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台前,身後是排山倒海的哄堂大笑,沈金山感覺自己猶如被扒光衣服般亮在人前。
該死的九尾老狐狸,嘴上這般不積德,難怪成了絕戶人家。
心下暗罵,面上他卻得堆著笑。摸摸自己光滑的腦門,他自嘲道:“胡老哥別說,我這人全身上下,還真就這腦門有點特色。”
現在叫他胡老哥?晚了!
先前他蔣先對沈金山多有鄙視。兩家皆是開綢緞莊的,同在青城有競爭關系也在情理之中,他還不至於為這點事動怒。真正讓他厭惡的卻是簫家行事風格,與蔣家誠信經營、寧願少賺點也要貨真價實不同,簫家向來習慣投機倒把、能多賺一文絕不只要半文。
且不說如何坑大老遠趕來綢市、“一錘子買賣”的外地散戶,對著本地百姓他也坑:布匹織得又稀又糙,上面多掛幾層漿就當上好的料子賣。他賣得便宜,不懂行的百姓摸著布料厚實,當然一擁而上。可拿回家後勞心勞力做成衣裳,沒洗幾次漿脫下來,裡面的布十分不結實,多乾點活稍微拉扯下就爛。這樣殺熟的事,他乾起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可這世上就是有人不吃不記打,為那點小便宜去買簫家廉價布。他阻擋不了,可心下對沈金山的鄙視卻是與日俱增。
本來就沒什麽好感,聽完阿玲前世遭遇後,他心中那點鄙視徹徹底底轉化為仇恨。感覺到青衣男子走近,想著那日在書房中兩人定下的計策,他收起心中翻湧的情緒。
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沈金山不是一直對蔣家虎視眈眈?原先他不在意,守住本分就好。可如今他變了心思,他不僅讓他摸不著,還要讓他把簫家也搭進,眼睜睜看著簫家祖業折在自己手中。
臉色平靜,他看向下面,“簫家人如此出息,沈兄更是人中龍鳳。您這聲‘胡老哥’,蔣某人可承受不起。”
“胡兄為長,這聲老哥無論如何也當得。我整日忙於生意,對後院不甚上心,以至於讓家中姑娘做出如此混帳之事,胡兄生氣也在情理之中。這幾****一直想著該如何賠罪,好在令嬡有這麽個拜師儀式,當著青城老百姓的面,今日我必須得表明態度。”
說完當著所有人的面,沈金山直直地彎下腰。
“胡老哥,今日我在這給您賠個不是。子不教父之過,阿慈做出此等錯事,有很大原因是我沒管教好,是我有錯。”
“阿爹!”
三言兩語擺平沈德強的簫矸芝,本能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聽到下面傳來阿爹的聲音,她二話沒說沿著上來時台階往下跑去,捂著嘴跑到沈金山跟前,撲騰一聲跪下。
“都是女兒不孝,累得阿爹顏面盡失,這般年紀還要與人拱手作揖、小心賠罪。”
作為簫家與平王的牽線人,簫矸芝當然知道沈金山的整個計劃。早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她便清楚機會來了。先前不是她道歉不夠誠懇,而是因為有丫鬟攪事在先。如今阿爹做足了姿態,她跟上去表態,給人的感覺會完全大不相同。
這會她赤紅著眼眶,平日溫柔的眼眸中蓄滿淚水,聲音中更是帶出無限悔意。
可她忘了,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正是一手教養她的沈金山。她心裡那些小九九,沈金山甚至不用動腦子就一清二楚。
這般惡劣的處境下還不忘隨機應變,阿慈果然是所有孩子中最隨他的。甚至她青出於藍,他試問自己在這個年紀時,也並無這般心智。
只可惜,在弄清潘知州發怒緣由之時,他便已經決定將其當做棄子。用一個注定不能繼承家業的庶女平息本州掌權者的怒火,這筆買賣在他看來再劃算不過。
“你個孽女!”
