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老實地承認,“可是我也不能總是躲起來。況且我的弩箭準頭也不錯,多少總能幫你們一些。”
陳棋正自沉吟,從剛才起就跑進房間裡不知道搞什麽的李少出現了,手裡拎著一隻小箱子:“找到了。我就記得有帶雷火彈來嘛。”
我奇道:“是什麽東西?”
李少打開箱子,裡面是十幾個類似二踢腳的東西,他道:“雷火彈,以強力彈出受到撞擊後會爆炸,殺傷力還不錯。”
陳棋道:“那正好可以附在妹妹的弩箭上,妹妹可要小心,射到他們的馬腳處,驚了馬隊伍就會亂了。”
李少一怔,道:“妹妹留在這兒不危險麽?”
陳棋淡淡道:“若是被這些人攻破防禦,留在內室也一樣危險。”
我連忙道:“我會小心照顧自己的,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陳棋道:“不能讓他們太接近了。妹妹,一會兒你發射雷火彈,我和四哥、老七、沈少俠、丁少俠還有侍衛們一起衝出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要是二哥沒出事,聽到雷火彈爆炸的聲音自然會趕回來的。”
我點頭道:“好。”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這句常常在電影裡聽到的話,現在終於到我們實踐的時候了。
溫暖幫著我將雷火彈分別系在弩箭上,我趴在窗口盡量將身子放低,瞄準那隊人馬中心處,等候陳棋的號令。
因為過於緊張,我有些顫抖,心裡一直在默念:“放松。放松。”我不知道一會兒我的箭會不會殺死某個人,但是,哈利波特啊,我現在是正當防衛。我不是佛祖,做不到以身飼鷹那麽偉大,我只知道危險來臨的時候保全性命是很重要的。我一定要做好,不能讓哥哥們還要分神保護我。
陳零突然在我耳邊悄聲道:“我們會沒事的。你放心。”
他平穩的呼吸拂過我臉邊,溫暖,舒服,我突然不那麽緊張了,深呼吸一下,視力好像能看得更遠更清晰,我的手穩穩握住了弩箭。
小螢火蟲在我左手邊,默默地吃著一塊綠豆糕,臉上看不出緊張。我看了一眼大家,小鳥哥哥神色也很平靜,妖精哥哥素來淡然,丁衝一臉好戰的興奮,沈拓疲憊但堅定,溫暖臉上微有憂色但眼神犀利…………我再次舒了口氣,愈發鎮靜了。
人的確是會被周圍的氣氛所影響的,在遇到艱難危險的事情時,如果大家都表現得惶恐不安,那種情緒就會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播,使局面無法控制;如果有幾個人能表現得從容冷靜,也會影響到身邊的人,使大家都能夠冷靜行事。
勇氣是最無害的傳染病。
隨著陳棋一聲輕叱,我的弩箭激射而出,雷火彈在兩匹馬中間炸開,受傷的馬將騎手掀翻在地,然後在隊伍裡胡亂衝撞起來,一直沉穩地向驛站逼近的人馬立刻亂了起來,有幾匹馬受了驚嚇也亂跳不止。
哥哥們和沈拓、丁衝、侍衛、保鏢們飛身而出,依先前妖精哥哥的指示,大家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梯是李少、陳棋、丁衝、沈拓,分成四個方向深入敵腹。
第二階梯是陳零、七名侍衛,在陳零的指揮下集中力量對付某一處,機動靈活地不斷更換進攻方向。
第三階梯是小螢火蟲、十五名保鏢,在驛站前七八米的地方阻止單股敵人的衝殺,防止他們趁機殺進驛站。
我也沒閑著,或發雷火彈或單射弩箭,真要感謝溫暖教過我的那些暗器功夫,而且我自己也有勤加練習(在此感謝我的那些彈弓靶子們——拈豆兒、小螢火蟲、研墨等等),因此準頭居然很不錯。
