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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亂世之傾國權臣――高澄傳》第30章:同泰寺魏使見梁帝(1)
華麗的馬車一直把大將軍高澄和侍郎崔季舒一起送回了都亭驛。一路上高澄和崔季舒都一句話沒有,各自在車中假寐。

 進了園子的大門,崔季舒第一眼往聲刻羽的方向瞟了一眼。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便隨著高澄往園子裡面走。

 這時陳元康迎出來。高澄看了一眼醉流觴自己所居的樓閣中燈光明亮,知道是康娜寧還在等他回來。怕說話不方便,就沒進去。恰巧大雨停了,晚上月明星稀,園子倒也格外安靜怡人。

 他此時心裡焦躁,正想靜一靜,然後好好和陳元康、崔季舒議一議。

 他沒說話往一側的幾株公孫樹下指了指。陳元康和崔季舒都明白他的意思,便跟了過去。

 陳元康令仆役等都退了下去。

 三個人坐下,陳元康問道,“世子去了哪裡?不是和羊鶤將軍在江邊賽馬?怎麽羊鶤將軍又不知是奉誰之命,回來接司徒去黑龍湖行宮。”他看高澄的神色並不輕松愉悅,又這麽晚才回館驛,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又覺得侯景今天出去得莫名其妙,心裡倍覺關切高澄。

 崔季舒看看周圍確實沒人,才向高澄提醒道,“太子怎麽忽然想起來要見王孫?”

 “王孫”是指猴,猴同音於侯,即指侯景。是崔季舒怕有人私下裡竊聽,故用此典故。

 高澄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有王孫之狡獸,形陋觀而醜儀。”也難得崔季舒信口拈來,用得這麽貼切。想想那天在建康宮,侯景形貌醜陋還故作儀節的樣子,高澄笑得更厲害了。

 他這一笑,氣氛輕松下來了。

 陳元康低語道,“太子忽然見王孫,沒別的緣故,定然是子楚的主意。子楚和王孫早就是一個心思,引他去私見太子,定然是對世子不利。王孫狡獸,不得不防,況早就有心圖謀世子。”

 陳元康用“子楚”來指代臨賀郡王蕭正德。蕭正德是梁帝義子,如同秦莊襄王自為華陽夫人義子。莊襄王認母之後,宣揚自己“吾楚人也。”自以為子,改名為楚。

 崔季舒向陳元康笑道,“圖謀世子的人多矣。今日所見之七郎也是圖謀已久。”他又向高澄笑道,“叔王的心思倒是清楚,就不知道那侄兒是什麽心思。看起來好像都與他無關似的,一點都不在乎。”

 高澄坐在公孫樹下,天上皓月當空。大雨之後空氣清新,稍減悶熱。靜心凝神坐片刻就能把心頭煩躁消減許多。聽陳元康和崔季舒一來一往地玩笑,他心裡其實並沒太往深處去想。

 侯景對他不利,甚至想置他於死地,他心裡已經知道,明白這事。但他必須裝作不知,能維護一定要盡力維護。眼下有父王高歡壓製著侯景,侯景不敢生亂,他要趁著時機,慢慢地把侯景架空,讓他將來想生亂也生不了。等到他什麽時候真的坐穩了權臣的位置,大魏聽憑調度,才能殺伐決斷地處置這個人。不然急於動手就只能像懲貪瀆的時候一樣,平不亂,自己倒反受其亂。

 值得注意的是,侯景和蕭正德聯合這麽緊密,又靠著蕭正德搭上了太子蕭綱,這麽積極地找外援,究竟是什麽心思?要說太子蕭綱對自己有沒有好感,其實也是無所謂的事。別說太子,就是梁帝蕭衍對自己沒好感也沒關系。

 他不要他們個個喜歡他,他要他們知道大魏與梁可在天下分庭抗禮,不能任梁想擾邊就擾邊,想侵犯就侵犯。怎麽也得讓梁帝和太子明白,如今天下三分,雖然兩魏勢同水火,但梁國要想從大魏手裡取漁利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安則俱安,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凡事不可這麽著急。緩一緩看,且有奇效。

 “叔正,你看這個蕭七郎如何?”高澄突然問了一句。

 “此人心冷。”崔季舒很有把握地回道。“但至少不貪心,利益分明。比那個侄兒更合適。郎主,巧言令色者鮮矣仁。”崔季舒又向陳元康笑道,“長猷兄,今日有人拜世子為叔父。”