胸膛起伏不定,沈金山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抬手左右開弓給了她兩巴掌。
沈金山年富力強,力氣遠非阿玲所比。為了逼真,這會他更是使出了全幅力氣,直接把簫矸芝扇到了流水席前。跌倒在地,她雙頰以肉眼可見地速度紅腫起來。
前排靠得進的百姓見此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親閨女,沈老爺也下得去手。
“大概真是氣狠了吧。”
“說不定是在裝模作樣。”
盡管有人倒出真相,但大多數人還是傾向於前一種說法。尤其是坐在最前面的人,見簫矸芝被打得那般淒慘,不禁起了憐憫之心。
“犯再大錯也只是個孩子,帶回家好生管教就是,打出個三長兩短心疼的還不是你們當爹娘的。”
他們不說還好,說了沈金山更氣:“她是孩子,人蔣家姑娘就不是了?我從小是怎麽教你的,要與人為善,要誠實守信。送你去書院讀書就是想讓你讀書明理,沒想到你卻沒把心思往正處用,做出這麽些混帳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說罷他便要抬腳踹過去,見此周圍青壯趕緊攔住他。
“沈老爺一番話全站在蔣家立場上說得,可見是個明理的。對別人尚且如此,對著自家姑娘怎麽如此嚴苛。”
“對啊,姑娘家身子嬌貴,可禁不得打。”
沈金山還要掙扎,邊試圖揮開旁邊阻攔之人邊說道,“你們讓開,出了這麽大的事不打不行。”
他掙扎的越厲害,旁邊阻攔之人就越發用力,漸漸地相信簫家誠意之人越來越多。
見此,站在高台上的蔣先皺眉。沈金山是怎樣的人,與他對手大半輩子的蔣先再了解不過。假模假式地擺擺動作,耍耍嘴皮子就想化解此事?也得看他答不答應。
“沈兄冷靜,且聽蔣某一言。”
老狐狸要出招了,多年對手,聽他沒直接說“原諒”,沈金山心下一咯噔。
“胡老哥別說了,今日我便打死這孽女。”沈金山掙扎得更加厲害。這下你還敢不原諒?只要你話一出口,日後再追究此事,就是蔣家不依不饒,到時簫家也能站得住。
這……蔣先皺眉,久久沒有言語。正當沈金山忍不住雀躍之時,他終於發聲:“各位鄉親父老給蔣某個面子,既然沈兄執意料理家事,外人就不要再插手。”
大家都在吃蔣家的流水席,無論如何也要給主家個面子,有幾人立刻松了手。其余人想了想,這麽一會沈老爺還在掙扎,怎麽看都有點裝腔作勢的意味,這樣所有人都松開手。
本來攔著他的人回到各自座位上,只剩下高高抬起腿的沈金山。這會他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下腳往死裡踹吧,真踹出個好歹就成了生父殘殺親女;要是不揣,剛才那般做派算什麽?
庶長女近在眼前,沒有任何阻礙,他卻踹也不是、不踹也不是。
果然還是落入了老狐狸的陷阱,沈金山暗恨。收回腳他面露難色地看向台上:“今日是令嬡拜師大殿,又逢上巳節,見血總歸不吉利。”
“怎麽,沈兄下不去手?”
“我……”台下一片噓聲,沈金山作勢又要抬腳。
“其實剛才喊沈兄冷靜時我便想這樣說:大過節的,又逢我家阿玲拜師儀式,半個青城鄉親父老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吃流水席,何必將事鬧得這麽難看。大家都是疼女兒的人,將心比心,沈兄也不想對沈姑娘下重手,是不是?”
“是啊,把他們養到這麽大,眼見著不學好,最心疼的還是我這當爹的啊。”沈金山哀嚎。
見他此刻還不忘博取同情心,蔣先臉上冷意更盛,“沈兄所言有理,我就一個姑娘,親手養到這麽大,眼睜睜看著她被別人陷害,當時真是寧願那些流言蜚語都對著我來,也不願意她被傷到一絲一毫。前幾天我整宿睡不著,那股子心疼勁,真恨不得將罪魁禍首給生撕了!”
