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是來道歉的,還是來找茬的?
有了前面丫鬟的所作所為,這會簫矸芝的道歉非但沒起絲毫作用,看在台下人眼中,反而成了虛偽狡詐。
蔣家姑娘待字閨中十三年,一直為人低調,為何遇到簫家姑娘後屢屢出事?先前他們或許以為,是蔣家姑娘有什麽不妥之處。可如今兩位名滿天下的老者坐在台上,尤其邵明大師,出事後直接站到愛徒身邊,若不滿意怎會如此緊張?能叫兩人如此滿意的徒弟,品性上肯定無可指摘。
如此向來,這麽多事都是誰挑起?
“這不都明擺著麽?人蔣家姑娘用得著跟她比?丟不丟份!也就是她,幾次三番找茬,這次都派人過來攪和得一團亂,自己還假惺惺跟過來看笑話。”
雖然有少數理智之人覺得簫矸芝不會如此,既然已經派人搗亂,那這會就該好好躲著偷著樂,站出來任人指指點點未免太傻。可如此熱烈的氣氛下,能保持理智的終究只是少數,大多數人只顧著自己眼前看到的事實。
“太過分了。”
“真真是蛇蠍心腸。”
“我看她前幾年臘八施粥也是惺惺作態。”
“可不是惺惺作態,蔣家也每年擺粥棚,擺得還不比簫家少,也從沒見過蔣家姑娘過去賺仁善名聲。”
“讀了那麽多書,天天做這等齷齪之事,人家好好的拜師儀式,她卻派人來搗亂。當著邵明大師和李大儒的面,真是丟盡了咱們青城的臉。”
“我看她就沒讀多少書,也就是傳得名聲大過天,真碰上邵明大師和李大儒這種真有才學的人,還不就露餡了?反倒是人蔣家姑娘,名不見經傳,卻被兩人爭相收為徒弟。那天我就在蔣家跟前,為了收蔣家姑娘為徒,倆人唇槍舌戰,到最後差點擼袖子打起來。今天他們都在,看來是誰都舍不得,乾脆覺得一起收蔣家姑娘為徒。”
下面吃流水席的人七嘴八舌,有說幾天前蔣府門前鬧劇的,有說兩位老者如何唇槍舌戰的,但更多地人則是對台上的簫矸芝表示鄙夷。
人多嘴雜,很快眾人將簫矸芝這些年所做之事全都說一遍。家中有姑娘在青林書院女學的,更是說了那日晨間的茶點之事。
“蔣家姑娘真是一片好心,其實我家姑娘也早想自己帶茶點過去。咱們雖然不如簫家富,但也不缺那點東西,總不能一直吃大戶,對不對。”
“那為什麽沒帶?”有好奇之人這樣問。
“還不是因為簫家姑娘是女學首席,權威擺在那,身邊還有幾個對她死心塌地的,比如那沈家姑娘就是一個,幾個人天天捧著她。就這樣誰敢開這個口,只能任由她用這點不值錢的東西收買人心。吃多了,就又不得不承這個人情。”
好像還真是這樣,旁邊聽著的百姓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爆料之人正是蘇小喬的阿爹,想到自家姑娘受得那些排擠,他又加上了一句。
“還是人蔣家姑娘大方,就隻帶了一次。你們猜帶了什麽?”
“什麽?”