 陳元康沒以為這是玩笑,勸道,“有所求者易於滿足,無所求者難測其心。”

 高澄心裡也明白這個道理。

 陰沉沉的天氣,傍晚時就已經黑得像是夜晚了。烏雲壓頂、悶雷滾滾之下的建康宮顯得神秘莫測。在重樓疊閣之間好像隱藏著數不清的心機和密謀。

 都官尚書羊侃解劍入大司馬門,令兒子羊鶤及士卒在大司馬門外等候。他一個人直入前朝,飛快地向太極殿大步而去。宮中宿衛軍及宦者見到羊尚書滿面凝重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建康宮中一片昏暗,沒有燈火,讓人視物很費力。既便如此,羊侃在太極殿前長長的石階下抬頭仰望時,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兩個高高在上的影子。那是梁帝蕭衍和太子蕭綱。

 羊侃不敢怠慢一刻,飛奔上石階,一直大步走上去,近了,近了。皇帝和太子就立於太極殿外的簷下。

 非大朝和隆重典儀是用不到開啟太極殿的。羊侃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從北朝南歸時,皇帝特命在太極殿覲見,可見主上對他的器重。當時心裡百感交集,在太極殿中痛哭流涕。主上百般寬慰,慈顏依稀仍在眼前,讓他生了忠義之心,情願以身報國。

 皇帝和太子一個穿佛衣,一個著寬衫。皇帝似老僧,太子像名士,並列站在太極殿簷下顯得不倫不類。

 “臣羊侃叩見……”羊侃跪下來,暗自裡喘勻氣息。因為剛才太著急,他已經通身是汗。

 但是他還沒說完的話就被梁帝蕭衍的一聲呵斥打斷了。

 “好啦,朕有話問你。”蕭衍的聲音混雜在天際深處的悶雷聲中,也像是從天上傳下來的。他聲音宏亮,中氣實足。可是他並沒有讓羊侃站起身來。

 太子蕭綱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羊侃,又看看他的父皇蕭衍,也沒說話。

 “羊侃,爾真多事矣。”蕭衍張口就是不耐煩,滿是抱怨。

 羊侃跪在地上低頭請罪,“陛下勿怒,是臣之過也。”

 “羊尚書,你先起來再說話。”太子蕭綱心地仁厚,走上來扶羊侃。羊侃的為人他是知道的,羊侃的女兒又一直對自己的女兒溧陽公主盡心盡力,他不能完全無動於衷。

 “臣謝過太子殿下。臣有過,陛下不赦臣,臣不敢起來。”羊侃抬頭看蕭衍,蕭綱根本扶不動他。

 蕭衍也歎了口氣,“既是太子求情,爾先起來吧。”他語氣也軟下來了。

 “高澄小兒,到哪裡不攪得天地如混沌之初,爾卻偏要把他從鄴城賺到建康來。還提什麽互遣質子?爾也有子孫輩,若是教爾送入虎口,爾也能心安耶?”蕭衍又絮絮叨叨地開始數落羊侃。原來說來說去還是不舍得讓自己的子侄等去鄴城做質子。

 “小兒正與那長安的宇文黑獺連戰不休。如今雖暫安,朕料知他們早晚還必有大戰。這豈不正是我南朝大好時機?以江淮要衝為基,趁隙蠶食也就是了,用不著和他談什麽結盟,高澄小兒難道還真有余力顧忌幾處?”蕭衍也是將軍出身,看戰勢還是準的。“爾將他誘來建康,如今送質子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倒讓朕進退兩難。”

 羊侃算是聽出來了,皇帝並沒有一吞天下的長遠之志,只不過想在兩魏打得難分難解的時候佔點小便宜而已。但是皇帝這麽想,他不能這麽想。

 “主上,此小兒心有吞天下之志,早晚為害,主上不能不預作防范。臣之子孫輩自然如臣一樣為陛下效命。若是高澄肯以臣之子孫為質,臣在所不惜。”羊侃恨不得剖心以示。

 “尚書是自說自劃。太子欲以汝女兒為高澄小妻,尚不能從之,何況是送子入質,說不定以身就利刃。”蕭衍陰沉沉地輕聲慢語道。

 “羊氏報聖恩不惜此身,全族皆如此,何惜一子孫耳?若是太子真有此意,臣一定從命。女兒若不從,臣即刻殺之。”羊侃跪地而請。他早看出來高澄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如果不趁這個機會收服了他,早晚為患,所以他付出什麽代價也在所不惜。