說到最後蔣先額頭青筋畢露,嗓子也有些破音。
沙啞的聲音傳到台下,更是引起所有人的羞愧和共鳴。前幾日傳言正盛時,他們也沒少在背後說蔣家姑娘壞話。什麽貌如夜叉、驕奢淫逸、揮霍無度,言猶在耳,如今他們卻舒舒服服坐在這,吃著蔣家的流水席。
真是於心有愧。
以蔣家百年名聲,教養出來的姑娘怎麽可能差。悔恨之下他們暗自下定決心,日後誰要敢說蔣家姑娘壞話,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民心所向,現在還看不出什麽。但日後當阿玲步入京城,登上大夏頂端最為輝煌璀璨、也最為勾心鬥角的名利場,無可避免地卷入那場風浪中時,這份民心織成的大傘,在亂局中著實為她遮擋了不少風雨。
當然這是後話,此刻的阿玲正踮著腳尖,一隻手給阿爹擦汗,另一隻手拍打著他的後背,邊順氣邊柔聲勸道:“阿爹,女兒這不好好地沒事嘛。”
“要不是你……聰明,早被她汙蔑得跳進晉江也洗不清了。”他為人處世向來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很少關注這些流言蜚語。若不是有阿玲重生經歷,提前防著,現在還指不定是何等光景。
“阿爹也說了我聰明嘛,怎麽會被她害了。”
屢屢被少年打擊“呆笨傻”,被誇聰明的阿玲笑靨如花。收回帕子望著下面狼狽的簫矸芝,前世這時候她已拜李大儒為師,扯著這面大旗收攏不少勢力,又為簫家拉攏不少生意,整個人正是風光無二的時候。
哪像現在,被親爹打成豬頭,發髻凌亂地躺在地下為眾人所恥笑。
風順輪流轉,站在高台上滿心感慨和快意,不經意間她看到下面簫矸芝投來的視線。那裡面夾雜著仇恨、不屈以及更多複雜的東西,瞬間她心下警鈴大作。
“留她在青城的話,阿爹,我總怕她吃這麽大虧再報復。”
“那還不簡單,”蔣先看向下面,“蔣某與沈兄皆有為難之處,身為人父,明知女兒被人欺辱而輕松放過加害之人,恕蔣某還沒那般寬宏大量;可眼睜睜看著女兒身首異處,沈兄也沒那般心狠。依沈兄看,這可如何是好。”
躺在地上,臉上已經沒了知覺。簫矸芝心裡全是恨,她恨除了命好外一無是處的阿玲、恨身為師傅卻偏幫阿玲的李大儒、恨懦弱無能的沈德強,而她最恨的,卻是面前的沈金山。
這幾年她為簫家出了多少主意,暗中拉攏多少關系,簫家本已走下坡路的生意,因為她而重新恢復生機。而現在出事了,阿爹便想都沒想,直接將她當棄子般扔出去。
“這……”沉吟再三沈金山開口,“百年前我簫家祖籍另在他處,如今老宅尚存一支。阿慈生出這般心思,終究是被青城的繁華迷住眼,我欲送她回老家,命族叔嚴加看管。願她體會貧寒艱辛後能有所改變,到時再行向蔣家賠罪。畢竟是我簫家骨血,無論如何,沈某總希望她能好。”
簫家祖宅……那個鳥不拉屎的貧瘠山村。她記得幼年過年時有宗親來過,黝黑粗壯的婦人、髒兮兮的孩子,連後院都沒進便被嫡母隨意打發了。阿爹竟然要將她扔到那種地方,簫矸芝完全愣住了,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蔣先請示地看向旁邊李大儒和潘知州,見兩人點頭,他語重心長道:“蔣某自然體諒沈兄一番慈父之心。以沈姑娘之聰慧,若能迷途知返,那定是青城隻幸。”
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台下所有人說的,眾人聽到後,紛紛感歎胡老爺仁慈。
仁慈?這裡面最狡猾的便是他!