有些衝破防禦太過逼近的敵人,溫暖摸出暗器一一對付,她的手法就比我強太多了,暗器也是五花八門,看得我眼花繚亂。
有一個臉色陰沉的中年漢子從受驚的座騎身上跳下來,揮刀向李少殺來,刀法威猛,讓李少一時有些難以招架。
我搭上一支弩箭,對準那人的面門射過去,那人將刀在面前一橫,箭正射在刀身上。我暗呼可惜。不過小鳥哥哥倒是抓住這個機會反攻,那人失去先機,被小鳥哥哥凌厲的劍招逼得連連後退。
我們這些人裡武功最好的應該是沈拓,但又以丁衝最為靈活機變,而且丁衝打起架來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架勢,招招以攻為先極少防守,對方只要被他的銳氣所驚,十有**命也就交待到他手裡了。
李少的功夫一如他的為人,狠辣,基本上沒什麽華麗的招式,但招招致命實用。陳棋的身法則是雲淡風輕與奇妙詭異的完美結合,武功雖然與李少師承一脈,但施展起來予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而陳零的招式看似簡單,但每每最後都出人意料,從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擊,用最小的力氣發揮最大的威力。
運動神經發達的小螢火蟲十分活躍,用的武器是雙刀,一長一短。長刀先攻,短刀回護輔攻,竟也是滴水不漏。
但是敵人顯然是訓練有素,經過最初短時間的慌亂之後很快就鎮定下來,開始了猛烈的攻擊。其中不乏能與沈拓、丁衝一較高下的高手,而且人數多過我們許多,我方漸漸吃緊。
溫暖自語道:“這幾天暗器快用光了,我得找找看還有什麽可用的。”
一語提醒了我,我連忙查看自己的箭囊,在我一番強力發射之下,箭囊中的弩箭已經只剩下不到十支了。我又開始緊張起來,在這裡沒有補給,要是弩箭都用完了可怎麽辦?正在著急,卻見溫暖從廚房拖了一袋子黃豆出來,抓起一把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去,雖不能傷人,可也打得欺近前來的那名漢子連連叫痛。一個保鏢趕過來同那人
鬥了起來,十幾招後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但自己腿上也被砍了一記。
我遙遙看見有人從背後向李少襲擊,可是李少正被那臉色陰沉的漢子纏鬥得無法回顧,離他最近的丁衝又同時被四五個人纏鬥著無法相救,我連忙搭上弩箭向那個人射了過去。
因為太過緊張,這一箭竟然射偏了,擦過那人臉頰射中了他身後的馬匹。那人隻略怔了怔,隨後再次舉劍刺向李少。
我幾乎可以預見到那柄劍是怎麽刺中小鳥哥哥的後心,小鳥哥哥的血又是怎樣噴濺出來……但此刻我連驚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用顫抖的手搭上第二支弩箭,想趕在劍刺下去之前射中那個卑鄙的偷襲者。
突然,一枝長箭破空而來,從側面射穿了那人的脖子,那舉起的劍虛無地在空中晃了晃便落在了地上。
神佛保佑!阿彌陀佛!我一邊感謝奇跡的發生,一邊向長箭射過來的方向看去,是西邊的小樹林,一株樹下正站著一個看來很小的孩子,他正不慌不忙地從箭囊裡抽出兩枝白羽箭搭在弦上,似乎也沒怎麽瞄準,雙箭齊飛,分別射中了丁衝身旁的兩個人。
在他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戴著半張烏木面具,另一個以黑紗遮面,身形看上去都還是少年,而且過分纖弱。
是銀鼠和火麒麟!
他們怎麽會來幫我們?那個黑紗遮面的少年又是誰?