“百味齋的糕點,盛點心的盒子那個好,那木頭聞著就有股香味。那麽小個木盒子,上面硬是雕出幾朵花,那麽精致的雕工肯定是官府匠人。不說百味齋貴到離譜的點心,單盒子不就頂她這些年帶過來的東西總和。可人蔣家姑娘不邀功,送出點心後便提議,都是同窗沒必要誰佔誰便宜,不拘好壞以後大家輪流帶。我看簫家姑娘就是為這事跟她結了梁子。後來邵明大師講學,出了肚兜之事,她還在陷害蔣家姑娘,這事大家都知道了。”
蘇父沒有繼續往下說,但肚兜之事所有人都清楚。
本來大家都在疑惑,初進學的兩位姑娘,怎麽就起了這麽大爭執,蔣家姑娘也不像是會做如此孟浪之事的人。如今糕點之事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原來是這麽結下的梁子。
“小姑娘嘛,就愛鬥氣。我看保不齊是簫家姑娘不忿,然後串通了沈家公子,拿肚兜那事陷害蔣家姑娘。”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
高台離地只有九尺,下面一浪高過一浪的議論聲輕易傳到上面。依舊維持著躬身請罪動作的簫矸芝終於察覺到不對,不等胡氏夫婦叫起,她自顧自起身,繞過兩人走到後面的“人牆”前。
越過人牆,她看到撲倒在阿玲裙擺上,神情呆滯的貼身大丫鬟。在她身邊的地上放著阿玲拜師的茶盞,茶水已經流出一半,溢滿底下的盞托。
單看這幅情形,她也明白方才自己與下面護院斡旋時,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她的貼身大丫鬟險些攪亂整個拜師禮,而她卻說出那樣一番話。換位思考,若她是站在下面的平民百姓,會怎麽想?
“你怎能如此?”
為今之計只能舍掉她了。畢竟是跟在身邊最久的大丫鬟,做出這種決定,心性冷硬如簫矸芝一時間也有些不忍。可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早與你說過,我與蔣家姑娘本是書院同窗,一點小的口角算不了什麽。可你為何還要如此,上次冤枉她……”
簫矸芝聲音很高,瞬間吸引了下面所有人的目光。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一番感慨後,正當她要把所有事推到丫鬟頭上時,聽到她的聲音,趴在地上的丫鬟終於有了反應。
“姑娘。”
丫鬟爬起來保住簫矸芝的大腿,神色有些癲狂:“姑娘,對不住,奴婢未能完成您的囑托。奴婢本想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可上來的時候實在太緊張了,撞到了蔣家姑娘。奴婢知道您自幼便恨蔣家姑娘,可您只是私下扎小人使絆子,大庭廣眾之下奴婢不該做這樣的事。”
瞳孔渙散,那丫鬟一次次重複著,“奴婢不該啊!”
真相大白!
少數無原則相信簫矸芝的人,在如此鐵一般的事實下,也說不出任何反駁之言。
怎麽會這樣……
簫矸芝看著趴伏在腳下,神色癲狂,一遍遍重複著“奴婢不該啊”的貼身大丫鬟,隻覺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
丫鬟死死抱住簫矸芝大腿,心神激動下脈絡中令人癲狂的藥丸藥效發作更快,多年來壓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傾瀉而出。
“奴婢從記事起便以乞討為生,沒少被人欺負。那次奴婢被人用磚塊扔著腦袋,要不是姑娘路過好心相救,奴婢這條命早就沒了。”
隨著她的訴說,簫矸芝也想起幼時那一幕。那時她還在嫡母跟前,****做低伏小、想盡辦法哄人歡心,論地位甚至不如嫡母身邊有兩面的丫鬟婆子。因胡沈兩家多年來存在競爭關系,她沒少聽阿爹提及蔣雪玲,每次說起時他總是一副“那隻九尾老狐狸就這一個姑娘,蔣家早晚要絕戶”的嘲弄神色。
可她卻不那麽想,蔣家隻一個姑娘,肯定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且別無選擇之下日後家中的一切肯定都是那姑娘的,不像她****絞盡腦汁哄嫡母歡心,卻不及嫡兄一句簡單的請安。
開始只是羨慕,聽多了慢慢就變成嫉妒,嫉妒久了心裡發苦,也就醞釀出了恨。
蔣雪玲有的她也要有,而且總有一天,她要讓蔣雪玲嘗嘗自己幼時所受委屈。
這樣想著,她開始暗中收攏人手。可當時她實在是太小了,身為庶女月錢也少得可憐,在府中她很難下手。於是她將目光瞄準府外,自知力量不夠她暗暗蟄伏,終於哄得嫡母十五進香時帶她出去。
她是在東山山下遇到的面前丫鬟,當時她窩在山下草叢中,全身髒兮兮的,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但她眼神中爆發出的強烈求生**感染了她。幾乎是第一眼她便確定,這一定會是個特別忠心的人手。
一番安排後,當著諸多香客的面,她向嫡母提出請求。那麽多人看著騎虎難下,嫡母只能答應了她。
當日她看重的便是這丫鬟忠心,後續果然如她所料,多年來她一直將當日救命之恩記在心底,對她忠心耿耿。對於此點她一直樂見其成,可現在她卻無比後悔。
“先別說了。”皺眉看向丫鬟,她輕聲叱道。
丫鬟滿臉悔恨,“今日壞了姑娘大事,奴婢自知罪該萬死。姑娘仁善,夫人把咱們趕出去,姑娘便拿出壓箱底的私房錢幫咱們贖身。您說過待此次風波過去,再把咱們接回簫家,可做出這麽大的錯事,奴婢怎麽都沒臉再回去了。”
還有這等事!
