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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亂世之傾國權臣――高澄傳》第77章:齊王代魏(下)
元善見聽這話一驚,就走了神。

 高澄卻頓覺心頭熱血上湧,他瞬間幾乎狂喜。掙脫了元善見的手,一腳把元善見踹倒在地,未等元善見反映過來,高澄已經將手中的劍擲向他。

 元善見中劍不起。

 他又驚又怒地盯著高澄。不敢置信的是,他終於要死在他手裡了。這真的成了事實。

 高澄身上的白袍已經髒汙不堪,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高澄熱汗淋漓、氣喘籲籲地看著元善見,“弑君又如何?爾這般不配為人之人更不配為君。我殺汝乃天意,失德敗行爾乃自遭天遣。今日罵我之人尚不懼,更何論身後事?千百年之後誰記得爾何人哉?自以為是者,徒若人笑。”

 說罷高澄已是對元善見棄之不顧,轉身便向殿內走去。

 元善見在血泊中盯著高澄的背影。他已無力再說什麽,只是猶不甘心。

 孫騰長長地松了口氣。他抬頭看看夜空,月明星稀,他心中有種大事既成的感覺。他總算是沒有辜負獻武王重托。

 高澄進了殿內,走到大床邊,輕輕坐下來仔細看元仲華。

 阿孌也跟過來。

 月光心裡實在是難以忍受。自從高澄進了仁壽殿的宮院,他從未看過她一眼,心裡眼裡全都是元仲華。

 元仲華還是一動不動。她僅僅只是睜開了眼睛,看到高澄毫無反映,好像她從來就沒有認識他,他只是個與她沒關系的陌生人。

 “殿下,”高澄終於看到元仲華不再像剛才一樣如同死人,心裡已經是狂喜。

 但她對他毫無反映,又讓他心裡愧悔不已,滋味雜陳。如果能換回她如從前一樣,他情願付出任何代價。“下官辜負殿下……都是下官的錯……下官不應該……”

 他說過他心裡只有她一個人,他真的做到了嗎?他看到她頭上單隻的金爵釵,喉頭哽咽得更是要讓他窒息了。

 是他為了月光變心在先,忽略了她,才讓她橫遭此難。

 元仲華的眼睛裡還是沒有一點喜怒哀樂,無怨無恨視同路人地漠然看著他。

 悔之不及,比死還讓人難受,高澄此刻才體會到。

 同樣在殿內的月光聽得更是心裡難受。高澄對元仲華有什麽錯?他錯在哪裡?他不應該做什麽?

 原來她以為的得到現在看來全是一場空。

 元仲華的嘴唇終於輕輕張了張,而並不是在喚高澄的名字,清清楚楚的兩個字是“菩提”。

 高澄起身抱起元仲華。他要回自己的府第,這個地方他再也不想多呆一刻。

 夜漸深,鄴城終於平靜了。

 被血浸透了的魏宮空了。

 整個齊王府徹夜不眠,太醫令們穿梭往來。

 天終於快要亮了。這一夜漫長又短暫,但它終將還是要過去。

 湯藥能治病,卻未必能救命。

 高澄從狂喜中清醒過來。

 他心裡怕了,快要絕望了。

 在仁壽殿看到元仲華醒來,他以為她會無恙。只要她好好的,他們就能回到從前。

 可是夜一寸一寸挨過,黎明一點一點到來。他最後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要走了,他沒有一點辦法能留住她。

 這一夜是他們最後的一夜。這一刻就是生離死別。如果能夠,他希望這一夜永遠不要過去。

 暴怒之下趕走了無用的太醫令。奴婢們垂首斂聲立於庭中等候吩咐。亂作一團的院子裡在吵鬧了一夜之後終於安靜下來。

 高澄忽然覺得渾身無力,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渺小無用過。連自己最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最想留的也留不住。

 幾乎是掙扎著走入內寢中。

 元仲華躺在自己日常用的榻上,神色很安詳。她面頰上的紫脹都已經退去,好像恢復了以往的樣子。好像昨天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看起來就像是她立刻就能從榻上起身,像從前一樣微笑著叫他“阿惠”。