似乎是低聲商量了一下,火麒麟與那個蒙面少年齊齊展開輕功衝向廝殺的人群。火麒麟仍舊是以精鋼製成的指套殺人,他似乎很喜歡對付人的咽喉,而不管對方怎樣防守,他的手指都能以最刁鑽的角度割斷那最脆弱的喉嚨。
蒙面少年使的劍造型怪異,劍身彎曲如蛇,而且還是雙頭劍,劍柄後面還突出一截短短的利刃。有人從後面攻擊,他也不回身,只是突然後退,屈肘移腕,短刃沒入那人的胸口,竟是連一點多余的力氣都不肯浪費的。
有他們的加入,情勢突轉,對方見勢不妙,呼哨一聲便撤退了,退走時隊伍也還很有秩序,可見訓練有素。
窮寇莫追,況且我們人手不足,想追也追不了。
檢點戰績,有一名侍衛三名保鏢被殺,其他的人也多少都負了傷。沈拓腰間受了重創,陳零左臂也被鐵爪抓傷了。
李少對於銀鼠三人的到來似乎並不驚訝。
大家忙亂了一陣,處理屍體、包扎傷口、檢查敵人留下的屍首……
銀鼠見到裁雲又是臉上微微發紅,害羞地低著頭擺弄自己手上的長弓,也不說話,全然看不出他剛才還冷靜準確地射箭殺人。火麒麟和那蒙面少年也是默不作聲,只是火麒麟是一臉傲氣,似乎不屑與我們搭訕,那蒙面少年卻是幽柔恬淡得如同不存在一樣。
我悄悄向陳零道:“你看那個蒙面少年,我怎麽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
陳零道:“誒?是嗎?”
我模仿著他的口氣道:“誒?不是嗎?”
陳零一笑,道:“不知道二哥為什麽還沒回來。”
他又轉移話題!
不過,我還真是擔心王子哥哥,怎麽出去了這麽久都沒回來?聽到雷火彈的聲音也沒有回來救援。難道他也遇到了危險?
李少與陳棋、丁衝正在商量,留在這個孤立無援的地方怕敵人再來一次圍剿,我們畢竟人少又沒有後援,又不知對方實力如何,如果仍是這樣大批人馬上陣,多來幾次我們不被殺死也會被累死。可是如果從驛站出去,一來方圓數十裡都是平原,再沒有其它棲身之處,二來又不知道陳平的安危。真是兩相為難。
那個蒙面少年突然開口道:“此去前方有鳳麟的兵站,駐守著兵馬兩百余人,如果持公主的信物不知能否把他們調來?”
他一講話我就想起他是誰了,因為過於吃驚一下站了起來,叫道:“少淵?!”
蒙面少年看了看我,似乎笑了笑,聲音柔和地道:“是。”
少淵?!那個會跳掌上舞的精靈少年!他居然也是鬼谷的殺手嗎?當日在蹁躚館見到他時,他也是在伺機刺殺我嗎?
陳零見我臉色難看,忙拉了拉我的手,道:“少淵的真名叫火狐,和銀鼠一樣是反叛出鬼谷的人。他原本是借少淵之名在青樓楚館隱藏,並不是要刺殺你的人。”
我呆呆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陳零松了口氣,柔聲道:“你想的全都寫在臉上了,能瞞得了誰?”
有這麽明顯嗎?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目光無意中對上丁衝的視線,他微微一窘,移開了目光。
平靜下來之後我才想起,火狐這個名字我也是聽說過的,那次被火麒麟綁架,他與銀鼠的對話中提到過火狐。當時火麒麟感歎道:“咱們一起十二個人,血嬰、江笛都死了,朱雀下落不明,你又要反出鬼谷……唉,他日相見不知尚有幾人在。”銀鼠便道:“火狐也反了。”火麒麟一怔,道:“連他也……不錯,若不是他,你又怎麽會有
膽量這麽做。”
看來火狐似是他們中間的領頭人物。雖然當日火麒麟拒絕了銀鼠,但終於還是追隨他們一同背叛了鬼谷。
火狐……少淵……我驚異地打量著他,這個能作天魔之舞的柔弱少年究竟有著什麽樣的能量,敢於對抗神秘殘酷的鬼谷,能讓視人命如草芥的殺手們追隨?