可任憑他心下再氣,這會也只能陪著笑。再三作揖感謝後,剛準備告辭,台上再次傳來聲音:
“沈老爺且慢。”
沈金山循聲仰頭,就見方才一直站在蔣家姑娘身邊的青衣男子居高臨下,如鷹隼般的目光緊緊攝住他。
“本王奉旨,前來青城征募軍餉。”
九尺高台之上,一身玄衣的陳志謙站得筆直,長臂前伸亮出金牌。時近正午,開闊碼頭上燦爛的春光中,純金打造、上雕五爪蟠龍的金牌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配著他張揚的玄衣,盡顯至高皇權的威嚴。
“萬歲萬歲萬萬歲。”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潘知州,有他帶頭,下面吃流水席的百姓紛紛離開座位。雙膝跪地,瞬間碼頭上山呼萬歲之聲響徹天際。
聲音傳入碼頭邊的畫舫中,平頭案上茶水漾起波紋,一圈圈蕩漾著平王的心。
“他就這樣說了?”
倚在艙壁上,翹著二郎腿繼續閉目養神,吳有良連眼皮都沒睜開。
“不然那?”
三個字直接把平王給噎住了。雖然他討厭陳志謙,但也不得不承認,手握加蓋傳國玉璽的聖旨,他這句話說得光明正大。
“可他為什麽不早說?!”
來青城大半個月,先前陳志謙一直隱藏在暗處,由暗衛私下查探,這不由地給了他一個錯覺:朝廷缺錢是個很丟臉面的事,陳志謙並不欲過分聲張。
不是他主觀臆斷,在京城橫行霸道、連內閣大臣看不順眼也敢欺負的廣成王陳志謙是個多傲氣的人。這差事放其他任何人來辦,就算是多年掌管西北軍權的廣平候,肯定也能俯下身子與這些商戶耐心打機鋒。可讓陳志謙彎腰去跟這些地位低下的商戶周旋,為那點黃白之物費盡心思,怎麽可能!
正是因為對他性格的了解,平王才如此積極地聯絡簫家。
可他怎麽都沒想到,陳志謙竟然就這麽說出來。當著青城百姓的面,如此直接的一句話說明白:朝廷缺銀子了,讓我來問青城商戶要。
說好的傲氣呢?
曾經連內閣大臣都不放在眼裡的狂妄呢?
“他就如此地不顧皇家顏面?”
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顏面算什麽。吳有良唇角揚起嘲諷的弧度,如平王這般出身富貴,自幼錦衣玉食的紈絝子弟,永遠都不會知道荒年陷入饑餓的百姓為得到一捧米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廣平候統領西北百萬雄師,聽起來威武,可那麽多張嘴每天都要吃飯。一旦斷了頓,軍心立馬不穩。
靠朝廷?
吳有良笑得諷刺,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文臣,實際上比誰都陰都損。指望著戶部撥良餉,他早八百年就餓死了。
“事實已然如此,著急也沒用。”
“可咱們如今該當如何?”平王有些束手無策。
真是蠢到沒邊!心下早已有了成算,若按吳有良自身意思,他壓根不想打理平王。可王爺卻從西北發來密信,讓他盡可能地襄助平王。他一個大老粗捉摸不透王爺用意,但多年下來他早已習慣對王爺言聽計從。
“靜觀其變。”
話音剛落,畫舫外隱約傳來聲音。
“自去歲冬日,韃靼大軍壓境,西北軍竭力加固城防,終於守得邊境安寧。然因守城壓力驟增,連帶軍費開支上漲。朝廷這些年輕徭薄役,國庫本就不豐,現已無力支撐,特命本王前來征募軍餉。”
將起因經過簡單地介紹下,陳志謙看向下面的沈金山。
“正如蔣家姑娘所言,青城眾商賈多年來誠信經營,憑著自己的辛勞才賺得這份家業,總不能無緣無故把辛苦錢白拿出來。本王再三思量,征募的軍餉算是朝廷借大家的。”
“借?”台下一片嘩然。
尤其是沈金山,他本就與平王和吳同知有過商議,對征募軍餉之事一清二楚。方才廣成王說第一句話,他便已經明白所有事。
可他寧願自己不明白!