高台下本來七嘴八舌的百姓,在聽到丫鬟開口時不約而同地住了聲,屏氣凝神聽著台上動靜。聽到這,全場再次炸開了鍋。
坐在台下,蘇父小聲嘀咕:“我就說,蔣家姑娘拜師大開流水席,這麽大的事,怎麽還有人在提簫家,原來是把下人放出來散播小道消息。”
他聲音雖低,同桌之人卻聽得真切。
立刻就有婦人恍然大悟,“前天街坊鄰居在晉江邊洗衣裳,進來個眼生的姑娘,話裡話外為簫家姑娘鳴不平。那姑娘雖然抱著個木桶,但細皮嫩肉的,光顧著說話大半個時辰一條汗巾還沒洗乾淨,一看就不像是乾活的人。當時我還納悶,被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那模樣不就是台上正在說話的丫鬟麽。”
婦人聲音可不小,她這麽一說,立時便有不少人往台上看去,一大部分人認出了大丫鬟。
“咱們這是被簫家騙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讚同,“好像還不止被騙了一回,上次關於蔣家姑娘的傳聞,不也是突然起來的麽?那會也是簫家下人攪風攪雨,當時他們怎麽說來著?”
“就是不承認李大儒收簫家姑娘為徒。當時他們還說自家姑娘不讓說,現在回過頭來想想,人李大儒看中的明明是蔣家姑娘,簫家姑娘還指不定怎麽拜得師。這種不光彩的事別人藏著掖著都來不及,她倒好,由著下人影影綽綽說幾句誤導咱們。”
說話之人在蔣家綢緞鋪子做事,話裡話外向著東家。這會他自行臆測一番,沒成想卻誤打誤撞說中現實。
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笨,這番話可算是說到了台下吃流水席的百姓心坎上。
“可不就是誤導,明明是沒影的事,非得遮遮掩掩強行讓咱們以為是謙虛。一次又一次,真拿咱們當猴耍?”
“我看就是拿咱們當猴耍。”
“當猴耍”三個字敲擊著在場大多數百姓的心。
在他們議論的同時,高台之上,精神越發混沌的大丫鬟徹底鑽了牛角尖。此時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姑娘對她那麽好,她卻將事搞砸了。任憑簫矸芝再三勸阻,她非但沒停下來,心中的愧疚感反倒越來越深。
“姑娘這時候還在為奴婢考慮,您對奴婢這麽好,奴婢怎麽能不從心裡感激您?”
心下感激之情幾乎要溢出來,大丫鬟喋喋不休,將被營救帶入簫家後,這些年來簫矸芝對她的好一一說出來。或大或小種種感人事跡,聽得台下激憤的民眾也不由感動。
多麽相得的一對主仆!