李少沉思道:“妹妹有證明公主身份的符信,用它是能調動兵馬前來保護,只是兵驛距此處尚有百裡之遙,又不知路上是否還有伏兵……”
一名侍衛挺身而出,道:“四公子,小人願往。”
丁衝道:“不,還是我去吧。”
李少搖頭道:“丁少俠有傷在身,又是勞累了這麽多天,恐怕不方便。張侍衛……”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大家都明白他是擔心那個姓張的侍衛武功不夠好,路上遇到敵人難以抵抗。
火狐淡淡地插口道:“還是我去吧。”
李少一喜,道:“也好,讓張侍衛、劉侍衛同你一起去。”
火狐搖頭道:“這裡人手本來就不夠,他們就不用去了。銀鼠、火麒麟也留下幫忙,以防再次遇襲。我一個人就可以。萬一遇到埋伏我自己也容易脫身。”
這就叫藝高人膽大嗎?
陳零道:“騎我的馬去吧。”
直到把符信交出去了,我還有點愣愣的,哥哥們怎麽如此信任一個殺手啊?他們之前一定有什麽聯系和約定是我不知道的。
火狐走後不久,王子哥哥也回來了,人馬也是有損傷。
原來王子哥哥他們半路上遇到一個青衣少女,那少女在雪地上持傘而行,一副病得骨瘦形銷的模樣。梁園好心,想問問那少女需不需要幫助,沒想到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散了骨架的少女居然是個高手,傘柄中藏著劍…………
火麒麟突然道:“是紫貂,她的傘中劍麽,哼哼。”目光在梁園等人身上一掃而過,露出不屑之意,看到王子哥哥時才道:“這些人裡也就是你還算是她的對手。”
事情就如火麒麟所說,那少女的劍法十分高超,一乾人都不是她的對手,轉眼之間就被她殺了兩個傷了六個。王子哥哥倒是與她勢均力敵,可是那少女的功夫十分古怪,雖然不能在王子哥哥身上佔了便宜去,卻仍舊能有余暇攻擊其他人。說來都讓人難以置信,十幾個人竟然就被這樣一個病弱少女給纏鬥住了,雖然聽到雷火彈的爆炸聲,
心知驛站出了事,卻無法脫身回來救援。
最終王子哥哥拚著兩敗俱傷才刺了那少女一劍,少女負傷後倒也並不戀戰,飛身便走。但是王子哥哥帶去的人裡卻已死傷大半,而王子哥哥自己也負了傷。
丁衝向火麒麟道:“紫貂?她也是鬼谷的人?剛才那些人也是嗎?”
火麒麟隻把目光淡淡一瞥,竟然不屑答話。丁衝氣變了臉色,他個性本來急躁好鬥,一怒之下便起身向火麒麟走去,但被沈拓一把拽住了。丁衝怕牽動沈拓的傷口,不敢用力掙脫,但又氣不過火麒麟那副高傲的樣子,怒道:“醜八怪,有種的咱們上外面比劃比劃。”
火麒麟嘿嘿一笑:“就憑你?”那半張醜陋恐怖的臉因這一笑而愈發猙獰,連見多識廣的溫暖都不禁別轉了頭不敢再看。
銀鼠眨巴著眼睛,很認真地道:“麒麟可不是醜八怪,他比你好看得多。”
丁衝指著火麒麟,不由氣笑了:“這張臉還不算是醜八怪?看看這傷……”他到底本性純良,話說了一半就打住了,自己也覺得指著人家傷痕累累的臉說三道四很不厚道,臉上微微紅了起來。這麽一來他倒不好再向火麒麟挑釁,訕訕地坐回原處。
火麒麟倒不在意,突然向好奇地看他的裁雲做了個鬼臉,把裁雲嚇了一跳。
銀鼠道:“你別嚇她。”
火麒麟道:“你心疼?”
銀鼠低頭摸挲手中的強弓,紅了臉頰,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我頭疼起來,這小孩也未免太早熟太坦白了吧?他才幾歲?十一?十二?十三?