因為明白,他才知道自己掉入了個怎樣的陷阱。今日之事本來就是他理虧,當著青城這麽多百姓的面,他根本無從辯白。如今欽差宣布朝廷征募軍餉之事,處於理虧一方的他怎麽著都得大出血。
原來拜師儀式是假,把事鬧大引他出來,然後坑他一大筆銀子是真。
對手多年,不僅蔣先了解沈金山,反過來沈金山也了解蔣先。這會他終於將這件事中的彎彎繞梳理個明白,可他發現,自己卻被完完全全地饒了進去,纏得結結實實。
這世上最憋屈的是什麽,就是明白所有關鍵,明知道前方是個陷阱,但還必須得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不僅要往下跳,他還得陪著笑臉、說盡好話往下跳。
這個九尾老狐狸!
沈金山幾乎被憋出內傷。
站在高台上,蔣先笑眯眯地看著他。雖然這會沈金山神色如常,可不停撓頭的手卻昭示著他此刻內心的煎熬。
難受吧?更難受的還在後面!
“敢問王爺,究竟是何等借法?”明明已經知曉全盤計劃,面上蔣先卻裝得一無所知,拱手不無恭敬地問著。
這一問,問出了台下所有人的心聲。尤其是緊鄰著高台,前排中間位置最好的那幾桌。這上面坐得都是青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阿玲在書院的師長,以及平日跟蔣家有生意往來的各大掌櫃。前者關心朝中大事,後者則是單純地對欽差提議感興趣。
陳志謙退後一步,狀似無意地避開他行禮,不緊不慢地說道:“諸商戶所出錢糧,折算抵免日後稅賦。”
還真是這樣……
不少有先見之明的商賈早已隱約想到此處,這會想法被證實,他們心裡別提有多舒坦。
本來嘛……朝廷跟山匪也沒多大區別,稅賦和打劫都是從他們手裡搶銀子。經商之人沒有文人的酸腐,更沒有一般百姓的膽怯,他們最是識時務。向來民不與官鬥,朝廷要征募軍餉,隨便找個理由都行,難不成他們還有什麽辦法拒絕?本來聽到小王爺說征募軍餉時,眾商賈已經做好了出血的準備,心裡盤算如何周旋著少出點,還有出多少才能不影響自家鋪子生意。
沒想到峰回路轉,拿出去的銀兩還能抵後面稅賦。
本來做好心理準備打水漂的銀兩,這會竟然還能發揮點作用,一時間他們紛紛覺得賺了。
“西北將士不辭辛勞浴血奮戰,保我大夏疆域安寧,護我等走南闖北經商之人路途安寧。多年受人恩惠,這會出些軍餉也是應有之義。”
察覺到商戶們面露讚同,蔣先帶頭表示讚同。
慢一步沒說上好話的沈金山,這會頭撓得更厲害了。更讓他鬱悶的是,身後桌上那些相熟的商賈,這會紛紛附和蔣先之言。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等經商之人亦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不能上陣浴血殺敵,難道還不能出點銀子讓將士們吃頓飽飯,穿些暖和衣裳?”這是個幼年在青林書院讀書,肚子裡頗有些墨水的商賈。
“當然要出!”
