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儒叫下人拿來幾個箱子:“嬰兒,看看爹爹帶回來的東西,喜歡什麽你就拿去。”
箱子一打開,裡面盡是些珠寶首飾綾羅綢緞胭脂水粉,還有一箱是竹編的小籃子泥捏的小娃娃之類的玩具。我拿起一個不知道是什麽木料做的首飾盒端詳,黑漆描金,繪著如意、花樹、蝴蝶、山水等圖案,上層蓋子掀起來後裡面就能支起一個小鏡子(居然還是玻璃鏡子),下層兩扇小門一打開,左右各兩個小抽屜,中間還有一對小門,
再打開,裡面是一個稍大些的抽屜。這個首飾盒做工實在精致,讓我愛不釋手,連聲道:“這個好看。”
滿屋子的人忽然都松了一口氣似的,我茫然四顧,薑姨娘掩口笑道:“總算有一回得了姑娘的歡心,不像往日不入姑娘的眼,都砸了燒了,可惜了那些東西。”她年近四十,但保養得法,貌美膚白不亞少女,一舉一動都風流婉約。
陳鶴儒臉色一沉,瞪了她一眼,薑姨娘知道說錯了話,神情尷尬。
陳平忙道:“以前妹妹在病中,心思煩躁,自然是隻愛清靜素淡。現下病好了,心情也就舒暢了。”王子哥哥處事真周道,雖然薑姨娘不是他生母,他還是幫薑姨娘說話。反觀薑姨娘的兒子——老五陳棋,獨自坐在一旁搖著折扇,眼神散漫,靈魂都不知道去哪裡閑逛了。
陳鶴儒親切地道:“嬰兒,你也該打扮打扮,不可再像以前那樣隻穿些素淨衣服。年輕女兒家,太素淡了反而不好。”
秋素商便道:“我看老爺帶回來的這些衣料顏色都還好,就叫人都裁了給妹妹做衣裳穿吧。”
陳鶴儒笑道:“也不單是給嬰兒的,還有你和妍兒的。”
秋素商笑意融融地道:“我和妍妹妹有衣服穿呢。倒是妹妹的衣服都是些白色、青色,寡素得厲害,多給她做幾件是正經。”
明妍也連聲附和,陳鶴儒點頭微笑,顯然對知情識趣的兒媳十分滿意。
既然老爹有話在先,那我也老實不客氣地在幾個箱子裡翻找自己喜歡的東西,又拿了一把象牙骨的團扇、一個鏤空金桂銀鏈香球、一副九連環、一個竹根摳的小杯子、一套十六個泥捏的胖娃娃,琴築和畫紋早過來一一接在手裡替我拿著。
“好啦,就這些吧。”我心滿意足地道。
秋素商驚訝道:“就這幾樣?妹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淨挑些玩的,也該挑些胭脂首飾才好。”
在21世紀的時候我就不愛化妝,對這些東西也不怎麽感興趣,況且古代的胭脂水粉又和現代的不一樣,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挑哪個。秋素商道:“待會兒我選些好的出來,讓人送到妹妹房裡去。”
一直微笑不語的顧姨娘開口道:“不如今晚就在漱玉齋設家宴,給老爺洗塵吧。”她身材微胖,模樣也不像薑姨娘那樣妖嬈,而是端莊沉靜。
陳鶴儒點頭道:“你去準備吧。”
薑姨娘別轉了頭,用帕子掩著臉悄悄撇了撇嘴。
又說了些閑話,陳鶴儒怕我病剛好,還經不起勞累,總算肯放我回去休息。
剛回苔痕館還沒坐穩,老五李少和老六李多便大駕光臨。
“小鳥……呃,四哥。六哥。”我差點說溜了嘴。
李多捏捏我的鼻尖,笑道:“小丫頭,病好了,人也懂規矩了,知道叫哥哥了。”
我納悶,以前陳嬰不叫他們哥哥,那叫什麽?總不會直呼其名吧?