如此深厚的感情,恰好印證了方才大丫鬟之言的可信程度。台下百姓紛紛瞪大了眼,直愣愣盯著這對主仆。
站在眾人視線的焦點,簫矸芝隻覺心掉進了無底洞,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往下沉,卻始終都見不到底。台下一雙雙眼睛如一支支離弦的箭,從無底洞的四面八方瞄準她而來,直把她一顆心射到千瘡百孔。
“別說了。”
忍不住大喊出聲,隨著她這一聲,藥效差不多過去的大丫鬟癱倒在地。癲狂的神智逐漸恢復,朦朧中看到面前面色鐵青的姑娘,還有下面時不時傳來的鄙夷之聲,方才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撲通一聲,她以頭搶地,整個人又急又悔。
“姑娘,奴婢不是有意,奴婢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麽了,迷迷糊糊中隻覺得自己嘴巴不受控制。”
聰明如簫矸芝早已察覺出她的不對,朝夕相處好幾年,她知道這丫鬟腦子不甚靈光,可也沒蠢到那地步。可方才一上來,開口後她便處於不利地位,後來孤身一人壓根想不出什麽應對之策。如今木已成舟,她更是無力回天。
“算了。”
縱然損失慘重,縱然心在滴血,可此刻她又能做什麽?歇斯底裡縱然一時爽快,可過後更會萬劫不複。此時此刻她只能忍,再苦、再疼、再恨她也得笑。
維持著平靜的面容,她轉身,將目光投向最後的指望——沈德強。
四目相對間,沈德強只看到一個沉靜而從容的阿慈。她站在高台中央,任憑千夫所指依舊巋然不動,維持著滿身的傲然和風骨。
方才台下的話同樣傳入他耳中,即便再自欺欺人,他也知道阿慈並不如她一貫表現的那般溫柔而美好。其實他心中早有預感,真正心悅一個人會注意到很多細節,更何況阿慈一個簫家庶女,能有今日不輸嫡子的成就,她所做的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些。
早有心理準備,這會真相揭開後他也並非想象中那般難以接受。尤其在看到阿慈懇求的眼神後,幾乎一瞬間,她便原諒了他。
“表妹。”
回給她一個堅定的眼神,沈德強扭頭看向阿玲。
“阿慈有些地方的確欠考慮,但不過是幾句閑言碎語,她也沒傷到你什麽,你能不能原諒她。”微微躬身,沈德強神色間滿是誠懇。
“沒傷到我什麽?”阿玲輕聲反問,眼中醞釀著風暴。
“還知道她是你表妹,你這畜-牲。”相比於阿玲,知曉前世之事的蔣先反應尤為激烈,這會他直接一腳踹過去。
陳志謙默默忍住抬起來的腳。
蔣先有個習慣,那就是吃阿玲剩下的點心。蔣家祖訓:男兒窮養,女兒富養。他從小就被教育勤儉節約,雖然對著媳婦和愛女花錢眼皮都不帶眨一下,但照著自己時他向來節儉。一盤點心阿玲頂多吃一塊,剩下的全塞進他肚子裡。
前陣陳志謙命百味齋特製的點心多數進了他肚子,那些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進貢補品也大都補到了他身上。連番大補之下,他這一腳特別有力度,直接把沈德強踹到了高台旁欄杆上。
毫不閃躲地接住這一腳,沈德強完全沒料到姑父勁會變這麽大。氣血上湧,他直接吐出一口血。
擦淨唇角鮮血,余光看著擔憂的簫矸芝,他心中升起無限勇氣。
“姑父生氣也在情理之中,沈姑娘與我乃是東林書院同窗,今日我在這說幾句公道話。表妹生在蔣家,得姑父姑母看重,生活富足,不知別家姑娘的為難。沈姑娘這些年過得不容易,表妹你什麽都有了,可否對她寬容些。”
隨著他的話簫矸芝聳下肩,低眉順目一副楚楚可憐之姿。她絕不會親口承認自己做過那些事,可現在死鴨子嘴硬只會引人反感,不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沈德強身上。
