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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一九一七》第9章 良言
  上了年紀的人,走過的橋比年輕人走過的路還多。

  我師傅曹半瞎雖然大半生窮困,卻是一個很有智慧的人。

  我興衝衝的揣著賭局上贏的四千八百大洋錢莊期票來到師傅家,興奮的對他講述百樂門的那場風波,自己在警署的升職,還有壽宴賭局上的鴻運。

  我師傅歪著頭看了看我:“哼,你真是沒多大出息。四五千大洋就把你高興的跟猴崽子一樣坐不住了?枉長了赤龍紋的手相。

  我挖苦他道:“您老人家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我估計您老一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也沒我這一場牌局贏的數目多吧?”

  師傅看了看我,搖了搖頭:“哼,小赤佬,你師傅當年。。。。。。唉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告訴你,這四五千大洋可能會斷送了你小子的前程。”

  斷送了前程?這老糊塗是不是妒忌了?隨口胡言亂語?

  我問:“師傅,您老人家倒說說,我怎麽就會因為這比橫財斷送了前程?”

  “我問你,你贏了姓黃的,姓李的,姓陶的三個人的錢,這三個人高興不高興?”師傅問。

  “黃副署長和陶香主都是場面上人。牌品好的很,都是高高興興、痛痛快快給的錢。不過那個李老板,表現的不怎麽情願。”我回答道。

  “高高興興?痛痛快快?你自己都說了,那兩人是場面上的人,跟小輩耍錢,輸了能表現出不快麽?可幾千大洋不是小數。我這個算命先生,成天在街上擺攤,見過的人聽過的事比你多得多。我早就聽說,這位黃副署長和那個李香主,都是窮出身。”師傅說著,拿起一塊我送的芙蓉糕大嚼。

  “窮出身怎麽了?”我問師傅。

  “窮出身的人,吃過沒錢的苦。他們日後暴發、得勢,雖然會因為自己的地位表現的對錢不屑一顧,內心裡卻還是把錢看的重如泰山。他們會把一分錢看成月亮那麽大,更別提是幾千大洋了!”師傅對我說。

  “說的倒是有點道理。”我說道。

  “那位黃副署長在白道上管著你,那位陶香主在青幫裡管著你。你贏了他們的錢,割了他們的肉,難保今後人家會不會丟給你雙小鞋穿。”師傅又說。

  “可是。。。。。。”

  我剛想反駁,師傅又打斷了我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他們現在都以為你跟林桂生有什麽關系,不敢動你。孩子啊,你師傅我在上海灘活了幾十年了!上海灘一手遮天的人物,換了一位又一位。看他們起高樓,看他們宴賓客,看他們樓塌了。上海灘這麽個刀口舔血才能發達的地方,有多少昨日富貴身、明日刀下鬼的事?有多少樹倒猢孫散的事?哪天那個林桂生和她丈夫失了勢,到那時候看你不順眼的人,不把你往死裡整?”我師傅慢條斯理的說著。

  我不是一個愚鈍的人。有些事就差個人幫我捅破一層窗戶紙才能看清。我師傅一說,這其中的利害我自然已經心知肚明。

  “師傅啊,您倒是說說,我現在該怎麽辦?”我問師傅。

  “你拿這錢,替自己鋪路吧!”師傅說。

  “怎麽鋪路?”我又問。

  “你贏了一共四千八百大洋。拿出一千五百大洋,送還給你們那個黃副署長,由頭麽,就說是補上壽禮。再拿出一千五百大洋,送還給陶香主,就說是幫貢。再拿出一千大洋,送還給那個藝林賭坊的李老板。就說在壽宴上贏了他們賭坊的錢,心裡過意不去。

”師傅一一說道。  “送黃副署長、陶香主錢我倒是懂。這李老板,他又管不著我。。。。。”我有些疑惑。

  “嫩就是嫩!孩子,你記住了,這閻羅殿裡,最好糊弄的是閻王,最難纏的,是小鬼!這種小鬼在恰當的時候,恰當的地點,給你背後來一刀,你哭都來不及!”師傅又說。

  “好,師傅我聽你的。可還余下八百大洋呢?”我問。

  “大頭送出去了,零頭你留下他們不會再計較。你現在做了巡長,想在青幫和警署混好,事事都要錢打點。還有嘛,你師傅我還指望你這錢,給我買下半輩子吃的芙蓉糕呢!”師傅哈哈大笑。

  這老小子,果然是見了芙蓉糕比見了親兒子還親。

  師傅收斂笑容,認真的對我說:“記住,你是手心裡長著赤龍紋的人,今後的前程遠遠不限於這幾千大洋。切記不要貪圖小利,你二十五是要插香頭的,三十五是要當青幫掌舵老頭子的。。。。。”

  “得得得,又來了。我就不信我真能當青幫的掌舵老頭子!”我笑道。

  “哼,信不信由你!”師傅不再搭理我,捧著那包芙蓉糕大吃起來。

  我遵照師傅他老人家的教誨,把錢莊期票分好,先去找黃副署長。

  黃副署長的辦公室在警署四樓,我這樣一個小巡長去四樓是犯忌諱的。於是我乾脆在警署門口守株待兔。

  黃副署長坐著一輛黃包車來上班了。他製服肩牌上的兩杠一金星有些晃眼。

  我的巡長製服肩牌上,隻有可憐的一枚梅花。

  已經不錯了,十多天前,我的肩牌上還是空空如也。

  “黃副署長,方便說話麽?卑職有些東西要給您。”我謙卑的說。

  “哦?小師叔?來我辦公室談吧。”黃副署長說道。

  黃副署長在上海灘混跡了幾十年,深知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的道理。雖然我現在隻是一個小巡長,可在他眼裡,我有林桂生這個上海灘女大佬的賞識,今後的前途必定無量。所以他對我說話的口氣,完全不是頤指氣使。

  我跟著黃副署長來到四樓他的辦公室。 他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定。

  “說吧,什麽事?”他問。

  我從製服口袋裡掏出一千五百大洋的錢莊期票,雙手遞給他。

  他接過期票,看了一眼:“你這是做什麽?”

  “您老人家六十大壽,我拿不出像樣的壽禮。這算是給您補上壽禮吧。”我回答。

  “哈哈,你這小子,拿贏我的錢來給我送壽禮。虧你想得出來。”黃副署長笑著,露出了一口大黃牙。

  這世上沒人會跟錢過不去。黃副署長的眼睛喜的眯成了一條線。手卻下意識的把錢揣進了口袋。

  “你這麽精明的人,不應該當巡警。”黃副署長說。

  他拿起一個小巧的紫砂茶壺,放上茶葉,又對我說:“你應該當便衣。”

  在閘北警署之中,自副署長之下分為穿製服的和不穿製服的兩類人。所謂穿製服的,就是巡警。即便是巡官,巡長,也都可以歸為穿製服的。

  所謂不穿製服的,便是便衣警探。便衣警探中,又分探員、探佐、探長。

  不穿製服的人,即便是最普通的便衣探員,也能隨便呵斥穿製服的巡官。

  便衣警探之中,探佐和探長又是可以帶槍的。

  整個閘北警署幾百人當中,有權利帶槍的隻有那麽十幾個。

  想當便衣,那可是要有深厚的背景。有些老資格的探佐、探長,即便是正、副署長也不敢得罪。說不定人家就是哪個大佬的裙帶。

  我對黃副署長說:“全靠您提攜。”

  他不置可否的回答我:“盡人事,聽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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