭,突然遇到這情況,竟然也有些愣了,畢竟這南朝敢當眾攻擊神殿軍的人並不多,更何況還是一介平民。
“老大,咱們慘了。”孟初寒緊靠在葉秋身邊,說道。“剛才他下樓的時候,我看到他身周有黑色雲紋。”
“什麽?”葉秋不懂他在說什麽。來到這個世界三個月時間裡,他雖然搞懂了很多事情,但是還有更多的事情根本不懂。
孟初寒翻翻白眼,心道完蛋了,自己的老大連這個都不懂了,看來三個月之前遇襲的後遺症不小,居然連這些常識都給遺忘了。趕緊悄聲解釋道:“要成為神殿軍的軍士,首先就得是修靈者。這家夥已經是黑色靈修了。”
“哦……”葉秋腦袋裡還是一團漿糊,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等今天這個事情過了,你好好給我講講吧,很多事情好像都遺忘了。”他補充了一句。
孟初寒心道,果然是忘記了很多事情。看來以後打架要保護好腦袋,不然忘記了壓歲錢藏在哪裡就麻煩了。不過,他轉瞬卻笑了起來。看來自己在老大心目中還挺重要,這樣的常識都忘記了,還沒把自己搞忘。
心裡這麽想著,他腳下就悄然往前移動了半步,已經將葉秋擋了半個身體在後面。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就是這個道理吧。
“你們找死!”那人已經查看了同伴的傷情,不由得怒道。他的同伴修靈已經十一年,九條靈脈將身體牢牢守護,從未在任何戰鬥中受過傷,結果現在竟然被眼前這小子廢了條手臂,如何不生氣。
他腳下踏出一步,震得醉仙樓一陣搖晃,而後雙手成拳,分別朝著葉秋兩人的面頰擊打過去。
葉秋看著那兩拳頭上裹著的黑色雲紋,有些明白什麽是修靈者了。這人身上的氣息和神廟門前那所謂的靈氣有些類似,應該是類似前世氣功一般的東西,但是卻有著本質的不同。
拳頭襲來,他本能的側身躲開,沒想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嘭嘭兩拳之下,與孟初寒一起飛出了醉仙樓,摔倒在了大街之上。
“膽敢冒犯我們,找死!”那人看著已經暈倒在街上的兩人,他還準備上前,結果發現酒樓裡剛吃了葉秋飯菜的眾人悄然將那兩小子圍在了中間,正對他怒目相視,不由得再次發怒道。“你們也想要享受一下我的衝龍拳?”
“黑色靈修竟然欺負兩個小孩子……”
“現在的神殿軍啊,除了欺負平民還會什麽?”
“有本事你去打海妖啊,真是的。”
紫色華服男子臉上青紅一片,扶著同伴依然氣得渾身發抖,怒道:“我就算宰了他們,又能如何?按照南朝律,犯神殿者死!”
“打你就算犯了神殿麽?”在他身後,一個有些稚氣的聲音問道。
紫色華服男子的怒火正燒得旺,聽到這話之後雙目一凜,轉身正要動手,卻見葉秋擦掉鼻子流出的鮮血,筆直的站在大街上。說話者正是他!
“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紫色華服男子將同伴放下,右腳在街面青石板上踏出,留下一個白色的腳印,周圍隱見爪形,同時右手成拳朝著葉秋的前胸再次打了過去。這拳力量和速度已經遠非先前可比,拳頭上黑色雲紋包裹,帶出呼呼風聲,驚得街上眾人尖叫起來。
啊!慘叫聲如眾人的預料般響起,卻是來自那男子口中。他右手腕上留下了可怖的傷口,可見白色腕骨。片刻之後,鮮血如泉湧。
不過葉秋卻也被那一拳打得再次飛出了十來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右手上的菜刀還抓得緊緊的。那是街邊王二涼菜攤上的菜刀,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抄在了手裡,竟然廢掉了對手一隻手。
“我殺了你!”紫色華服男子撕下衣襟,將手腕簡單一裹,左手抓住醉仙樓門前三尺高的青石獅子,拖著一步步朝著葉秋而去。
醉香樓老鴇蓁蘭仁見到這情形,趕緊喚過自己樓裡龜公,吩咐道:“趕緊去請葉大官人,真要出人命了!”
除了她吩咐人去報信之外,街上無人敢阻攔這名已經被怒氣蒙蔽了心智的神殿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拖著石獅子,朝著地上只有後背在微動的少年走去。這重達數百斤的巨大青石獅子砸下去,這少年恐怕就成肉泥了。
“啊,他動了。”人群裡發出了一陣驚呼,只見本該已經暈過去的葉秋抓著菜刀從地上努力站了起來。
剛勉強站穩,他口中就噴出了一道血箭,看來剛才那拳讓他****受傷不輕。
“假公……私仇,死也要多……砍你兩刀。”葉秋嘴裡鮮血如湧,目光卻異常堅毅。前世受盡折辱從未低頭,今生更不會任人欺負。少年郎,遇辱自強!
