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賭檔,十賭九詐。賭鬼們明知鬥不過賭場,還是趨之若鶩。
藝林賭坊生意之所以做這麽大,其中自然有些不為人知的手段。
我和那西裝小開在二八杠台子前對賭,提前已經和老板李大發說好。李大發下樓隻跟二八杠發寶手暗暗比了個手勢,我便連殺了那西裝小開八把。
發寶手繼續發牌,我看到手裡的牌是一個二和一個八。這是二八杠裡的天牌。我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那西裝小開。
西裝小開拿到牌後大笑:“哈哈哈,你已經連殺我八把了!這一把,我明告訴你我是兩張白板你信不信?”
兩張白板在二八杠裡是地牌,僅次於天牌一張二一張八。
就算你真是地牌又如何?我的天牌照樣殺你。這是法寶手作弊的一種手段。作弊的發寶人給你發一對好牌,給他的同夥發更好的牌。你以為自己的牌已經夠大,自然會傾其所有下注。
西裝小開從身上掏出一張一千大洋的錢莊期票,“啪”一聲拍在台子上。
“這把賭大些!一千大洋,如何?”西裝小開張狂的說。
我來藝林賭坊時隻帶了十個大洋,連殺他八把贏了五百多大洋,桌面上的大洋還是不夠和他對賭。
我對他說:“我台子上的錢不夠一千。這樣,我跟賭坊借五百的高利貸吧。”
法寶人用一個罩盅罩住我的牌,我裝模作樣的上到樓上去,裝作跟賭場借高利貸。
我下樓後,沮喪的對西裝小開說:“這下完了?”
“怎麽?賭場不借給你?”他問。
“借倒是借。隻是利息高些。要是輸了,我便是傾家蕩產。”我對他說。
西裝小開敲了敲桌子:“富貴險中求!賭場向來是這樣,快下注吧!”
我把一千大洋的期票放在賭台上。在賭場上,賭注上桌就不能撤下。這叫買定離手。若要反悔也可。不管你的賭注多大,隻要你肯讓賭場砍掉一隻手,賭場會讓你把賭注撤回。這是上海灘賭場的規矩。
我和西裝小開的重注博弈,已經吸引了賭場的大部分賭客。他們圍在我們周圍,想要看一出好戲。
西裝小開見我已經下注,迫不及待的掀開他的兩張牌,示威似的重重拍在桌上。
“兩張白板!地牌!兄弟,得罪了!我剛告訴你是地牌你還不信!你連殺我九把的錢,我一把贏回來了!”西裝小開得意的狂笑著。
他等不及我開牌,便迫不及待的去拿我的期票。
“慢著!”我對他說。
“怎麽?你反悔下注了?”他怒視著我。
“沒反悔,你隻是個地牌,怎麽能不看我的牌就拿錢?太自信了吧?”我對他說。
西裝小開笑道:“我就不信你是天牌!一把牌裡出一對天牌一對地牌?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這世上就有這樣湊巧的事!”我翻過自己的牌,輕輕拍在桌上。
“二八天牌,二白地牌,天牌勝!”法寶人高聲吆喝著。
西裝小開一下癱坐在椅子上。
我把錢揣進自己懷裡:“不好意思,得罪了兄弟。我今天的運氣似乎比你強一點。”
西裝小開滿臉沮喪,就在我拿著錢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站起。
“慢著!我們再賭一把!”他大聲咆哮著。
我勸他說:“兄弟,你今天的運氣太差,改日再來吧。”
西裝小開怒視著我:“不!我就不信我的運氣能差到被你連殺十把!我張恨天在賭場玩不是一天兩天,
還從未這麽背過。” 張恨天?聽到這個名字,我差點嚇得背過氣去!
這位身穿西裝,小開打扮的張恨天就是警署的頭號通緝犯――長槍黨的首領!!
上海灘都知道,長槍黨的首領以前是浙軍的營長,又是個悍匪,都以為他會是個紅胡子綠眼睛的惡漢。誰能想到,他長相、打扮如此的文質彬彬?
在賭場裡公然承認自己就是張恨天,這人又張狂成了什麽程度?
我深深吸了口氣,平緩了下情緒對他說:“兄弟,我不管你叫張恨天還是張恨地,我只知道想要賭,就要有賭注。你還有錢下注麽?”
張恨天從西裝的腰間掏出一把精美的勃朗寧手槍,“啪”一聲拍在桌子上。
“我賭我自己的這條命,如何?”張恨天大喊道。
周圍的賭客見張恨天動了槍,一哄而散。
“是誰輸紅了眼,敢在藝林賭坊鬧事?不知道這是我們青幫的地盤麽?”李大發在樓上聽到下面出了事,踱步下來。
張恨天拿起槍,舉槍對著李大發:“我沒輸紅眼,隻是覺得賭注小了些,想拿我這條命加注!”
李大發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嚇得一吐舌頭,“敢在藝林賭坊鬧事,你,你給我等著。”、
李大發一溜煙的跑出賭坊,想來是去找陶香主搬救兵去了。
張恨天又拿槍指著我:“贏了就走,不太好吧?要麽再跟我賭一局,要麽吃我一發子彈,你自己選吧。”
我故作鎮定的笑道:“我手裡的錢,全是贏的你的,再賭一把又如何?”
“好!你也是個爽快的人。我喜歡!我的賭注是這條命,你的呢?”張恨天問我。
“我這人怕死,不想賭命。我看不如我把贏你的錢全部下注,如何?”我說著將期票仍在賭台上。
張恨天搖搖頭。
“兄弟,你不是逼我跟你賭命吧?槍在你手裡,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我對他說。
張恨天一聲大笑:“不,我要你的命有什麽用?錢,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一口氣!我就不信我張恨天時運背到這種地步!
想我張恨天二十歲就追隨孫先生,武昌起義時,我三次負傷。南京軍政府成立,我當著參議高職。那時候我是軍政府裡有名的青年才俊,前途無量,豪氣乾雲!
姓袁的上台,排除南京異己,我被連降兩級,成了浙軍的旅長。段祺瑞這個狗Z種上台,我又被連降三級,成了小小的營長。盧永祥當了松滬護軍使,更是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我不服頂撞了姓盧的,姓盧的便要撤我的職。我那一營兄弟維護我,乾脆扯旗造了他的反。他竟然派出二十倍的兵力絞殺我們。
老天啊!我的運氣為什麽這麽背?六年前,我還是滿懷壯志的軍政府青年才俊,六年後,我卻成了被通緝的長槍黨首領!”
張恨天一字一頓的說著,這話不像是說給我聽的,倒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沒想到這個長槍黨的悍匪,竟然還有過如此曲折的經歷。人都說,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隻要你有酒,他就會對你說。可今天,我沒酒,隻有手裡的大洋期票,他卻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我。
張恨天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算了,我對你說這些幹什麽?對牛彈琴!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命。你隻要拿一個銅板下注就可以!贏了,我拿你一個銅板,輸了,我給你這條命。我就想知道,自己的運氣是不是真的這麽背。如果連賭錢都能被人連殺十把,我這個倒霉的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你直接可以拿槍打死我,我絕不抵抗。”
我點頭同意:“這是個穩賺不賠的賭局,我樂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