半個月後馬上就要舉行鄉試,想到這簫矸芝稍稍輕松,再忍十幾天,等風頭過了她再徐徐圖之。
心下想明白後,抬腳踢下身邊丫鬟,對她打個顏色,後者撲到阿玲身邊,邊說邊磕頭。
“胡姑娘,奴婢剛才不過是說胡話,我們姑娘人很好的,她救了很多人。您如今都要拜邵明大師與李大儒為師,您什麽都有了,就不要再多計較,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阿玲單線程的腦袋完全沉浸在方才沈德強的話中。她天性樂觀,若無真憑實據,很少把人往壞處想。重生之後她偶爾也會假設,或許前世沈德強沒那麽壞,也許他是真的不擅經商,落入簫矸芝的圈套後,才不得不與其同流合汙。
畢竟是一起長大的表哥,若有可能她真心不希望他是那樣的卑鄙之人。可剛才他的一番話,卻徹底推翻了她最後一絲疑惑。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從阿爹身後走出來,阿玲走到欄杆邊,站在離他一臂開外之處。自帶三分笑的小臉上,此刻卻是罕見地嚴肅。
“生在富裕之家也有錯?”
“我並非這個意思。”沈德強面露無奈,表妹怎麽這麽不懂事。
此刻他想到了阿娘的多番埋怨,若是真娶了表妹,那日後他在外辛苦一天,回來還要哄她,日子真不知會如何勞累。還是阿慈好,只是今日之後,他怕是得有段日子遠著阿慈。
“我蔣家祖上也不過是種桑養蠶的普通農戶,通過數代人的辛勤努力,才有了今日的富庶。不偷不搶,這富貴來得光明正大,何錯之有?”
“我並未說有錯。”
“那你為何叫我讓著簫矸芝?我是吃她的、還是穿她的?我是簫家下人麽?既然都不是,那為何要讓著她?”
連續幾句疑問道出,見沈德強不發一言,阿玲繼續說道:“更何況,她幾次三番加害於我。沈德強,你剛才口口聲聲說她沒傷到我什麽,莫非只等我成為青城百姓口中陰狠毒辣、揮霍無度之人,成為蔣家百年金子招牌上抹不掉的汙點,那時候我才有資格去怨恨?”
沈德強啞口無言。
“不說話?如果真的是這樣……”
阿玲突然轉身,雙手拎起裙擺,疾步往高台中央走去。站到簫矸芝跟前,她想都沒想,揚起手往她臉上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傳來,阿玲開口,聲音理直氣壯,“這一巴掌是你應得的,沈德強怎麽想我不管。蔣家人向來以直報怨,你幾次三番汙蔑我,這巴掌算是我為自己出氣。”
她竟然被阿玲打了,那個除了命好外樣樣都不如她的阿玲,簫矸芝隻覺臉上的火一直燒到心裡。
沒等她反應過來,阿玲換隻手,衝著她另一邊臉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多出來的。不像你遮遮掩掩,我大大方方當眾做,做了就承認,是我先出手傷你。好了,現在我允許你怨恨我。”
高台下鴉雀無聲,收回手,阿玲看一眼驚呆的沈德強。
“當然,你與沈德強關系非同一般,說是別的太深刻的感情你們也不承認,姑且算是至交好友,想必你們倆想法應該差不多。不過是打一巴掌,片刻不適,過後就沒事了,也沒傷到你什麽,你那麽善良,應該不會怪我吧?”
清脆的聲音傳遍碼頭每一個角落,不知是誰帶頭,台下百姓哄笑出聲。
兩巴掌扇在臉上,哄笑聲傳來,簫矸芝再也憋不住心中苦悶。躬身捂嘴,一口淤血吐出來。
“阿慈。”沈德強擋在她跟前,皺眉看向阿玲,“表妹,你太過分了。”
“別叫我表妹,你讓在場這麽多人看看,我和簫矸芝誰更像你表妹。”
“阿慈她不容易。”沈德強滿臉苦口婆心。
“她不容易?生在簫家,她自幼吃穿用度不比青城大多數姑娘好太多?她到底是哪點不容易?”
