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大火,營帳倒塌聲,士卒呐喊聲,混亂以糧庫周圍的軍帳為中心,由遠及近迅速擴散開來。
廬輯梨剛想發令收攏全軍,幾名偏將倉惶奔至,一人俯身極快速報道:“大人,末將看到了庸君的旗幟,庸國全軍出動,已經衝進中軍大營了!”
“傳令各營向中軍靠攏,抵禦庸軍。”廬輯梨急忙道。
“將軍,現在士兵找不到自己將官,將官找不到自己的士兵,我們根本無法組織防禦。”這人微喘口氣,緊接道:“盧將軍快逃吧,我等拚死掩護您殺出重圍。”
說話間,他們已隱隱看到庸國的旗幟,其間不斷有零星的楚兵上前阻截,都因寡不敵眾,很快被無情湮滅。
見此情形,廬輯梨急切且憤怒,本來楚軍的人數是多於庸軍的,此時卻被衝散,進而被分割包圍,消滅,這可是我大楚的百戰精銳啊,念及此處,廬輯梨愈發心痛不已,“哇”地一聲,竟噴出一口鮮血,眾人慌忙上前攙扶。
廬揚窗一邊扶住父親,一邊急道:“父帥,你趕快走吧,我留下來阻擋他們一段時間。”
句町也勸道:“廬大夫,如今敵眾我寡,不能力敵,還是先突圍出去再做打算吧。”
廬輯梨卻堅決不允:“我楚國沒有逃跑的主帥,你們先撤離吧,我殿後掩護。”
話音未落,便被其子廬揚窗打斷,“不行,父親,我來殿後。”
不等廬輯梨再說什麽,廬揚窗對身後幾名親衛武士下令道:“護送主帥撤退。”
見幾人有所遲疑,廬揚窗大聲呵斥道:“還等什麽?快走!”
廬揚窗這話是狂吼而出,幾名武士乃他直接聽命於他的私人武士,因此盡管廬輯梨是他們主子的父親,也不再有任何不再遲疑,不顧廬輯梨地反抗,將其硬拖上戰車離去。
“廬揚窗!”廬輯梨氣得在車上大呼兒子的名字,後者卻不為所動。
這時,庸君已然衝至近前,黑壓壓的一片蜂擁而至,而楚軍營中沒有被衝散的士兵,也聚攏在廬揚窗的身後,他們渾身浴血,屏氣凝神,巋然不動,雖然只有數百人,卻有一股一往無前的攝人氣勢。
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廬揚窗拔劍而出,劍指敵眾,大聲喝道:“誰願與我殺敵赴死!”
“吾等願意!”身後數百人的聲音匯成一聲狂吼,明知身處絕境,明知必死無疑,吼聲卻震天懾地。
“殺——”
殿後楚軍殺敵呐喊之聲,猛烈撞擊著每一個撤退楚軍的心,他們不甘,屈辱,沉重和悲憤。
他們戰敗了。
另一邊,吳哲親自率領的另一支楚國大軍卻是剛剛踏入庸地,走的是上次他逃離庸國回國的小道,因為吳哲並不打算與庸軍主力決戰,隻想速戰速決,直取庸國都城,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廬輯梨已經敗了。
“大王。”蒍賈探查回來,欲言又止。
“帶我過去。”來到此處,吳哲的心便壓抑得難受,太多人在這裡為了他而死。
蒍賈前面引路,吳哲緩步跟隨其後,地方很近,就在關隘後的樹林之中,沒走多遠便來到了目的地。
望著眼前的景象,吳哲訝然。
處於樹林之中的是十數個墳墓,他們沒有墓碑和銘文。
周圍非常安謐,只有風兒在低低絮語,良久,吳哲俯身重重拜了下去,接著是蒍賈許偃等一同經歷過那次生死的同伴,隨侍的近衛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使他們的大王、司馬和將軍一同下跪,他們在震撼莫名地同時,也跟著跪倒,一起朝著這些無名的墳墓默哀,沉重而莊嚴。 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吳哲起身,決然離去。
“需要把他們遷回楚國嗎?”蒍賈問道。
吳哲暗暗望一眼許偃,後者還在注視著墳塋,雙目通紅。
他收回目光,道:“不需要,這裡過不了多久也是楚國的土地。”不過說完沒多久,蒍賈又聽他說道,“問問他們,想要遷回的,好好遷回安葬。”
“諾。”蒍賈俯身聽命,他知道吳哲所說的“他們”指的是這些人的親人。
大軍稍作歇息後再次開拔,因為庸與楚國的西北接壤,不到兩日大軍便深入庸地,意外的是竟沒有遇到任何庸國軍隊阻截。
對此,蒍賈給出的解釋是,一則駐扎方城的庸軍隻數千人,絕不會放棄有利地勢,出城與我軍野戰,二則庸國主力大軍遠在選地,收到消息趕來還需要一段時日,其他零星的地方衛軍更不敢上前阻擋,很有可能都會聚攏到國都。
事實也正如蒍賈所料,西北方向小的城邑,衛軍和住民隨著楚國的進軍,不斷向國都方城靠攏遷移。
不忍離家的庸人,睜大著驚恐無助的眼睛看著軍容整齊, 聲勢駭人的楚軍到來,經過,離開,沒有殺戮,沒有劫掠,他們被告知,奉楚王的命令,他們不會受到傷害,當初的僥幸成為慶幸。
楚王所率領的楚國王軍正向著目的地,庸國都城方城有條不紊地行軍。
廬輯梨那一方楚軍,卻只能用慘烈來形容,原來裝備精良的三萬士兵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幾乎全是步兵,三百輛戰車早已損失殆盡,最不幸地是,他們一直在被追擊,因而不能收攏散卒,士兵或被打散或被俘虜,人員持續減少。
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本想著盡可能多收攏些士兵,帶他們回家,然而,等待他們的,只是絕望,他們被包圍了。
隨身攜帶的糧食早就吃完了,暫做休息的這個村莊顯然隨著住戶的逃離而被徹底搬空,沒有半點可以充饑的糧食,追上來的庸軍二話不說,直接發動了攻擊,楚人做著最後地誓死抵抗,漫天飛矢中,許多人中箭倒地,有的掙扎著爬起來,戰鬥,直到力竭,有的再沒能站起。
在句町和桐師地惶然失色中,廬輯梨命令自己的衛兵去指揮反擊,他卻獨自一人走進一間草屋,外面的廝殺喧囂漸漸平複,他的心莫名平靜下來,先前充斥於胸的仇恨和愧疚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就是臨死前的征兆嗎?廬輯梨嘲諷地一笑。
只是對不起一起出征的士兵,
只是辜負了大王的信任和重托,
腦中浮現出那個年輕的身影,廬輯梨緩緩地拔出劍,細細撫摸後,將其舉到脖頸處,他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握劍的手翻轉用力,狠狠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