“的確是應有之義。”
有這些富貴商賈帶頭,後面的平民百姓也紛紛點頭,一時間碼頭上讚同之聲不絕於耳。
聲音傳到畫舫內,平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
“他竟然拿朝廷稅賦為餌,這下誰還會把銀子給我們。靜觀其變?再靜下去、煮熟的鴨子都要飛了。”
看到依舊閉目養神的吳有良,他突然間來了氣:“吳同知是不是忘了,現在咱們還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得不到銀子,你家在西北的王爺也得不到。到時候他只能他眼睜睜看自己最不喜歡的兒子完成皇命,風光無二。現在已經繞過廣平王府直接封了廣成王,到時再升一級成國公,當兒子的比老子品級還高,這是要廣平候回京述職時給兒子跪地請安?”
“你……你要幹嘛。”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結處。
“殿下也知道咱們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那就休要再說這些辱人之言,無端令人不睦。”
“我、我不說就是,你先把刀放下。”
“殿下著急,難道著急就能想出辦法?如今只能靜觀其變!”略帶狠意地說完,吳有良緩緩收回匕首。
撫摸著脖子,平王一屁股坐在地下,褲襠間竟然微微有些熱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什麽,外面再次傳來一句話。
“今日在這,本王這添個彩頭。諸位商賈中出銀兩最多者,便可為青城綢市商會首任會首。會首與朝廷官員一道維持綢市正常運轉,可直接越過官員,向朝廷奏報。”
什麽!
平王隻覺眼前一黑,一股熱意從雙腿間傾瀉而出,他卻毫無所覺。
陳志謙先是俯下身子向商賈借銀,做足了低姿態。讓眾人感覺到誠意後,他又拋出減免稅賦的條件,相當於把借過來的銀子還回去。正當各大綢緞商感覺到賺了便宜,真心實意想出銀子時,他又提出“會首”之職。
青城這些綢緞商一個個富得流油,他們壓根不缺銀子。會首、而且還是能直接上達天聽的會首,即便只是個噱頭,也會讓那些大綢緞商們如蚊子見了血般,一個個搶破頭。
陳志謙已經把條件許得這麽高,他再拿什麽去拉攏這些無利不起早的商人?
他的太子夢啊!
夢想宣告破滅,平王癱坐在那,肥碩的身軀癡癡傻傻,倒真像是失了心智的癡傻之人。
一陣濃烈的尿騷味傳來,吳有良嫌惡地走出船艙。站在船舷上,透過碼頭上激動的百姓看向高台正中的青衣男子。
這便是王爺嫡長子?
想起常年深色衣袍、威重沉穩的王爺,再看面容迭儷、張揚肆意的少年,他眸中不由染上幾絲厭惡。這般丁點不肖似的兒子,也難怪不得王爺歡心,還是同在西北、常年呆在身邊盡孝的二公子更好。
竟然敢拿朝廷稅賦開玩笑,看他到時該如何收場。
粗糲的大手攥得哢哢作響,唇畔揚起陰狠的笑容,吳有良轉身走進船艙。
他絲毫沒注意到,在他轉身片刻,高台上的青衣男子突然將目光移過來,如早已料到這裡站著個人般準確地瞄過來。見到他的身影,少年唇角微微揚起,眉目間盡是冰寒和嘲諷。
“玉哥哥。”
被身邊少年驟然變冷的氣勢嚇到,阿玲小心扯扯他袖子,試探著叫出聲。
輕柔的聲音如羽毛般,撫摸在如寒冰般冷硬的心上。心下有所觸動,在蔣先看不到的角度,他胳膊疾轉,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他早就注意到這丫頭的手,不同於前世圍著鍋台轉時的粗糲,還未經歷過苦難的她十指纖纖,每一根手指都如春天裡剛萌發出來的小蔥蔥白般,纖直白嫩。拿書時兩根手指巴在藏藍**封上,如上好的畫作;握筆時五指捏住打磨光滑的筆杆,如鑲嵌在原木上的羊脂白玉;做棋子塊時小手搓揉麵團,靈動間直讓人覺得那不甚規則的棋子塊是堪比龍肝鳳髓的無上美味。