李少也道:“可不是,難得聽你叫一聲四哥。來,看四哥給你帶的什麽。”說著拿出一隻粘著羽毛的栩栩如生的小鳥放在桌上,我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剛想著他像隻小鳥,他就真的弄出隻小鳥來。
李少倒了杯水放在小鳥跟前,在小鳥的頭頂按了按,那小鳥便緩緩低下頭去喝水,又緩緩站直,過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喝水,如此反覆。我把它抓過來研究,卻怎麽也找不到機關在哪裡,放下來它仍是動作緩慢卻持續地低頭喝水,簡直像個永動機。真不知道是怎麽做出來的。
見我喜歡,李少也很是高興。
秋素商派她的貼身丫環巧篆兒送了些珠寶首飾、胭脂水粉來,巧篆兒還道:“大少奶奶說了,今兒就叫人照姑娘的身材裁衣服,只是不知道姑娘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樣式沒有?”
見我搖頭,琴築便笑道:“你回大少奶奶,就說姑娘謝謝大少奶奶惦記,這些首飾胭脂姑娘都很喜歡。衣服就憑大少奶奶的意思去做吧,只是以雅致簡單為好。”
我心想這個丫頭也真有趣,她明明是秋素商的人,但卻好像在我這裡待了十年八年似的,講話做事滴水不漏。
李多在旁閑閑地道:“巧篆兒,你替我問問大嫂,我房裡的研墨罰下去那麽多天了,是不是也該上來了?要不,我親自替他去給大嫂陪個不是?”
巧篆兒抿嘴一笑:“六少說笑呢。研墨雖說衝撞了二少奶奶壞了規矩,可是打也打了罰也罰了,想來他受了教訓,以後斷不敢再惹事讓六少生氣了。昨兒個我們主子還說研墨這孩子性子是頑皮了些,可是對六少那真是忠心不貳。要是沒研墨這樣個伶俐貼心的人在身邊侍候六少,我們主子也是擔心呢。”
李多眉頭一展,神情頓時溫和了許多:“可不是,沒他在旁邊磨墨,我寫字都不順暢。其實我看二嫂也沒有生氣的樣子,那件事她也沒放在心上吧。大嫂有時候未免太多慮了。”
巧篆兒笑道:“六少說的是,二少奶奶是主子,寬宏大量慈悲心腸,哪會和我們下人多計較。就是平時有人言語上不留神,二少奶奶也是一笑就過去了。只是不能因為二少奶奶是個菩薩,就由著下人去壞了規矩。大少奶奶知道六少最是知禮的,就連老爺都時常稱讚呢,斷不會為了研墨的事惱大少奶奶,所以才略懲戒得嚴了些,不過是為
的給府裡下人們立個規矩。”
李多笑道:“喲,喲,四哥你聽聽,巧篆兒這丫頭的嘴可真是越來越會說了。左右都是維護你們主子,她是斷斷不能錯一星半點的。”
李少帶著笑意看了巧篆兒一眼,道:“大嫂調教出來的人,哪裡會差。”
巧篆兒福了一福,掩口笑道:“少爺們又取笑奴婢了,奴婢這笨嘴笨舌的,又心直口快,常常冒犯了主子們都不曉得。還是多虧了主子們待人寬厚。”
李多笑著擺擺手:“得了,也不知道大嫂是怎麽教出你們這些機靈丫頭的,我可說不過你。”剛看到巧篆兒時他還一副想興師問罪的樣子,現在已經是心平氣和了。
巧篆兒笑道:“我出來也有半日了,大少奶奶讓我納的鞋底子還沒做完呢,一會兒問起來又要罵我偷懶。”又向我道:“姑娘閑暇時多去我們那裡坐坐,大少奶奶時時惦記著您呢。”
看她腰肢輕擺著離去,我輕輕舒了口氣,剛才真有看《紅樓夢》的感覺。我真要好好景仰那位當家的嫂子才是,手下一個做事穩妥的琴築還不夠,這個巧篆兒又是個精明人,怎麽培訓出來的呢,要是在現代,秋素商沒準能當個人力資源經理什麽的。