裁雲也紅了臉,道:“我看看蘇少爺醒了沒有。”穿過走廊,躲進內室去了。
李少把話題又拉回來:“剛才那些人也是鬼谷的嗎?”
銀鼠道:“應該不是。他們和紫貂應該是兩夥的,可能今天趕到一起只是巧合。紫貂身體不好,往年這個時候都是留在谷裡養病的,今年怎麽會出來呢?”
火麒麟道:“咱們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人手不夠唄。”
陳棋寒聲道:“那昨天殺人劫走拈豆兒的也是那個紫貂?”
銀鼠茫然,待李少將昨日之事講了一遍後,他才道:“那不像紫貂的手法。況且,她身體那麽差,體力不能持久,殺人一向是盡量快速,哪有耐心慢慢折磨人呢?倒是今天受了那一劍,不知道病情會不會加重。這麽冷的天,可夠她受的。”說到這裡他居然瞪了王子哥哥一眼。
火麒麟道:“難道巧舌和司晨也到了?”
銀鼠沉吟道:“若說是他們倒有點像。”
大家正欲再探問,忽聽內室裡傳來裁雲和棋坪的驚呼,銀鼠離走廊最近,一馬當先衝了過去。丁衝素來以輕身功夫見長,搶在其他人前面,但我眼前一恍惚,不知怎麽的火麒麟卻趕在了丁衝前面,還有余暇回頭向丁衝嗤笑一聲。
陳零拉著我沒有動,沈拓亦沒有過去,二人對望一眼都將兵器拿在手中,全神戒備。
只聽裡面傳來喝斥聲兵器交接聲,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怪笑,接著有兩個人並肩衝了出來。那是一對孿生子,十七八歲年紀,眉目清秀俊逸,臉上都還帶著笑意,但手中的兩把劍上卻鮮血淋漓。
沈拓振劍向前,那對孿生子吃吃一笑,突然向斜地裡飛身過去,撞破窗戶逃走。
銀鼠趕到窗前射出兩箭,一支被孿生子回劍撥開,另一支卻射中了其中一人的背部,那人回手一劍砍掉箭矢,被他的兄弟攙扶著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銀鼠恨聲道:“果然是他們。”
被殺的有兩名不會武功的粗使婦人,但因為有棋坪相護,裁雲隻受了輕傷,蘇三安然無恙,棋坪卻傷勢甚重。我想起妖精哥哥以前給我的那隻藥囊,忙找了出來,陳棋從裡面挑出幾顆讓書桐喂棋坪服下。
看著眾人或忙著治療傷者,或修補窗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道:“怎麽不見賀子瑜?”
陳平一怔,道:“小賀?對了,怎麽不見小賀?”
陳零皺眉道:“好像從早上開始就沒看到他了。”
眾人面面相覷,所有的事情發生得都太過突然,忙亂之中竟然沒有人注意到賀子瑜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李少道:“小賀向來是趨吉避凶的高手,多半是察覺到有危險就先走了吧?”
陳平奇道:“他不是這麽不講義氣的人啊。”
陳棋想了想,道:“先不去管他。銀鼠,剛才那對雙生子就是你說的巧舌和司晨?”
銀鼠道:“對,是巧舌侯和司晨侯。你說的那五個人多半就是他們殺的,這兩兄弟手段最是殘忍。不過,紫貂會是和他們一起的嗎?紫貂向來是獨來獨往的,況且又最不屑那兩兄弟的手段,怎麽會攪在一處?”
丁衝氣呼呼地道:“要不是地方太少施展不開手腳,也沒那麽容易被他們逃走。”
火麒麟冷笑一聲,道:“要是單打獨鬥,恐怕這會兒你早被劈成十七八塊了。”
丁衝大怒:“醜八怪,你是不是和老子有仇?做什麽說話句句帶刺?”