一聲聲疑問引來台下多數人附和。簫家家大業大,托生在這麽富庶的人家都覺得身世淒慘,那他們這些小門小戶直接解下褲腰繩系梁上吊死算了。
“你!無理取鬧、咄咄相逼。”
看著簫矸芝高腫的雙頰,加之大庭廣眾之下再三丟臉,沈德強再也忍不住心中火氣,伸手便欲推阿玲。
剛才兩巴掌用盡了全身力氣,且她壓根沒想到前世溫文爾雅的沈德強會出手,猝不及防之下眼見躲閃不及。
阿玲沒注意,不代表別人不注意,比如剛才被蔣先搶了先的陳志謙。從剛才起他便一直盯著這邊動靜,眼見沈德強要出手,他直接騰空而起。玄衣在空中飄揚,皂靴包裹的腳準確踢中其心口。力道之大,直接帶起了他身後的簫矸芝,兩人串成一串撞到圍欄上。圍欄輕微晃動,兩人摔下來,疊羅漢般趴在高台上。
“阿彌陀佛。”
五指並攏豎在身前,邵明大師念著佛號走過來,“種因得果,因果循環。女施主今日所受業果,全因昨日所種之因,怨不得人。佛家有雲,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女施主能摒棄心中惡念,一心向善,他日定能結出善果。”
一番佛理說出來,直接給今日之事定了性。簫矸芝看似淒慘,全是因為她心術不正,種因得果。
邵明大師的名聲擺在那,這下任憑沈德強再心疼,也不敢說再多說半句反駁之言。
“阿慈,我們走吧。”
“鬧完事還想輕輕松松走人?”緊張跟過來的蔣先神色冰冷。
跟在他身後的方氏直接喊起了下人,“把他們先帶下去,我倒要問問兩家人,到底對我蔣家有何成見。”
被夫人罰月錢時雷厲風行的手段驚到,蔣家護院趕緊過來。還沒等他們靠近二人,高台入口處傳來洪亮的聲音。
“學生潘成棟給師傅請安。”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直坐在椅子上,存在感極低的李大儒站起來,先是往邵明大師那邊看一眼。
潘成棟是誰?
高台下的青城百姓一頭霧水,高台上多數人,可以說除去阿玲以外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從寬大的圈椅上站起來,李大儒看向邵明大師,神情間難掩得意。被他目光注視著,駝背的後者也回過頭來,蒼老的雙眸依舊古井無波。
這老烏龜!李大儒心下無奈。就跟拜師時老烏龜擠兌他的那樣,徒弟誰都有,只是數量上有所差別。雖然他桃李滿天下,可裡面好桃子壞桃子全都有,平均下來質量並不高。為了給今日的拜師儀式撐場面,他已經盡可能挑揀一枚賣相好口味佳的蟠桃來撐場面。
潘成棟算是他的得意弟子,品學兼優,未及弱冠便以取得功名。多年外放頗有建樹,年近四旬便已高居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州,這等成就放在大夏滿朝文武中也算顯眼。
可他也只能算是顯眼,跟生來便是侯爵,背後有天底下最尊貴的三座大山的小王爺相比,那簡直完全沒法比。余光瞥向旁邊的青衣男子,李大儒不禁感歎,有人生下來就是王母娘娘園子中的仙桃,跟尋常桃子有著天壤之別。
再想想自己另一位弟子平王,出身雖然有了,但品相……不說也罷。
人與人之間不能比,想明白後李大儒心態趨於平緩。收回目光他向前走兩步,未等潘成棟行禮便已經接住他。
“都已經是朝廷命官了,人前怎麽還是以前那個模樣。”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成棟幼時家境貧寒,幸得師傅不棄教授學問,沒有師傅便無成棟今日,師徒之禮無論如何都不敢忘。”
“真是……”李大儒滿臉無奈,可臉上卻難掩喜悅之情。