李少問道:“研墨怎麽衝撞二嫂了?我去了這麽些日子,家裡的事竟然都不知道了。”
李多笑道:“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那天和二嫂房裡的小丫頭敏兒吵架,言語上不當心。偏就讓大嫂路過的時候聽到了,就把他罰下去,還打了二十棍子。”
李少嗯了一聲:“論理研墨也是該打,平時就無法無天的,挨了打長個記性,省得以後給你惹事。”
李多不作聲,神色有些鬱鬱,半天才道:“研墨從小跟著我,從沒吃過苦,這番打可夠他難過的。”
李少不以為然:“你也太寵著他了,一個小廝,被你寵得比主子差不多少。也就是父親和二哥都不在家,大哥又不愛理會這些事,不然他要受的何止二十棍。上次還聽父親提起過,研墨若再不知收斂,只怕就要給你換個書僮了。”
李多臉上立刻陰雲密布,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李少見我和陳零都趴在桌上,對著那隻點頭喝水的小鳥傻笑,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回去了。妹妹略歇一歇,等晚飯時再見。”
我笑著道:“好呀。”走了最好,我可不想聽他們羅嗦那些瑣事,弄不好再牽引出家裡誰和誰的內部矛盾來。唉,清靜清靜,聽不到才清靜。
陳零站起來送他們出去,回來依舊對著小鳥發傻。
琴築道:“姑娘要不要睡一會兒?”
我搖搖頭:“你和畫紋先下去吧,我和七哥說說話。”
待琴築畫紋出去,我才拍拍那個臉蛋兒漂亮腦子灌水的陳零:“007,我有事問你。”007是我給他新取的外號,誰叫他名字叫零,排行又是老七呢。只是這個007顯然沒有邦德那樣英明神武,一大遺憾。
陳零乖乖地抬起頭:“誒——?”
“是不是六哥他們都有書僮?”
“是啊。大哥的書僮叫鋪宣,二哥的叫洗毫,三哥的叫端硯,四哥的叫藥泉,五哥的叫拈豆兒,六哥的叫研墨。”最後指指自己,“我的書僮叫小螢火蟲。”他回答的總是內容豐富得很,超出我的預期值很多。
“我怎麽沒見過你那隻螢火蟲?”這是個疑問,雖說陳零天天來我這裡報道,可每次都是一個人。
“因為妹妹不喜歡別人常來苔痕館啊,妹妹喜歡清靜。有一回五哥讓拈豆兒送了幅畫來,妹妹不是還大發脾氣,把畫都給撕了。”陳零一手托腮,懶洋洋地回答我。
真暈,送幅畫就能讓陳嬰發怒?這什麽孩子啊!陳鶴儒應該反省他的教育方式,瞧瞧把女兒給慣成什麽德性了。不過,這種寵溺對我有利而無害,所以我就不必去提醒他老人家啦。
3傳奇是這麽來的
基本上我使喚陳零就像使喚我老弟一樣得心應手,而他也確實如同我老弟一般乖巧聽話,甚至比我老弟更溫順,但是我還是無與倫比地想念著我那個笨蛋弟弟。
記得以前我和他吵架,總是一字一頓地大叫他的名字:“楚、重、山!你給我聽好!我是你姐……”
他便壞壞地笑:“誰說不是呢。”
一下就把我下面的話都堵住,噎得我半天喘不過來氣,他那邊早剝好了桔子遞過來,笑眯眯地道:“吃桔子吧,我親愛的老姐。”
於是吵架總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
偶爾他也會想認真和我吵一場,學我的口氣大叫:“楚、輕、雲!你給我聽好!比我早出生幾年沒什麽了不起的!”