火麒麟又冷笑一聲,再欲說話,卻被銀鼠阻止道:“麒麟,火狐不是說不要惹事嗎?”火麒麟哼了一聲,閉上了嘴。
丁衝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散,乾脆大叫數聲,喊聲倒是把一直昏迷的蘇三給震醒了。
喝下藥湯後蘇三似乎精神了些,陳零忙問道:“你知不知道追殺你的是些什麽人?”
蘇三看看陳零負傷的手臂,眉頭一皺,道:“零,你受傷了?”
陳零道:“我沒事。不過他們今天來圍攻過這裡。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嗎?”
蘇三點頭道:“知道。是我未婚妻派來的。”
陳零一呆:“誒——?”
蘇三道:“我父親讓我們今年夏天成親,她不想嫁給我,就想派人把我殺了。”
好像有幾隻烏鴉在屋子裡呱呱地飛過,眾人都是滿頭黑線。
陳零舔了舔嘴唇,道:“我好像聽你說過,你的未婚妻子是蘇大將軍結拜兄弟的女兒?”
蘇三道:“是,我父親的那個結拜兄弟叫沙上村。”
丁衝奇道:“沙上村?莫非是那個獨霸成鈞綠林的大匪首沙老大?”
蘇三默默點頭。
眾人皆默默。
唯獨我感到莫名其妙,追問道:“蘇大將軍的結拜兄弟是個土匪嗎?是個很厲害的土匪嗎?”
丁衝道:“不只是成鈞的綠林,就是在九國之中,凡是混****的都得賣他沙老大幾分面子。據說沙老大的獨生愛女沙明珠雖是個絕代美女,但心狠手辣猶如蛇蠍,這些年沙老大漸漸把事情都交給沙明珠去管理了。江湖上提起沙明珠的名字來,可比沙老大三個字還要懾人。”
我同情地看著蘇三,原來和他指腹為婚的竟是這樣一個女土匪啊,因為不想結婚就要殺掉未婚夫,這還真不是尋常女子乾得出來的。
陳平道:“不想成親就退婚好了,何必要殺你呢?”
蘇三一臉哭相,道:“過年的時候我們見過一面,當時她倒是很溫柔賢惠的模樣,可是我因為不想成親就說了些過份的話,想讓她同意退親,結果激怒了她。她後來說既然我不想娶她,那就成全了我,但是我也沒想到她是要這樣成全的。”
原來是因愛生恨,失戀的女土匪真可怕。
不過蘇三啊,你既然早知道未婚妻子是個女土匪,就不能講話小心些嗎?蘇大將軍也真是奇怪,居然和一個土匪頭子拜把子,還把自己的兒子送進匪窩,這大腦回路也夠怪異的了。
呆了半晌,丁衝道:“不如咱們派人給沙明珠送個信,就說蘇三願意娶她,請她手下留情。”
蘇三瞪了他一眼,道:“打死我也不娶。”
丁衝拍拍手,道:“那就沒辦法了,這樣看來你是一準兒會被打死的。”
火麒麟冷冷地道:“娶了她,伺機再把她殺掉,這不就行了?”
陳零道:“無論如何這沙明珠做得也太過份了。不過,我看她也並不是真的想殺蘇三,多半還是在盼著蘇三回心轉意。否則依她的手段,蘇三早該死了幾百次了。”
蘇三道:“她殺了我的隨從那麽多人,還傷了沈少俠、丁少俠、溫姑娘,難道我還能娶她嗎?”
還沒成親就已經被折磨掉了大半條命,蘇三這個未婚夫真是當得可憐。
就此事來說蘇三的確值得同情,可是對於他的死硬脾氣會把我們大家都給拖到女土匪的屠刀之下這一點,他似乎還沒有明確的認識。
我拽著陳零到角落裡,悄聲道:“你勸勸他。”
陳零訝異:“我不是在勸嗎?”
我更訝異:“你哪有勸?”
