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十裡洋場,繁華而又安逸。夜幕降臨,舞榭亭台,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絢爛的燈光與溫柔的夜色交相呼應。
我和栗昊興奮的行走在租界霞飛路上。我穿著一身藍布長袍。那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隻有在幫裡香會上香時才穿。可走在霞飛路上,卻是土得掉渣。
我倆走到百樂門的門口,兩名穿著西服的侍應生卻攔住了我倆的去路。
“二位先生,有舞票麽?”
侍應生顯然是覺得我倆這樣的土包子應該沒有舞票。
栗昊示威似的將兩張舞票揚了揚,又遞給兩名侍應生。
兩名侍應生看了舞票,點點頭讓我倆進去。
一進百樂門,我的眼都有些花了。
舞廳裡,燈光閃耀,觥籌交錯。富麗堂皇的大廳上方,吊著一盞華麗而又精巧的水晶吊燈。富人們和他們的舞伴在舞池裡搖曳著舞步。皮鞋和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
樂隊在一旁伴奏,悠揚的音樂在大廳裡回響著。打著領結,高舉托盤的服務生們在大廳裡忙碌的穿梭。
一名穿著白西服的高瘦青年,走到舞池前的一個小舞台上,高聲說道:“諸位老板,今天我們有幸請到本埠紅星任素汐小姐,為大家奉上天籟之音。”
大廳中的燈光突然變暗,小舞台上的燈光漸漸變亮。一個身穿旗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到舞台中央。
這女人不過二十來歲年紀,她膚光似雪,雙目猶如一泓清水。精致的五官,微笑的表情讓臉上顯出兩個淡淡的酒窩。合身的旗袍更映襯出她苗條的身段,高挑的個頭。她的美,不同於舞池裡的那些庸脂俗粉,有著一股難以言狀的聖潔魅力。
“阿恆,快看,那就是任素汐!上海灘如今最有名的歌星!”栗昊興奮的對著我說。
任素汐的確是上海灘最出名的歌星。三炮台香煙的煙卷牌子上,印的就是任素汐的小影。
任素汐上台,大廳裡立刻鴉雀無聲。
一縷天籟從天而降。
“我要,你在我身旁。
我要,你為我梳妝。
這夜的風兒吹,
吹的心癢癢,我的情郎。
我在他鄉,望著月亮。
都怪這月色,撩人的風光。
都怪這琴聲,彈得太淒涼。
歐,要唱著歌,
默默把你想我的情郎。
你在何方,眼看天亮。
我要,美麗的衣裳。
為你,對鏡貼花黃。
這夜色太緊張,
時間太漫長,我的情郎。
我在他鄉,望著月亮。”
一曲唱罷,余音繞梁,隨後舞廳裡響起了一陣陣掌聲。
我和栗昊都已經陶醉在這天籟般的歌聲裡,久久才回過神。
任素汐走下台來,立刻有一名公子哥打扮的小開捧著一束花走過去。
任素汐卻不理他,徑直朝著我和栗昊的方向走來。
任素汐自然不是奔著我和栗昊來的,不過是因為我倆正站在她和舞廳門口之間的那段路上。
看著這位美人朝我走來,我的心蓬蓬的跳。這可是隻能在三炮台香煙煙卷牌子上才能見到的美人啊,如今竟活生生的在我眼前。
剛才朝任素汐獻花的那個公子哥,卻糾纏著她。
“任小姐,陪我跳一支舞怎樣?”那公子哥祈求著。
“不。”任素汐回絕她。
那小開直接扔掉花,拽住了任素汐的手。
“給點面子嘛!在上海灘,
還沒有女人拒絕過我。”那公子哥笑著說。 “請你讓開,我已經有舞伴了,不會跟你跳舞的。”任素汐憤怒的掙脫那公子哥的手。
然後,讓我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任素汐徑直走到我跟前,挽住了我的胳膊,示威似的對那公子哥說:“這就是我今晚的舞伴!想跟我跳舞,你還是改日吧!”