我沒他那麽好涵養,惡聲惡氣地叫:“那你讓媽把我塞回她肚子裡去呀,讓她先生你出來呀。嘿,我倒是想要個疼我的哥哥呢,才不想要你這個小混蛋當我弟弟。”
他就怪裡怪氣地笑:“我是小混蛋,你是大混蛋。誰叫你是我姐呢。”
有時候也會打架,當然都是我打他,他不敢還手,一還手我就裝哭。被打得忍無可忍時他也會怒發衝冠:“你不是我姐!你是我哥!哪有女人這麽狠的?跟野貓似的。不,分明就是野老虎。”
我不依不饒:“老虎不是野的難道還是家養的?哼,反正你生下來就是給我欺負給我打的。”
他會氣得抓頭髮撞牆,一副不想活了的樣子。不過只要我叫一聲:“老弟!”他還是會乖乖地任我驅使。不止一次,楚重山都抱怨:“姐,你都被我給寵壞了,以後要是你的男朋友不這麽寵著你聽你的話,你可怎麽受得了?”
我大咧咧地一揮手:“那我就不要男朋友,有弟弟就夠了。”
楚重山壞壞地笑:“你想得美,我以後還要侍候我女朋友去呢。”
唉,想不到現在沒有弟弟了,倒是有了疼我的哥哥,還是七個。不過,他們疼愛的人是陳嬰,並不是我楚輕雲,這一點我清楚得很。
想著想著便有些黯然,溫暖的手輕撫上我的臉頰,給我擦去眼淚,陳零輕輕地笑:“妹妹眼裡也進了砂子麽?要不要我幫你吹吹?”
從回憶中掙扎出來,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借下午我和陳老爺子的對話打趣我。不過,我還是有點感激他沒有問我為什麽會哭。這陣子我總忍不住會哭,看到什麽都聯想起我在21世紀的家,想念我的家人,想到心如火燒。
抱緊我的阿不,我眯起眼睛:“007,你說今天家宴會有什麽好吃的?”阿不給我力量,食物幫我轉移注意力。
陳零也眯起眼睛,無限向往地道:“不知道爹會不會讓我喝他的那壇青荷梅蕊酒。”
“我想吃糖醋荷包蛋。”
“梅子蒸排骨。”
“燈影牛肉。”
“黃芽菜煨火腿。”
想像了半天,兩個人都流了好多口水。時候差不多了,琴築進來催我換衣裳。其實我很納悶,都是一家人,又在一個園子裡住著,怎麽一起吃飯都要換衣裳,活像要出門訪客一般?
陳零也先回他的一天院換衣服,臨去前又叮囑我:“妹妹等我回來一同去。”
這邊畫紋幫我梳頭,笑道:“七少還是這麽黏人,老夫人在世的時候黏著老夫人,老夫人駕鶴了,就黏著姑娘。不過姑娘病好了,脾氣也好了,不像從前對七少沒個好臉色,我猜七少最近心裡一定是高興著呢。”她年紀小,說話也沒什麽心眼,有了事都在心裡藏不住三分鍾。
琴築在旁只是淺笑,並不插嘴。我猜這是因為畫紋是我的貼身丫頭,所以她不好說什麽,不然依她的性格肯定是要讓畫紋別亂議論主子的。
畫紋心眼雖實誠,手卻還靈巧,不一會兒把我的頭髮梳成一個漂亮的雙髻,髻下還留出一些頭髮編了幾根細辮子垂在肩上,又用下午巧篆兒送過來的金花鈿用做裝飾。她在我臉上淡淡地施了一層薄粉,稍塗胭脂,輕描青眉,又在唇上塗了淡淡的紅——這化妝步驟倒和現代差不多,只是沒有眼影。只是照我現在這鬼樣,再打扮也是讓人不
敢多看鏡子。
琴築從衣櫥裡挑了件水綠色的裙給我穿上,裙擺上繡著疏離的竹與蘭。
等我妝扮好,陳零也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臉蛋肉嘟嘟的笑嘻嘻的小小少年,見到我便行禮,笑著道:“小螢火蟲給姑娘問安,姑娘吉祥。”
這個小螢火蟲很是伶俐,我們出門他就搶在前面打簾子,對著琴築畫紋繭兒都是一口一個姐姐的叫著,嘴巴甜卻又不讓人覺得過份討好,十分招人喜歡。
漱玉齋就在滌俗堂西邊,但中間卻要走過一個竹子搭的橋,咯吱咯吱的,橋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陳鶴儒讓我和陳零挨著他坐,又讓薑姨娘顧姨娘也坐,笑著道:“既然是家宴,就不要那麽些規矩了,大家都坐了一塊兒吃,也熱鬧些。”薑、顧兩位這才坐了,但秋素商和明妍還是侍立在一旁布菜上茶,直到陳鶴儒發話,她們倆才挨著各自的夫君坐下。