陳零更更加訝異:“我在開解他不要因為沙明珠的事太難過啊。”
真是南轅北轍。
我道:“不是這個,我是讓你勸他娶了沙明珠算了。”
陳零大吃一驚:“這怎麽可以?且不論沙明珠出身如何,單是她如此心狠手辣就不能讓蘇三娶她。”
我有點生氣,道:“出身怎麽了?土匪就不算正當職業了?好吧,就算當土匪不是什麽正當職業,可人家蘇大將軍都不介意你還操什麽心啊?況且沙明珠要不是心狠手辣,我還讓你勸蘇三做什麽?他給沙明珠賠禮道歉說幾句甜言蜜語,我們大家就都能活命。”
陳零難得固執起來,道:“蘇三不想娶她,我也不想為難蘇三。火狐已經去請救兵了,況且我們也不見得就打不過沙明珠的手下。”
這孩子長著什麽榆木腦袋啊?我敲敲他的頭,道:“你傻啦?咱們這些人死的死傷的傷,再去掉我這樣不會武功的,能有十足戰鬥力的人還有幾個?你知道沙明珠還會不會再派更多的人來?待在驛站裡還算是有個可攻守的屏障,可是也架不住人多啊。你以為是看《天地英雄》呢,最後還有個佛舍利子化解刀兵劫?”
陳零揉著被我敲疼的地方,道:“怎麽又扯到佛舍利了?反正我會保護你的,你不用擔心。”
“保護我?保護我就行了嗎?你看看你的胳膊……”我拉起陳零受傷的手臂,忽然聯想起那次我被刺客劫持時他被迫砍傷自己的情景來,心中一酸,淚珠兒自己滾了下來,一時哽咽住了。
陳零忙笑著給我拭淚,哄道:“這點傷不要緊的。你看蘇三都傷成什麽樣子了,哪能再讓他為這些瑣事煩心呢?”
我推開他,怒道:“這是瑣事嗎?這是生死大事。陳零,就算我們僥幸脫身,可是你能保證這裡所有人都不會死嗎?裁雲書桐她們不會武功,生得又美貌,你想過萬一她們落入那群土匪手裡會有什麽後果嗎?對蘇三來說只是娶一個他不愛的人,反正這年頭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大不了他再多娶幾房側室。可是對於我們呢?就因為他這筆
荒唐糊塗帳送了命,值得嗎?有鬼谷殺手追殺還不夠鬧心的,還要再添上沙明珠這一筆?”
可能是我話說得有些重了,陳零臉色很難看,但他還是不想和我吵架,只是溫和地道:“值不值得不是這樣算的。總之這件事我會尊重蘇三的意願。”
我還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和陳零生這麽大的氣,一時連嘴唇都哆嗦起來,指著陳零道:“你是在說我太自私嗎?我只是不想再看見自己人去送死。”
陳零歎了口氣,道:“你太敏感了,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為大家著想。可是蘇三是我們的朋友……”
我打斷他,賭氣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也不在乎他的生死。”
陳零也有些生氣了,喝道:“妹妹!”
被他一吼,我嚇了一跳,同時也知道自己說得太過份了。那並不是我的真心話,別說是蘇三,就是認識的一隻小貓我也不會不在乎它的生死的。可是人在惱怒之中真的是口不擇言,況且從未見陳零對我大小聲過,我冷笑一聲,道:“你在乎蘇三,那就和他在一起好了,犯不著衝我發脾氣。咱們以後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你隻管維護你
的蘇三去。”
陳零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清楚嗎?”
我大聲道:“不清楚!不知道!不需要!”
