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爹給我講過兩個關於老虎的成語故事,一個是狐假虎威,一個是三人成虎。
我和栗昊又在租界逛了兩天,兩天后,我回到閘北警署銷假。
警署裡,巡長胖老王和幾個腳巡正準備出去收份例錢。
胖老王見我來了,一把將我拉到旁邊的角落裡。
“我的天啊!阿恆,原來你有這麽大來頭!”胖老王驚歎道。
“來頭?什麽來頭?”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胖老王又說:“警署都傳遍了,說青幫的阿桂姐認識你。你在百樂門惹了事,阿桂姐幫你出頭,還親口對你說,要捧你在青幫插香頭!”
我有些哭笑不得。“巡長啊,這都誰說的?”
胖老王一臉神秘的說道:“咳,你不知道。阿桂姐手下的一個貼身保鏢,是咱們警署副署長的連襟的表哥!他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我的天啊!這可真是三人成虎。那晚林桂生的確為我出了頭,可僅僅是因為我在青幫中和她平香頭。她連我這個臭腳巡叫啥都不知道。
還有,林桂生的管家阿平讓我好好混,爭取有一天能在青幫中插香頭,別辜負了我的“大”字輩分。這話從租界傳到閘北,竟然成了林桂生要捧我在青幫插香頭!
這世間最不靠譜的事,可能就是人傳話了。傳來傳去,大街上沒有老虎也能傳成有老虎。
管我們巡組的巡官,看到我回來了,主動走上來:“阿恆回來了啊!哈哈,你是要飛黃騰達的人,今後可要多多提攜兄弟啊!”
巡官名叫張丞。這位張巡官,平日裡見到我連正眼都不會瞅一眼。可今天卻客客氣氣的跟我說話,還跟我套上了近乎。
一名警署的便衣跑到我們巡組的值房,大聲喊道:“杜月恆回來沒有?”
我大聲的回答:“到!”
那便衣又說:“黃副署長有請!”
閘北警署的副署長姓黃,在青幫中是乙等門徒的身份。他跟我所在香會的陶香主是拜把兄弟。他這樣身份的人,以前我連見都見不上。可今天,他卻派了個便衣來“請”我。
我這下可真是狐假虎威了。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林桂生這頭母老虎,在上海灘的權勢有多大。
黃副署長派便衣來“請”我,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的跑到四樓。
閘北警署是一座五層小樓。一樓是巡警們待的地方。腳巡、巡長、巡官的值房都在一樓。
二樓是便衣們的地盤。便衣警探都在二樓辦公。三樓是便衣們的官長――探佐、探長的辦公室。。四樓是警署三位副署長的辦公室。五樓則是警署的大佬――署長的辦公室。
平日裡,一樓的人未得命令不許去二樓;二樓的人未得命令不許去三樓。。。。。。以此類推。
我這個不長進的人,在閘北警署混了六年,也從未上過二樓。
可今天,副署長卻主動讓我去四樓。
我敲了敲黃副署長辦公室的門。
“報告!腳巡杜月恆前來報到!”我大聲喊道。
“進來。”門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黃副署長是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無論在警署還是在青幫裡,他都是靠苦巴巴的熬資格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黃副署長朝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嘴大黃牙:“你就是杜月恆?”
我立正回答道:“報告黃副署長,我是杜月恆。”
“別緊張,你先坐。
”黃副署長朝我點點頭。 我聽從他的命令坐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道:
“你在青幫是‘大’字輩?”
我回答:“是。”
黃副署長仔細看了看我:“哈哈,我在青幫是‘通’字輩,算起來,我還要叫你一聲師叔呢!”
我心中暗笑,你這個堂堂的副署長,以前恐怕不會多看我這個當臭腳巡的師叔一眼。
黃副署長走到門口,把門帶死,鎖好,又回到座位上。
“我問你,咱掌舵老頭子的夫人,阿桂姐,跟你相識?”黃副署長問。
我本想回答不認識。可轉念一想,反正租界和閘北隔著一條吳淞江呢。我假借一下林桂生這頭母老虎的威風,想必這頭母老虎也不會知曉。
“報告黃副署長,算是認識吧。”
黃副署長站起來,拉住我的手:“哎呀,真沒想到,這小小的閘北警署裡,竟然藏著一個我青幫中的師叔!早知道,我一定會好好提攜你!你以前怎麽不早來找我呢?”
我暗自好笑。以前?以前我連警署的二樓都沒進過,怎麽進這四樓找你?
黃副署長又說:“要不是我連襟的表哥告訴我,閘北警署有個腳巡認識阿桂姐,阿桂姐還要捧這個腳巡在幫裡插香頭,我竟不會知道咱們警署裡有你這個青年才俊!我連襟的表哥也不知道你叫什麽,隻說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我查遍了這幾天警署裡二十多歲的腳巡誰請了假。。。。隻有你一個!這才找到你這個小師叔!”
沒想到,黃副署長為了找我還費了一番周章。
黃副署長又喝了一口茶:“既然你是咱青幫的自家弟兄,又是我的小師叔,而且還認識阿桂姐。我要是不提拔你,可就大大的說不過去了。不過嘛,事情總要一步一步來。警署有章程,想升職隻能一步步的走。你現在是腳巡,我的權限范圍之內,可以給你升一級,先做個巡長吧!”
“謝黃副署長!”我識相的站起來,立正給他敬了個禮。
“先別謝我。那什麽,咱警署裡的巡長, 不少都是三樓的探佐、探長,四樓的其他兩個副署長的裙帶親戚。暫時沒有缺額,我不可能降了其他人的職,讓你去頂。我想想,哦,對了,我聽你們巡官說,你們巡組的巡長王磊,似乎沒有什麽得勢的親戚,又不是青幫中人,才乾也是一般。這樣吧,你就頂替王磊的職務,在現在的巡組裡做個巡長吧!”
黃副署長不愧是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
胖老王是個老實人。他打前清就是上海縣衙門的衙役。後來大清變成了民國,上海縣衙門變成了上海警察廳,他也從一個衙役變成了閘北警署的巡警。前前後後,熬了近二十年的資格,才升了一級,當個了巡長。
我跟胖老王關系不錯。雖然頂了他的職務,心裡有些不落忍,可無奈這是副署長的命令。我怎麽能駁他的面子?
“謝黃副署長栽培!”我又敬了個禮。
“哈哈!我馬上簽命令給你們巡官。過兩天我六十大壽。不少咱們青幫的弟兄,警署裡的弟兄都會來給我捧場。你也來熱鬧熱鬧吧!”黃副署長笑著說。
我回到巡組的值房,抱歉的把自己頂替胖老王做了巡長的事情告訴了他。我本來打算即便他罵我一頓我也認了。
沒想到胖老王不但沒有罵我,反而憨憨的笑:“你做了巡長是好事!你本來就是青幫的人,我這個不是青幫人的巡長,平日裡有些事不好做。這下可好了,有個青幫人帶著弟兄們做事,想來會更順手些。”
這胖老王啊,真是個實在人。我暗暗發誓,萬一哪天我發達了,一定要好好提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