幼睿和幼煙這兩個小東西,一個五歲,一個才三歲,都跟雪娃娃似的精致可愛。陳鶴儒從奶娘手裡抱過幼睿,在懷裡逗弄了一回,又抱抱幼煙,然後才讓奶娘抱他們下去吃飯。幼睿從奶娘肩上回過頭來看我,大眼睛骨碌骨碌的,我衝他笑了笑,他好像嚇了一跳,連忙把頭縮了回去。
杏仁佛手、合意餅、如意卷、翠玉豆糕、金絲燒麥、怪味腰果、蜂蜜花生、甜醬蘿卜、蝦油黃瓜、杏膩胭脂鵝、麻辣乳瓜片、宮保野兔、五香醬雞、明珠豆腐、首烏雞丁、筍肉柳蒿芽、山珍刺嫩芽、百花鴨舌、珊瑚白菜、紅油鴨子、蟹肉雙筍絲、火腿燒圓魚、牛柳炒白蘑、花菇鴨掌、砂鍋煨鹿筋、羅漢大蝦、雞絲銀耳、蠔油仔鴿、清炸
鵪鶉、一品官燕、鳳尾魚翅……
這一桌子的菜惹得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要是在現代,這麽一桌酒席得花掉我多少銀子啊!
別人吃飯的時候聲息全無,我也隻好耐著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發出聲音來讓人看笑話,再饞也不敢多吃,不然就太丟人了。陳鶴儒果然拿出來家釀的青荷梅蕊酒,我好奇這讓陳零惦記的酒是什麽滋味,就著陳零手裡嘗了一口……在現代的時候我就喝不慣白酒,怎麽也品不出爸爸說的什麽醇香綿回,但是這個青荷梅蕊酒還真是很
好喝,不那麽殺口,倒有點像紅酒,可是又比紅酒香氣更冽。
嘗了一口,再嘗一口,陳零杯裡的酒很快就讓我喝完了,他再倒一杯又被我偷偷喝掉,第三杯他就不肯再讓我喝,笑道:“妹妹的臉都紅了,再喝就醉了。”
老三陳言笑道:“記不記得老七小時候,才八歲吧?不知道那天淘的什麽氣,跑去廚房偷了做菜的黃酒喝,結果醉得直打猴拳,還打翻了爹的童子戲春白玉筆架,幸好沒碰壞。”
陳零嘻嘻一笑:“我隻記得三哥有次喝了酒,寫字手都打顫,還非要給我寫春聯,還非得貼出去給大家看。那手草書寫得好啊,連屠先生都不認識。”
李少也笑道:“我還記得有一回大哥領著我們在後園子烤麅子肉吃,喝的是女兒紅,二哥興致來了一邊舞劍一邊吟詩,還差點劃傷了大哥的腿呢。”
李多趕緊道:“可不是,那次老七喝醉了還要爬樹,最後被大哥給拎回去打了屁股,他還不服呢。”
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我也忍不住笑,這個陳零,怎麽喝醉了就和猴子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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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感冒的時候你還掛著鼻涕牛牛。豬——,你有著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邊。豬——,你的耳朵是那麽大,呼扇呼扇也聽不到我在罵你傻。豬——,你的尾巴是卷又卷,原來跑跑跳跳還離不開它~~~”唔,好熟悉的歌啊,唱歌的聲音也好熟悉……
“007!”我一下睜開了眼睛,果然看見陳零那張還有些babyfat的臉出現在我床邊,而且他正搖頭晃腦地唱著《豬之歌》。一瞬間我以為我又回到了21世紀,但是這幾天來已經看熟了的古代家俱打破了我的幻想,激昂的情緒一下跌落谷底。幾個丫頭站得遠遠的,神色驚惶地偷瞄著我。
陳零還在唱:“……算命先生說它命中犯桃花……”