再三阻攔皆不奏效,他隻得放下手,任由徒弟行禮。拱手作揖,人到中年的知州大人將腰彎的極低,朝地的臉上也滿是恭敬之色。
潘成棟也並非惺惺作態之人,他話中所說句句屬實,貧苦人家出身的他多虧李大儒教導才能有今日。若說這世上他最感激的人是誰,李大儒排第二沒人能排第一。所以在李大儒向他隆重介紹阿玲時,他並未因對方是個尚未及笄的商戶姑娘便有任何輕視。
“前幾日聽聞師傅收了新徒弟,莫非這就是新師妹?”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聞此,連番打擊下神色灰敗的簫矸芝心思一動,她也是李大儒收下的徒弟。
潘成棟是何人她一清二楚,本州知州、為官清廉,多年來簫家想攀關系卻一直未果。當日得知墨夫人遺願,想借此拜師時,她便已經打探到這一層關系。當時她已計劃好,拜李大儒為師後借機搭上這條關系,到時她在簫家會更有話語權。本來都已計劃好,可沒想到阿玲橫插一杠、讓她功虧一簣。
然而如今,她卻看到了挽回一切的機會。
她清楚知道李大儒不喜自己,可大庭廣眾之下他總不會否認收徒之事。且她與阿玲同為名下女弟子,此刻當著如此多人面,他也不會太過厚此薄彼。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想到自己如今處境,簫矸芝擦擦唇角淤血,整理下衣袖,揚起得體的笑容走上前。
“師傅隻記得阿玲師妹,倒是忘了您還有一個徒弟。師兄,阿玲與我皆是師傅新收的徒弟。同在一州,日後還望師兄多多關照。”
說完她斂衽行禮。隨著她微微屈膝,高台下百姓響起一片噓聲。先前他們怎麽沒看出來,簫家姑娘臉皮這麽厚。
“這……”潘成棟疑惑地看向李大儒,“師傅信中提到的究竟是那位?”
將台下噓聲聽得真切,簫矸芝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這點為難很快便被野心取代。搭上知州這條線,日後她定能東山再起,這會就算有一絲機會她也會去嘗試。至於名聲,難道她不這樣做就可以保全名聲了?
飛快理清其中利害關系,她略作可憐地看向李大儒:“師傅,阿慈也是你的徒弟,對不對?”
李大儒皺眉,明明長得挺精神的小姑娘,怎麽秉性如此潑皮無賴。畢竟是他應下的徒弟,君子一諾千金,一時間他也無法出言反駁。
潘成棟是何人?能以寒門士子出身,在無家族助力的情況下,短短十幾年內爬到正四品知州位置,那豈是傻的?對著恩師誠懇,不代表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見李大儒皺眉,他就明白這其中必然另藏玄機。
很快他便明白這其中有什麽隱情。
聽簫矸芝這般故意拉關系,還用那般親熱的口吻喊她,阿玲心裡一陣惡心。剛想出聲反駁,旁邊卻有人比她更快。
“沈姑娘究竟是如何拜李大儒為師的,你自己還不清楚?”
怎麽又是他!心下一咯噔,余光瞥見旁邊李大儒,她稍稍安心。於李大儒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是名聲!她就不信李大儒能為這點事,舍掉自己半輩子的清名。
想到這她越發委屈,“不就是李大儒看我才學俱佳,才收為徒,不然還能有什麽。景公子總不能因偏向阿玲,便如此看我不順眼。”
將事引到阿玲身上,當著潘知州的面抹黑阿玲一把,簫矸芝心下頗覺解氣。可她卻忘了,除去隱瞞真相和實話實說之外,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手段——捏造真相,而這也是她最常用的手段。
“才學俱佳?你是說利用墨夫人遺願,假裝解開謎題欺瞞李大儒?連死人都利用,好一個‘才學俱佳’的欺世盜名之輩!”