“那你就去死吧!”紫色華服男子手臂之上青虯凸顯,黑色雲紋無比濃烈,竟然將那青石獅子舉到了半空中。
葉秋漂亮的雙眼微虛,瞳孔猛然收縮,勾身就地朝著他滾了過去,手上磨得錚亮的菜刀舞成了一團銀色。而這個時候,紫色華服男子已經照著他身體將青石獅子猛然砸了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一道黑色身影縱來,一腳踢到了那石獅子頭上。
咚!一聲悶響,青石獅子帶著紫色華服男子摔飛了出去。黑影停下之後,眾人才認出他是葉府管事徐天。
徐天讚賞的看了眼自家少爺,將他抱進懷裡正要離開,瞥到和著石獅子摔飛出去的華服男子腿部,驚疑的皺了皺眉,而後快速的離開了。
紫色華服男子左腳踝關節那處,已被切割成了四五塊,破絮般掛在他雙手抱著的腳上!看著徐天消失在街頭之後,劇痛才從腳上傳出,讓他腦門之上冷汗如潑,渾身再無半點力氣。心中更是震驚不已。
先前那小子用古怪手法傷了同伴,他看得仔細,並無半絲靈氣波動,有些類似荒門寒刺的手法。可葉家隻與仙門有些關聯,葉英身為仙門堂主,更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兒子修習荒門寒刺……那就應該是某種類似的靈技了。
南朝很多家族都有家傳靈技,所以這並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等到自己受傷暴怒之後,更是忘記了這靈技的威力是多麽驚人,明明沒有半絲靈氣,竟然還能讓自己受傷,還傷得如此之重。要知道自己入靈已有八年,雖然是最次的黑色靈紋,在軍中只能混個九品軍職,但面對毫無靈氣的普通人,根本不會失手。
街頭一隊神殿軍士兵,準確的等到鬥毆結束之後才過來了,確認兩人的腰牌之後,立即準備將他們送往城中神殿軍大營。
紫服男子傷得頗重,已咬牙不想言語。白服男子見狀,小聲喚過其中一名軍士,吩咐他替自己去做點事情。
這些人離開之後,面如冠玉的中年帥大叔擦乾淨嘴角的油脂,滿足的走出了酒樓大門,而後紅光滿面的拉著蓁蘭仁說道:“哎呀,這位老板娘真是風韻猶存啊,可是要去掉眼角的魚尾紋,可不能光靠塗粉。我這裡有上好的神……”
“……泉。”他無奈的看著蓁蘭仁白了他一眼之後,走進了醉香樓,無奈的搖搖頭,尋向了街頭另外一個目標。
他是整個長街上唯一不去關注那場驚人毆鬥的人,隻專心將酒樓中孟初寒那張桌子上的殘羹舔了個乾淨。而後出門繼續開始推銷神泉,甚至無視酒樓門口那幾灘可怖的鮮血。
受傷的兩人並沒有在神殿軍大營待多久,由軍中醫官簡單包扎了下之後,不等尚在城外巡視海防的張鶴回城,就雇了兩頂小轎去了城南一個小院,那是他們昨日到了瀾城後就租下的地方。
院門之前早有兩名相貌普通,手腳卻異常麻利的雜役在等候了,替他們將轎夫打發之後,又將紫袍男子扶進了院子。
“總旗大人為何傷得如此之重!”早就等在中堂的王夢之見到二人進來之後,一臉震驚的上前扶住了紫袍男子。紫袍男子名叫許良,身為江州神殿軍總旗。白袍男子是他的哥哥許寧,神殿軍小旗使。
“王執事當真不知?”許良冷笑的問道。
王夢之尷尬的嘿嘿笑了兩聲,將他扶到早鋪好軟墊的躺椅之中後,筆直的站到了一旁候著,並不應答那雙方都心中明了的問題。
神廟在瀾城擁有信徒十萬,每日香火不斷,而他作為瀾城神廟執事,這片土地上誰家母豬生了幾隻小豬怕都知道。怎麽可能會不知道江州神殿軍派了兩個人來這裡,還是在他向江州總執上報了葉秋之事過後。
候了許久,不見兩位軍爺開口,他終還是忍不住問道:“兩位大人受傷不輕,可需要我傳喚神廟醫官請來為大人診治?”
“執事大人夠辛苦了,這點小傷可不敢勞煩你。”許寧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一句,而後不經意的看向了院中。那裡似乎剛有海風刮過,紅柳的葉子在地上不停打著轉。
王夢之趕緊低頭回話,態度無比的謙卑。“在下不辛苦,為主上辦事,何言辛苦。”
“你到瀾城,已有十年了吧。”許良的態度不似他哥哥那般直接。從小他的心機就要多上幾重,所以才能在差不多的表現下,升任了總旗,成了神殿軍中有了品級的官員。
他的問題,勾起了王夢之的記憶。
當年王夢之從京城離開的時候,不過才恰好三十歲,踩著青壯歲月的尾巴,意氣風發的以為在快速完成那任務之後,就能立即回去,升官發財指點天下。沒有想到,任務一做就是十年,讓他從青年徹底步入中年,也明白了自己的人生裡,絕沒有指點天下那一天了。
神廟的職位, 對年齡要求何其苛刻,少不能任要職,老卻要退居二線。本想著在葉英回來之前徹底結束這一切,回到京城,至少能撈個肥缺等候自己的賦閑歲月。結果卻依然是失敗。
見到他沉默不語,許良接著說道:“瀾城的事情,錯不在你。那兩名金甲將符籙帶回去之後,主上命人查驗過,你們確實成功了。葉秋為何複生,現在還不知原因。”
“難道葉家和魔宗有關?”王夢之聽到這話之後,才略微放下了心。這話問了之後,他無比震驚的看向了兩位神殿軍軍官。“二位大人難道是要乘著葉英歸家,將他們乘機拿下?”
“葉秋能複生,和魔宗是否有關系,我們並不得知,王執事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許寧話中自帶三分譏諷,本意是要拒絕王夢之,沒有想到話裡還是藏了許多值得玩味的信息。
許良眉頭微皺,搶過他哥哥的話頭,直接解釋道:“我們來瀾城,實際上是通知葉家,據可靠消息,海妖正要暗殺葉英。”
“通知他幹嘛,我們不是要將他拿下麽?”王夢之心中困惑,當即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