直讓他想變成書、變成筆、變成麵團,被她輕輕捧著、細細捏著、慢慢揉著。
因著早上水下那雙白嫩的小腿,小半天氣血上湧,這會他終於忍不住握住作弄的玉人兒。揪著她的手指往掌心一帶,然後整個握在裡面,外面再覆一層寬大的袖子。她的手好小、****,他可以輕易將其包裹起來,置身掌心他隻覺自己握著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滑而不膩、柔而不涼。
“玉哥哥。”
阿玲膽怯地出聲,他在幹嘛啊,那麽多人怎麽可以拉她的手。還拉得那麽緊,他都掙脫不開。
“恩。”
這樣拉姑娘家手是不是不好……耳根微微泛紅,墨色綸巾飄下來,恰好遮擋住發熱之處,陳志謙面色更為嚴肅。輕輕再往手心裡帶帶,舒適的手感讓他舍不得放開。
反正站這麽高,而且還有寬袖擋著別人也看不見,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
陳志謙放心得太早了,角度關系雖然站在他那側的人看不到,可站在阿玲一側的邵明大師,以及後面情緒漸漸平複的沈德強卻將他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小王爺果然進展神速,大庭廣眾之下都能拉小手了。寶相莊嚴的臉下是一顆冒著粉紅泡泡的心,邵明大師表示:能把大徒弟和二徒弟湊成一對,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病也就去了。不然日後男兒娶不到賢妻、姑娘嫁不到良人……
想到這他往後瞥一眼,恰好看到神色震驚的沈德強。
“你……”
“阿彌陀佛。”快步走到沈德強身邊,打住他脫口而出的拆穿之言,他彎腰扶起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施主昨日所種之因,結得今日之果,這實在怨不得誰。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僧也不忍看施主如此傷心,這便送施主早日離開這個傷心地。”
說完不等沈德強反應,他便連拉帶拽地將人提起來,沿著來時上來的木梯往下走。
習武多年,邵明大師雖已年邁,但對付一個文弱書生還是綽綽有余。本著送佛送到西的原則,他沿著眾人不注意的小道,一直將沈德強拽到流水席邊上。剛想尋沈家馬車將其送走,就見手中少年一哆嗦。
“阿爹。”
今日鄉下也擺流水席,身為親家宋冠生當然也得前去。剛入席沒多久,他就從胡貴打發來的下人口中得知了自己兒子做得混帳事。
胡貴打發下人過去,還真不是為了特意向宋冠生打小報告。看到大丫鬟鬧事簫矸芝被揭穿後,他靈機一動,這等大事不能單讓城裡人知道。如此好的幫阿玲出氣的機會,必須得好好利用。
宣傳!大力宣傳!
前幾日楊氏母女在蔣府跟前鬧事,以及後來的“丟份“傳言中,他很是挖掘出一批巧舌如簧、適合散播傳言的下人。從簫矸芝處體會到輿論戰所帶來的好處,胡貴有樣學樣。他將這些人專門挑出來,閑來無事時分配到蔣家各處綢緞莊當說客,將自家綢緞吹得天花亂墜;有事的時候,比如現在這會,就調過來混在人群中散播小道消息。
這部分人被派到鄉下,有人認出了宋冠生,念著夫人這位兄弟是個本分人,憐憫之下他也就多說了兩句。
聽完後宋冠生隻覺一陣天旋地轉,顧不上套馬車,直接翻身上馬,一路快馬加鞭趕到碼頭,正好看到邵明大師帶著沈德強走過來。
“孽子!”
趁著下馬的力道,他直接一腳踹過去。
被踹翻在地,沈德強悲從中來,抱著他的腿痛哭出聲,“阿爹,知州大人奪了我的生員資格。”
“什麽?”
