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一根木棒站在鴻賓樓前。我的周圍,是上千跟我一樣提著木棒的南門香會弟兄。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有紛爭才叫江湖。
就像上海灘,看似青幫一家獨大,什麽都在青幫的控制之下。其實在青幫內部,鬥爭從未停歇。
今天這個堂口跟那個堂口為了地盤大打出手,明天這個香頭的香主為了地盤殺了那個香頭的香主。這種事兒每天都在上海灘發生。
青幫裡,雖然有各位散人、掌舵老頭子做主,可人為財死鳥食亡,他們比任何人都懂這道理。對於下面人的爭鬥,他們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掌舵老頭子黃金庸有句名言:“不見點血,還敢說自己進過青幫?”
閘北區白虎堂下,有兩個勢力最大的香會。一個是我所在的南門香會,另一個則是三六香會。
閘北一分為二,北邊是三六香會的勢力范圍,南邊則是南門香會的地盤。
三六香會最近冒出了個厲害人物。這人名叫李天虎,年僅二十歲!這人孤身一人從鄉下來到上海,憑著一雙拳頭用了兩年時間就打到了三六香會下甲等門徒的地位。而後,三六香會的前任香主莫名其妙的死了。他理所當然的成了三六香會的新任香主。
本來三六香會和南門香會雖然偶有摩擦,在閘北也算能共存。可李天虎上位之後,拚命擴充實力,搶奪地盤。最近他竟看上了花坊這塊風水寶地。
他要來拿花坊的控制權,陶香主自然不會拱手送人。
笑話,你要來拿我便給你,那我還怎麽在上海灘混飯吃?
既然你不給,我就來搶。
我不讓你搶,那就開打嘍!
我緊緊地握著手裡的那根木棍,手心裡全是汗。
青幫內部之間的毆鬥,分為文鬥和武鬥兩種。所謂文鬥,就是雙方不限人數,每人一根木棒。不管打成什麽樣,都不可傷及雙方弟兄的性命。
所謂武鬥,你就是帶刀槍劍戟斧鉞勾叉都沒人管你!雙方往死裡打,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
搶地盤這種事,跟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還是有本質區別的,一般都是文鬥。
三六香會的香主李天虎,此刻正在鴻賓樓上跟南門香會陶香主談判。
一旦二人談不攏,作為花坊現時控制者的陶曉江會從樓上窗戶丟下一個茶碗。
這意思就是事情沒談攏,來攻你地盤的人馬上就到,弟兄們準備好了,文鬥。
如果丟下的是一雙筷子,那意思是事情沒談攏。來攻你地盤的人馬上就到。弟兄們馬上回各處拿刀、拿斧頭。有本事的甚至可以拿槍!武鬥!
如果丟下的是一把茶壺,那意思是雙方談攏了,不打了!
我雖然是警署的巡長,可根子上卻是青幫的幫眾。香頭有事,我必須脫下製服,拿上木棒參與毆鬥。
我在幫六年,參與過兩次文鬥。這兩次文鬥,我都鼻青臉腫了大半月。
我手心裡之所以緊張的出汗,倒不是怕雙方文鬥。頂多就是鼻青臉腫嘛。我怕的是樓上窗戶扔的是筷子!我在幫這麽長時間,還從沒參與過你死我活的武鬥。
相信我身邊的一眾兄弟,心裡也在祈求扔下的是茶碗。
胖老王是新進入幫的,他倒是有些興奮。自己能參與這場街頭打鬥,說明他已經有了青幫幫眾的身份。
“啪嚓!”
正在我緊張的功夫,一個茶碗從天而降。是文鬥,
不是武鬥。 我和身邊的一眾弟兄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三六香會的香主李天虎並沒有下樓。香會之間的文鬥,香主並不參與。他和陶香主會看著下面的人開打,直到結束見勝負。
既然是鬥毆,總要分個勝負。
雙方會各帶一爐香。這爐香各插著一根粗香。粗香從點燃到燃盡,大概是西洋鍾二十分鍾的功夫。
雙方的人朝著對方的香爐猛衝猛打,誰先衝到對方香爐下,拔了對方的香頭,就算是勝了。
如果一炷香功夫,粗香燃盡,雙方都未拔掉對方的香頭,就算是平手。
文鬥就是這勝負規矩。
武鬥的勝負規矩卻是血淋淋的。殺!殺!殺!看哪一方先死光誰就輸!