我忍不住問:“你怎麽會唱這首歌的?難道你也是穿越來的?”心裡不由得怦怦直跳,就差要抓住他的手大叫革命同志了。
陳零道:“這是你昨天喝醉的時候唱的啊,還唱了別的,我都記下了,接著唱給你聽啊。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啊,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這麽個印象,昨天家宴的時候我偷著喝陳零的酒,後來好像就醉了,好像還抱著陳零唱歌,抱完了陳零抱小鳥哥哥,抱完小鳥哥哥又抱王子哥哥,把所有的哥哥都抱了一遍之後,我還抱了陳嬰她老爹。天啊,想不到我在21世紀時醉酒後的習慣到這裡也沒能改變,仍然是逮著什麽抱什麽。嗯,不對,應該是有些改變
的,至少審美趣味提高了不少,而且專往異性身上發展。想當年我跟同學出去喝高了,可是只有些歪瓜裂棗給我抱的,當然最後抱住的總是聞訊趕來的楚重山,然後第二天酒醒後就要被他嘲笑得恨不得將他塞進郵包裡隨便郵去哪個荒山野嶺再也不要看見他。
“……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帶我飛,飛過絕望……”
回過神來,陳零還在唱,這家夥該死的過耳不忘啊。我狠狠瞪他一眼,卻聽到心中有什麽東西再次碎裂的聲音。
“妹妹,你怎麽又哭了?”陳零小心地問,“其實我是想問問你,這些是歌嗎?曲調好古怪,詞也古怪,好多地方我都聽不懂。你是從哪裡學的?”
見我瞪他,他忙擺手道:“好啦,我不問啦。”
想了一下,我說:“你沒聽過鬼附身?”
陳零一怔,臉色有些古怪:“你昨晚不是喝醉,而是被鬼附身?難怪會一直說你不是爹的女兒呢。”
我已經懶得再說什麽了,但是我發現了陳零的一個新功能,我可以教他唱歌,然後把他當mp3來用。只是當我正教他唱《雙截棍》的時候,很不幸的,被陳野請來的捉鬼道士給打斷了。
其實也難怪大家那麽驚慌失措,哼哼哈嘿的《雙截棍》在古人聽起來,不是不像鬼念咒的。
本來我是很想好好配合一下那個山羊胡子的老道的,讓他裝神弄鬼一番好讓大家安心,可是這個不學無術的老道,竟然把主意打到我的阿不身上來了,竟然說它就是我被鬼上身的源頭。而畫紋這個笨丫頭居然還作恍然大悟狀:“怪道呢,姑娘素來不動針線的,而且做的這個東西又怪裡怪氣的。原來是……”說著就打了個哆嗦,害怕地縮
到琴築身後去了,不敢再說下去。
老道深沉地對一臉晦氣的陳野道:“無妨,只要將這妖邪之物塗以狗血,於明月高懸之時焚毀,再給令妹服下此符,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見葷腥,即可平安無事。”
****,敢燒我的阿不,我冷笑一聲,再冷笑一聲,看見所有人都不由得在我眼神飛刀的情形下後退了一步,繭兒還很沒用地嚇哭了。只有陳零站在原地沒動,事實上從陳野他們帶著老道進來起,他就一直守在我身邊沒動過,這讓我小小地感動了一下。
“大哥,你可知我為什麽會唱那些曲子?”我冷笑完了,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從陳野能請道人進來作法一事就可看出至少陳家人還是相信鬼神的,既然真以為我是鬼附身要燒我的阿不又要給我喝什麽符水,那我就把事情往神仙身上扯,牛鼻子老道總不敢得罪神仙吧。
陳野作洗耳恭聽狀。
我開始編故事:“這要從數日前我昏睡不起時講起,其實當時我並不是昏睡,而是被九天玄女接引到了太虛幻境,太虛幻境的大門上有一對聯,乃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我心裡暗道,曹雪芹大人得罪了,小小地剽竊一下您的大作來應急,這裡應該沒人聽說過《紅樓夢》吧?