陳零臉色一白,道:“我知道你現在是在氣頭上,可是也不能說這樣傷人的話。好了,你先歇一會兒,等你平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冷冷地道:“沒什麽可談的,別再來煩我。”
陳零身子一晃,低聲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心裡明明在傷心難過,可是嘴裡卻偏偏大聲道:“是。”
陳零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有再說,轉身走了。
我呆了呆,直到書桐過來扶我,我才發現我和陳零的爭吵已經驚動了大家,也不知道他們聽到了多少。陳棋若有所思地擺弄著他的折扇,李少怔怔地看著地板,只有陳平柔聲道:“妹妹和老七吵嘴了?一會兒我教訓老七去。妹妹別生氣。”
我推開書桐,跑進距離這裡最遠的一個房間,插上門不讓任何人進來。
房間裡沒有生火盆,十分冰冷。
我背靠在門上呆呆站了一會兒,事實上並沒有聽到有人追過來安慰我,是啊,現在有傷員需要護理,有防禦的工作要做,哪有人有時間來理會我這個無理取鬧的小公主呢?這是我和陳零第一次爭吵,應該是現代人的權宜變通與古人的堅持原則兩種不同的理念相碰撞的結果,或許無法判斷究竟誰對誰錯。古人都講究舍生取義,忠烈誠信,
在他們看來我的權宜之計是顯得太自私了吧。
腦子裡有些混亂,我一時竟然想不清楚為什麽要和陳零吵架,為什麽要說那些違心的傷人的話?他那不可置信的神情,那蒼白的臉色,還有眼眸裡深深的疼痛……我是瘋了嗎?為什麽要傷害陳零?
慢慢滑坐在地上,我抱住膝蓋哭了起來。
對於零來說,義氣比性命還重要嗎?他那麽聰明,不會不知道輕重厲害,難道是我太怕死了?
是,我是怕死,這有什麽不對?
刺客冰冷的劍身沒入我胸口的感覺我還記憶猶新,我怕疼,怕死,不想再試一次瀕臨死亡的感覺。早上與沙明珠的手下交戰時,我親眼看著那幾名保鏢和侍衛被殺,心裡不知道有多害怕。不,或許是從昨晚看到那五具殘破的屍體時我就已經開始怕得不行了,還有失蹤的拈豆兒,我腦子裡總浮現出731部隊虐待他的幻境,又心痛又害怕。
當小鳥哥哥被人從背後襲擊的時候,我心裡有多怕他會受傷會死掉。看著王子哥哥身上的傷口時我身上都一樣在疼。
我的哥哥們,應該是玉樹臨風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是該在清靜優美的地方品茗撫琴享受美好人生的,怎麽會在這荒蕪之地被人追殺?萬一他們中的哪一個出了事,都會讓我痛心嘔血。
我的丫環書僮們,應該是開開心心地玩笑打鬧過日子的,可是如今拈豆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要是再多添一個,我的愧疚又要再深一層。
我想讓大家都活著,想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而這一切或許只要蘇三的一個首肯就可以換來,那為什麽不可以?犧牲最小的部分來換取最大的利益,這有錯嗎?我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堅持所謂原則,沒有百折不彎的堅毅,我只是想活著,想讓大家都活著……
可是陳零也沒有錯,蘇三是他的朋友,為朋友他可以兩肋插刀。蘇三也沒有錯,他不愛沙明珠,不愛而娶對沙明珠是不尊重,對他自己是昧心。
或許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是我說話的方式,是我因為太過害怕而不自覺地將自己變得犀利起來,刀鋒傷了自己最親愛的人。 因為害怕所以才敏感多疑,因為害怕所以才口不擇言,因為害怕所以才虛張聲勢,因為害怕所以才步步緊逼……
鄙視我吧,嘲笑我吧,我就是這樣一個懦弱膽小又不講義氣的家夥。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越來越是後悔,心裡暗暗責怪自己,無論有什麽矛盾,我也不應該否定零對我的好,要是零對我說就當我們什麽也沒發生過的話,那我會掐死他的。將心比心,我怎麽能埋怨陳零生氣呢?
有人輕輕地敲門,是陳零的聲音:“妹妹,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開門吧,那屋裡冷,小心涼著。”
他來找我了,在我說了那麽過份的話之後,在我讓他那麽傷心之後,他還是來找我了。我心裡一熱,有種衝動想把門立刻打開,可是身子卻不聽使喚,違心的話又自己跑了出來:“不是說了別煩我嗎?你還來做什麽?”
天啊,天啊,我在說什麽啊?
門外的陳零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吃飯了,你出來多少吃些東西。不然身體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