我們的前方,盞茶功夫間便出現了一隻浩浩蕩蕩的隊伍。這支隊伍的人,亦是手提木棒。他們的最後方,有四個人抬著一個香案,香案上擺著一個香爐。
三六香會的人也到了。
我們這一方,也有人抬出一個香案,擺上一個香爐。
粗香點燃,開打!
雙方幫眾加起來,足有兩千人!朝著對方香案猛衝!鴻賓樓下,升起了兩股黃塵。
兩股黃塵終於撞到一起。雙方的木棒揮舞著,不斷有人被打趴下,又不斷有人衝地上爬起來,繼續毆鬥。
我手裡拿著木棒,拚命往對方的人身上招呼。同時,對方的木棒也劈頭蓋臉的直奔我而來。
一個三六香會的人,一腳提在我的小腹上,然後一木棒正中我的頭。我的頭上流出了血。
文鬥中見了血就可以退出。沒人會怪你。
我現在就可以退出了!
可我新收的徒弟胖老王就在我身邊。再怎麽說,我這個做師傅的要是主動退出,豈不是在徒弟跟前丟了面子?
胖老王身高體肥,像一頭狗熊般正在黃塵裡橫衝直撞。見我掛了彩,瘋了一樣衝向我,一拳、一棍將我對面的人打趴在地。
胖老王似乎天生是街頭鬥毆的好手,我以前竟然沒有發現這個快四十歲的人這麽能打。
胖老王拖家帶口,平日裡遇事忍氣吞聲慣了。現在可以發泄,就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野獸。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頭野獸,即便是再老實的人也有,不是麽?
我提著木棒,和胖老王匯在一起。
見了血的我也是憋了一肚子氣:“媽的,衝對面香爐,拔香頭!走!”
近兩千人的鬥毆,雙方人數大體相等,打起來就像是你擠我我推你的人肉橡皮球。一會兒三六香會的人彈過來,一會兒南門香會的人攻過去。誰要能衝到香爐下拔了香頭,也算是運氣好的沒邊。
雙方膠著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條線。
我的運氣,最近真的紅的發紫!
胖老王一身肥肉, 抗打又能撞。他在我前面衝殺著,竟然如一頭野豬一樣,撕開了膠著的那條線。我跟著胖老王,死命的往前衝。
雙方的香,馬上就要燃盡。在燃盡前的一刻,我和胖老王竟然誤打誤撞,衝到了三六香會的香爐下。
我們的前面,是四個人高馬大的護爐人。
這四個人一身橫肉,一看就是有幾分功夫的打手。
胖老王一馬當先,拖住了兩個護爐人。
護爐人的木棒劈頭蓋臉的打在他身上。
“阿恆!師傅!還愣著幹什麽?我拖著他們,你快去拔香頭!”他大喊著。
我的面前,還有兩個護爐人。這兩人猛獸般朝我衝來,一個人一腳把我踹在地上,眼見兩人就要用木棒好好招呼躺在地上的我。
我急中生智,抓起一把黃土,朝著兩人的眼睛丟去。
揚黃土這種法子,小孩之間的打鬥經常會用。看似幼稚的辦法往往有效。
兩個護爐人黃土迷了眼,我一個鷂子翻身,站起直衝到香案下!
“噗”,我從香爐裡拔起即將燃盡的香頭,高高舉起。
雙方兩千人,立馬停止了毆鬥。時間仿佛靜止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看著我手裡的那一小截香頭。
胖老王此時已經被兩個護爐人揍的鼻青臉腫宛若豬頭一般。他興奮的大喊一聲:“南門香會勝了!三六香會的香頭被拔了!”
這喊聲打破了短瞬的安靜。
我拿著香頭,朝著鴻賓樓走去。雙方的人,自動給我讓開了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