頓時一片倒吸涼氣之聲,陳野自言自語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個對子倒頗有些堪破的意思。”
有門兒!我沉住氣,接著道:“那九天玄女說是與我陳家先祖有緣,先祖憐我自幼多病,拜求九天玄女救我一命。於是九天玄女才來接引我,又給我喝了千紅一窟茶、萬豔同杯酒,用群芳髓熏香,根除了我身上的病氣,我的病這才好了。”
陳野喜道:“難怪妹妹一夜之間就病好了,原來是九天玄女的恩德,我陳家有神仙佑護,真是陳氏之大幸啊。”
“當時九天玄女還請我吃了頓飯,席間有舞姬唱了好些曲子,我記得了一二,但醒來就模模糊糊了。昨天喝了些酒,不想這些曲子又都想起來了,所以就唱來給爹和哥哥嫂嫂們聽一聽。”我繼續瞎掰。
陳野疑惑道:“可是為何你又吵嚷著說自己不是爹的女兒,還說什麽穿什麽越的。”
我假裝口渴,陳零忙給我倒茶,慢悠悠地喝了半杯茶,我才想到理由:“九天玄女曾給我看了自己的三世簿子,原來我本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草,因有赤瑕宮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受天地精華,遂得脫草胎木質,得換人形,終日遊於離恨天外……咳,咳,”對不起林妹妹了,“後來天帝命我下凡歷練,才投生到陳家。”
陳野已經信了,我再下一劑猛藥:“九天玄女送我回來的時候,還讓我帶段話給父親和哥哥們。”
陳野忙問:“什麽話?”
幸虧本姑娘的記性不錯,當年又是把《紅樓夢》當枕邊書來看的,我清清嗓子,道:“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番戲作的,熱得我一身是汗。
陳野反覆吟著:“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臉上漸有灰敗之色。
那道人還想再找些事出來,已經被李多吩咐人趕了出去:“什麽東西!連仙氣和鬼氣都分不清楚,還說自己是什麽天師傳人呢。”
從此以後,坊間流傳陳家有一個天仙下凡的女兒,於是又有傳言說陳嬰當年出生的時候陳府上空紫雲盤繞觀音現身。於是我明白了傳奇是怎麽來的。
“妖精哥哥~~~”我使出扭股麥芽糖的本事纏住老五陳棋不放,“帶我出去玩嘛~~”
陳棋無奈地看著我:“為什麽叫我妖精?”
呃,這個……其實那天給陳平李少起過外號之後,我就給每個哥哥都起了一個,隨心情轉換而胡亂稱呼,反正我發現,不論我做什麽,他們其實都不會真的生氣,誰叫我是最小的呢。
陳棋身材偏瘦弱,看起來有些弱不勝衣,不太愛講話,常常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對什麽都是淡淡的,偶爾會語出驚人,比如:“昨晚我在園裡看到一群綠色的小人兒在跳舞。”“拈豆兒真讓人舒服,他身上有白色的光。”最要命的是他的腰,那個細啊,比之思嘉麗不差分毫,讓人嫉妒死,我暗中懷疑他是蛇妖投胎。總而言之,陳棋身
邊總會有詭異的氣流湧動,超奇妙的。
但是這些理由當然不能對陳棋說,否則我擔心他修長的手指會忍不住掐上我纖細的脖子。總之,耍賴才是王道。
“人家不管啦~~~妖精哥哥~~~~帶人家去玩嘛~~~不要轉移話題嘛~~~~”聲音嬌得讓一旁的陳言不住打哆嗦,插口道:“老五,咱們就帶上她吧,別讓小妹再說了。”又抬頭看看天:“今天真奇怪,明明風和日麗的,怎麽我覺得這麽冷呢?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是嘛~~還是nod哥哥好。”我忙恭維一下陳言。
陳言打個寒顫,道:“鬧、鬧的?”