她說完便拽著我的胳膊進了舞池。栗昊在一邊,驚得長大了嘴巴。
糾纏她的那公子哥歇斯底裡的大喊:“好,很好,你別後悔。”
進到舞池,任素汐抱歉的對我說:“對不起,有些唐突了。你就當幫了我個忙吧。”
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跳舞吧。”她的手挽上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不會。”我對她說。
“沒關系,我教你。”她對我莞爾一笑。
我邁著笨拙的腳步陪她跳了一曲。
這時,舞池中卻衝進來十幾個穿黑西裝的人架住了我和任素汐。
剛才糾纏任素汐的那個公子哥,走到小舞台上,掏出一把手槍,“嘭”,開了一槍。然後大喊:
“都給我聽好了!我是淞滬護軍使盧永嘉的大公子盧小嘉!今天的百樂門,我包了!其他人,都給我出去!”
淞滬護軍使的兒子?我心中一驚,這下惹上大麻煩了!
淞滬護軍使的兒子,如果跟我爭風吃醋,那他碾死我這個臭腳巡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樣容易!
今夜在百樂門消遣的人中,不乏上海灘的頭面人物。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樣一位身份顯赫的公子哥鬧事,他們才不願意橫插一手。
客人們識趣的退出去,大廳裡,只剩下幾十個服務生,十幾個身穿黑衣的壯漢,還有盧小嘉、任素汐、我。
栗昊此刻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我被盧小嘉的保鏢們壓著,跪在地上。一隻駁殼槍指在我的腦門上。任素汐則站在一邊,憤怒的看著盧小嘉。
盧小嘉對任素汐笑笑:“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隻是一個戲子!我說了,在上海灘,還沒有女人敢拒絕我!”
任素汐瞪著盧小嘉:“其他女人不敢,我敢!”
盧小嘉舉起手槍,指著任素汐:“你再說一遍?”
任素汐響亮的回答道:“我說,我敢!”
盧小嘉拉動槍栓,頂上堂火:“臭女表子,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蹦了你?”
這時,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飄了過來:“我當是誰敢在百樂門鬧事,原來是盧公子!放下槍,還沒人能在百樂門裡殺人!”
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貴婦走到盧小嘉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身邊圍著幾十個長衫禮帽的漢子。那些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都帶著家夥。
盧小嘉似乎有些怕這女人,他把槍收起,恭敬的說道:“原來是黃夫人。我父親前兩天還讓小侄我去給您請安呢,隻是最近很忙,沒抽出時間。”
中年貴婦並不言語,從手包中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支。旁邊立即有人恭敬的為她點上煙。
中年貴婦吸了一口煙,說道:“盧公子,這百樂門是我丈夫的產業。你在這裡鬧事,還動了槍。這事似乎不太好吧?”
任素汐仿佛見了救星一般,快步跑到那中年貴婦身邊。
“乾娘。”
中年貴婦拉住任素汐的手:“乖女兒,別怕!有乾娘給你做主呢。”
盧小嘉有些驚愕的說:“黃夫人,我真不知道她是您的乾女兒。”
中年貴婦笑著說:“現在知道了麽?盧公子?素汐是我林桂生的乾女兒。以後你再找她的麻煩,要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跪在地上的我聽到那中年貴婦自稱是林桂生,心中一震。
青幫中人,誰不知道林桂生的大名?
林桂生既是掌舵老頭子黃金庸的夫人,更是他的左右手。想當初她輔佐自己的丈夫白手起家,在上海灘打下如今的一片天下。在青幫之中,她是大字輩散人!人稱“阿桂姐”,地位僅次於掌舵老頭子黃金庸!
盧小嘉點點頭:“既然任小姐是黃夫人您的乾女兒,我今後再也不糾纏就是。”
盧小嘉似乎是因為失了面子,想找補回來,他指了指我,說道:“不過,黃夫人,這個人開罪了我。我要讓他長長記性。他總不能是您的乾兒子吧?”
任素汐用祈求的眼光看著林桂生,正要說話,林桂生卻對她說:“乖女兒,你不要說話。”
林桂生轉頭對盧小嘉說:“我隻能幫自己認識的人。至於其他不相乾的人,盧公子想怎樣都與我無關。”
林桂生是如何八面玲瓏的人物,自知已然傷了盧小嘉的面子,自然要給他個台階下。我這樣螻蟻一般的人,自然不在被她保護的名單裡。
盧小嘉對他的保鏢說道:“好!既然黃夫人都這樣說了,給我砍掉這小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