“連死人都利用”幾個字,重重地打在高台上所有人的心裡,反應最強烈的當屬潘成棟。
“師傅,此事當真?“
李大儒想到華首寺後山佛塔間的初遇,乍見簫矸芝,熟悉的打扮、舉止,還有味道相似的茶點,有那麽一瞬間他還真以為阿淑活了過來。後來平王以太上皇名義壓過來,要他收簫矸芝為徒,起初他有些難以接受,後來無奈之下想到那抹相似的身影,他才說服自己。
這樣算來小王爺說得也沒錯,面對徒弟的疑問,他緩緩點頭。
“她竟然敢利用師娘!”
潘成棟雖然最為感激和尊重李大儒,可他這輩子最親近的人卻是墨夫人。當年他求學時他住在墨府,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沒拿束脩他不敢多吃,常常讀著書肚子咕咕叫。後來墨夫人偶然發現,命廚房每日給他燉個肘子,囑咐多給他上點面餅,務必讓他吃飽。
“不僅如此,當時我一年四季的衣裳也是師娘命人準備。進京科考時,她唯恐我穿得差被同窗恥笑,更是親自做了兩身綢衫悄悄塞我包袱裡。師娘那麽好的人,你怎麽忍心去利用她!她都已經過世,你還去打擾她清淨!”
久遠的回憶在腦海中翻騰,說到最後潘成棟目眥盡裂,大手抓住簫矸芝領口,眼眶通紅如看仇人般地盯著她。
“你怎麽敢!”
她好像弄巧成拙,把知州給惹毛了。從沒有一刻簫矸芝如此驚恐,甚至剛才大丫鬟說錯話,將她先前所做那些事抖出來,經營多年的名聲盡毀時,她的驚恐也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
“不是這樣的,他在說謊,在誤導人。”她指向阿玲身邊的陳志謙。
可潘成棟豈會相信她,“連恩師都承認了,肯定是你利用了師娘。鐵證如山你還在狡辯,到底是怎樣的人家,才會教出你這樣的姑娘。”
提著衣領將她抓起來,潘成棟兩步來到欄杆邊,剛準備把她扔下去,就聽後面傳來聲音。
“知州大人且慢。”
被所有人鄙夷的目光看著,沈德強有些騎虎難下。可在他看到簫矸芝求救的目光時,對她的感情還是壓倒一切。
“你……好像是去年考得秀才,監生頭名。”本州科舉由知州負責,潘成棟對拔得頭籌的沈德強略有印象。
“正是學生,”沈德強心下稍松,絕對以此入手,“沈姑娘入青林書院多年,成績始終名列前茅, 其才學更是與學生不相上下,從這點來說她也不墜李大儒名聲。知州大人向來愛才,此刻何不息怒、放她一馬。”
說完沈德強深鞠一躬,臉上全是誠懇的請求。
“本官依稀記得,去年考秀才時,好像是蔣家商船護送你前去州城?”去年鄉試時,州城碼頭上蔣家華麗的雙層樓船格外引人注目。當時他還納悶,到底是哪個大族子弟能有如此排場。聽聞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家,他也就特意記了下。
“卻有此事。”沈德強臉色漲紅,此刻他若有明悟,可阿慈的性命他又不能不管。
潘成棟看向下面的百姓,眾人的竊竊私語清晰傳到他耳中。
“蔣家對你多有優待,簫家姑娘連番陷害蔣家姑娘,出了事你反倒幫著簫家姑娘?”
高台下有人起哄,“官老爺您有所不知,他不僅幫著簫家姑娘,還要蔣家姑娘讓著簫家姑娘。不僅是他,胡沈兩家本是親家,前幾日宋夫人和沈家姑娘還到蔣家門前鬧事,口口聲聲說蔣家不仗義,抹黑蔣家姑娘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