他看起來高大強壯,還有一張嚴肅起來有點嚇人的臉(多數時間都是笑如春風的),但其實脾氣蠻好,我說什麽他都點頭,所以叫他“nod哥哥”。
陳棋無奈,隻好道:“那總該去和父親說一聲。”
我吩咐琴築:“你去告訴老爺子,就說我和哥哥們出去玩會兒。”陳棋被我挽住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多半是因為我那聲“老爺子”吧。
不乘車不坐轎不騎馬,也不讓太多下人跟著,我堅持“微服私訪”。於是我們一行八人——陳言、陳棋、我、我的小跟屁蟲陳零,還有端硯、拈豆兒、小螢火蟲和畫紋——浩浩蕩蕩地出了陳府,只可惜這幾個哥哥舉止斯文,丫頭書僮也都進退有度,絲毫沒有走路生風的囂張,而我一個人囂張是不夠的,所以總少了幾分氣勢。
第一次走在古人的街道上,這種感覺挺像掉進古裝戲裡似的。啊,當然,我不是掉進了古裝戲,而是掉進了古代。
胤川城裡最熱鬧的一條街叫響溪老街,筆直的青石板路足有一千多米,兩旁磚木結構的店鋪,白牆青瓦,磚雕彩繪精美獨特。店鋪的匾額楹聯招幌也是古色古香……當然,他們想不古色古香也難,這是古代,我再次強調。
最最讓我驚奇的是走在街上的美眉,居然真的有把眉毛剃掉一半,再用煙墨揉成珠狀的,還有臉上的粉塗得活像日本藝伎似的。迎面過來兩個窈窕少女,一個臉塗赭色,唇塗烏黑,另一個眉毛剃得精光,用紅紫色塗畫暈開……原來古代美眉們化起妝來的前衛不比21世紀差到哪去,就剛剛這一個澀谷妹一個血暈妝,已經讓我的心臟受不了
了。
我咽著口水,扯扯陳棋的袖子:“妖精哥哥,你喜歡看女孩這麽打扮嗎?”
陳棋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簡單而直截地回答:“難看。”真酷。
拈豆兒插口道:“我覺得女人還是素面朝天的好,隔了那些鉛粉都看不清她們的本來面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嘴歪眼斜滿臉麻子。”這個壞小子嘴巴真毒。
我又悄悄問畫紋,畫紋掩著嘴笑:“姑娘, 那是小戶人家的女兒才好作的裝扮,咱們名門大戶人家,別說姑娘們了,就是我們丫頭也不好那樣隨性的。”語氣裡是有些羨慕的。
陳零湊到我身邊:“妹妹也想化那樣的妝?”
我堅決地搖頭。我的審美沒那麽超前,我一向是掛在時尚的尾巴尖上的。
陳言陳棋這次出來是為了和人談生意,陳家的經濟來源除了農莊佃戶收上來的租子,便是做生意了,只是做的什麽生意我還沒弄清楚,決定這回要向陳零套問明白。
到了約定的茶樓,陳言為我和陳零叫了些點心水果,讓我們在這裡等候,便和陳棋自去雅間了。
這個位子是我挑的,二樓,靠窗,既可看街上風景又可觀察茶樓內形形色色的客人,一舉兩得。而且,清風拂面舒服得緊。
小螢火蟲和畫紋守著規矩站在後面侍候,剛穿越的時候我還不太習慣這種情況,後來也就當他們是飯店服務員了,雖然被人看著吃東西有點別扭,可是也沒見誰在飯店裡招呼服務員一起坐下來吃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