 “羊尚書快起來,此事就罷了。”太子蕭綱聽到了皇帝把讓羊氏小娘子做高澄小妻的事推在了自己身上,羊侃又這麽跪地而誓的樣子,他上來再次把羊侃扶了起來。“高澄不安於館驛之中,又和七郎相交,父皇說的也是,呆久了攪得天地混沌,想個什麽理由,把他遣回鄴城就是了。他不是大魏權臣嗎?自讓他去為亂大魏,與我大梁無乾。”

 太子是關門閉戶隻想自己的人,只要能眼不見為淨,他也就不心煩了。

 “如此臣倒覺得,此**亂宗室,讓他回去也必定早晚為患,不如殺之以絕後患。”羊侃立刻就下了決心。

 他這個“殺”字一出口,現場就沉默了。

 蕭衍和蕭綱都沒說話。

 蕭綱是身上一冷。他雖然現在對高澄有了芥蒂,但也沒想到就要殺了高澄。

 蕭衍卻是心裡一亮,暗自算計。殺了高澄,看起來好像是後果嚴重,其實細想,正是羊侃說的,這才是絕後患的辦法。高澄既已死,大梁也就不必再遣什麽質子。高澄若死了,大魏自己就亂作一團,說不定宇文黑獺還要趁勢而來,鄴城自顧不暇,哪裡還能用余力為高澄報仇?何況高澄將魏帝玩弄於股掌間,他死了魏帝自然高興,怎麽還會想為他報仇?

 羊侃看出來,皇帝真是心動了。

 天氣陰沉的傍晚,烏雲密布,空氣裡飽含著水氣,就是不下雨。

 都亭驛裡,醉流觴中,高澄躺在七寶床上閉目蹙眉。這屋子不算大,陳設得鎏金碧玉,甚是華麗。

 窗微啟,沒有一絲風,可以看到外面公孫樹的樹頂,這是醉流觴的二樓。七寶床上的人似乎是很希望有風吹進來以解悶熱,雲錦床帳也沒有放下來。他穿著白色中衣,躺在冰簟上,枕著金鏤枕,閉著雙目,發髻略有凌亂。

 木梯上傳來一聲接一接緩慢而略有沉重的腳步聲。守在門口的奴婢向下面張望,看到懷孕的康姬被兩個小婢子扶著擁著走上來。

 “娘子,郎主睡著了。”守門的奴婢草草一禮,攔在康娜寧面前不讓她進去。她不敢高聲,只是向康娜寧低語。

 “你把娘子攔在門口,後面就是木梯,娘子要是不小心有閃失,你還想活嗎?”康娜寧還沒說話,倒是她的奴婢伶牙俐齒。

 那守門的奴婢趕緊讓了讓。

 康娜寧走進來,看一眼這個奴婢,“我是他的妻子,難道夫婦相會還要你允許嗎?”

 她是粟特人,在她心裡她就是他的妻子。也許他在鄴城還有別的妻子,但是在光明神面前,她和他別的妻子一樣,都是平等的。

 奴婢不敢回話,低頭躬身。康娜寧從她身邊走過。奴婢抬頭看一眼他的背影,心裡暗想:等到回了鄴城大將軍府, 看看世子妃身邊的阿孌要如何為難你。但她轉念又想到,這位康姬已有身孕,而世子妃卻未有生育。此前世子也不是沒動過廢立的念頭,而且還是為了一個舞姬。她又把頭低下來,覺得以後還是要謹慎點,別得罪了這位康姬。

 康娜寧的腹部還並沒有那麽明顯。雖然暫時不能跳舞了,但是行動並無障礙。倒是她身邊的兩個婢子,比她還小心在意,很怕她會有什麽閃失。

 康娜寧走到七寶床前,慢慢坐下來,看著躺在床榻上的夫君。他睡夢中也蹙著眉,可見是疼得難忍。

 這些日子建康一直連陰,雖沒下雨,但是特別潮濕。時間一長,高澄肩上在河橋受的箭傷就複發了。時時隱隱作痛,有時輕,有時重。今天發作得就比較厲害。疼痛起來鑽心入骨一般。

 康娜寧伸手到高澄肩頭處,輕輕隔著衣裳撫了撫他的傷處。看一眼高澄,他眉頭微動,但是沒醒,他的額上全是細密汗珠,可見是很疼。康娜寧剛想為他擦拭汗珠,忽然高澄伸手來過來,一把握住了她放在他肩頭的那隻手。

 “殿下……”高澄極輕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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