兒子才學宋冠生是知道的,上次考秀才時奪得魁首,這次鄉試無論如何他也能過。私心裡他為這個兒子感到驕傲,雖然剛才踹了一腳,但那也是愛之深責之切。
“怎麽會這樣。”
“阿爹,你去求求姑父和表妹。表妹現在是知州大人的師妹,她說話大人肯定能聽進去。到時兒子若能中舉,定會銜環結草報答蔣家。”
對,去求阿姐,求姐夫。
手足無措之下,宋冠生抬腳就向往高台處走。可還沒等他他邁出第一步,就被面前的駝背老僧攔在身前。
“阿彌陀佛,種因得果。令郎方才口口聲聲說蔣家姑娘什麽都有了,求他放過可憐的簫家姑娘,為此甚至對蔣家姑娘出手。知州大人怒其好賴不分,深覺此等空有才學之人若是中舉,天下間豈不是要又出一庸碌昏官,故而才自向朝廷請罪,取消其生員資格。”
方才走得及,宋冠生只聽蔣家下人說,兒子隨簫矸芝去了拜師儀式的高台,並不知道後續發生之事。
現在聽邵明大師原原本本地說完,他隻覺火冒三丈:“阿玲理應讓著簫家姑娘?你這麽說了?”
“阿爹,阿慈她……”
“到現在你還提簫家那個妖女,看來這事是真的。這麽說也就罷了,你還對阿玲出手?阿玲是誰,那是蔣家的掌上明珠,就連你姑父姑母,這十三年也沒敢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你和阿蓉呢?一個言語上向著簫家那妖女,你不僅向著、甚至還為了她向阿玲出手,是誰給你的膽子!”
要是沒有方才簫矸芝那幾句安慰,沉浸在悔恨中的沈德強這會一定悔不當初。可剛才危難之中阿慈的幾句話,給了他莫大的鼓舞,這會他終於敢把心中多年疑惑說出來。
“阿爹,姑父姑母向著阿玲也就罷了,畢竟他們是阿玲的生身父母。為什麽你也要向著她,從小到大就對我與阿蓉耳提面命,要我們一定要你讓著阿玲,難道我們欠他的?”
兒子竟然這樣說!宋冠生身形一陣晃動。
“不然你以為呢?”
“這麽多年你吃得補品、穿得綢衫、讀書所用上好文房四寶,哪一項不是蔣家所贈?難道你沒看到沈家周圍那些鄰居辛苦的日子,如你妹妹那般大的姑娘早已隨著阿娘采桑喂蠶,而你這般大的更是要幫忙繅絲織布。你有奴仆使喚、衣食無憂的富貴日子是誰給的?是你姑母,是蔣家。吃著蔣家的穿著蔣家的,你憑什麽認為自己不欠蔣家的?”
“今個我就把話明白這放在這, 阿玲就是高你們一等,你們就得敬著她哄著她!她脾氣好待人隨和是她有教養,但這不能成為你們忘本的理由。”
怎麽會這樣……沈德強愣在原地。
而宋冠生尤覺得不夠,站穩身子,他說出最後一句:“好賴不分,知州大人說得沒錯,像你這樣的人日後為官也是禍害百姓。這生員資格取消的好,既然已經讀不成書,即日起你便隨我回鄉下。你們娘仨做出此等事,我實在無顏再安心享受蔣家好處。你姑母所贈田產全還回去,咱們搬回鄉下,你身為家中為一男丁,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扛起養家的重任。”
這是要他回鄉下種田?
明明個把時辰前,他還在家好生溫書,打算鄉試好好表現,來年殿試金榜題名、衣錦還鄉。怎麽才一會,他就要做回鄉野村夫了?
突然如其來的改變幾乎將沈德強打擊傻了。
正在氣頭上的宋冠生可不管他傻不傻,套上馬車,與邵明大師告別後,拽著呆愣的兒子上了馬車,他直接朝鄉下祖宅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