 他心裡多不願意承認,可是他沒辦法騙自己。這種絕望揮之不去,像噩夢一樣對他糾纏不放。

 高澄在榻邊坐下來,俯身低頭看她。

 元仲華仍然睜著眼睛,數個時辰,她並未合眼。好像在等什麽。

 世子菩提、四郎阿肅、小郡主無邪都被領走了。

 高澄痛悔不及。他答應過她許多事,但並未做到。此刻他恨不得回轉天日,只求能有機會重新再來。

 “殿下……”高澄開口便流淚。想起這屋子裡的多少往事,都已經不能再得了。“下官情願什麽都不要,只求殿下回轉。”他已經泣不成聲。

 元仲華還是那麽看著他,像是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她難道再也不肯相信他了?高澄心頭痛得如被刀割。

 還想聽到她叫“阿惠”。他確實聽到她叫了“菩提”,回府後也能斷斷續續和兒女,還有阿孌說了一些話。為什麽對他如此吝嗇,一語不發?

 “殿下若不能生,下官雖生猶死……殿下若死,下官生不如死……”高澄淚濕沾襟,哽咽得泣不成聲。所有一切在他心裡現在都變得毫無意義。

 “郎君……”元仲華終於虛弱不堪地輕聲低喚。她的眼睛裡有了神采,就好像從麻木中蘇醒了,像是一個完好無損的人。

 高澄驚訝地止了哭,滿是淚的綠眸子看著元仲華。她從來沒有這麽叫過他,真像是她與他不相識。“願……郎君……情常濃、身常健……”

 她這是什麽意思?

 “殿下!”高澄情急幾乎貼上她身子,“下官……殿下無恙,阿惠才能情常濃、身常健!”

 他沒喚起元仲華任何的共鳴。

 元仲華最後極淡地露出一絲笑意。“郎君……不必再……妾去了……再無相見……”她的氣息急促起來。漸漸加粗,加重。

 高澄抱起元仲華,不停喚“殿下”。他要她再留一刻,讓他示之心肺。

 元仲華始終沒有叫一聲“阿惠”。直到她在他懷裡氣絕變冷。

 高澄痛如剜心。他沒有機會了,無論他再說什麽,她也不會再聽到。

 最後一夜,終將過去。

 正因為心中藏之,永世不忘,所以才執念深得不能拂去心中所受的傷。

 從此世間再無元仲華此人了。

 高澄忽然哭不出來了。他沉默了,沒有任何話想再去說。

 府第裡卻熱鬧起來了。

 熱鬧不是因為喜慶,是因為大喪。

 漫天一片慘白,哭聲震天,吊孝者川流不息。

 元仲華的屋子空了。人已入斂,當時高澄見到棺槨蓋上之後便暈厥在地。

 在元仲華的屋子裡閉門不出,不見任何人。有時候迷迷糊糊睡去,等到醒來又未見她魂魄入夢,心裡更添痛楚。

 話也未曾說幾句,凡事不理。喪事中的大小事宜全都由黃門侍郎崔季舒代為主理。

 誰都不明白,為什麽齊王將王妃安葬之處選在了中皇山媧皇宮。

 只有阿孌是明白的。唯有那時候的元仲華最快樂。

 阿孌走入內寢中。這屋子馬上就要空了。之前熱鬧之地,之後也許荒蕪。想到這兒她就心如刀攪。世子年齡尚幼,話都不怎麽會說。郡主無邪更是剛落地的小嬰兒,更不知已失母。

 生母逝去,不只是孩子失恃,等到孩子長大了恐怕也不會記起生母。元仲華終將在荒草墳塚中慢慢被人遺忘。

 高澄穿著粗麻布的疏衰裳,牡麻腰絰束腰。頭上未戴冠在榻上半躺半坐。他聽到有人進來並不理會,只是無意識地睜開了眼睛。

 阿孌走到榻前輕輕喚了一聲“郎主”。見高澄未說話,她從元仲華用的金鏤枕下面拿出半截玉笛奉上。

 高澄這時方眼前一亮,很快伸手接了過來。

 阿孌忍悲道,“此物一直放在主母枕下近身處,時時拿來細看,從未離棄。”

 元仲華從前的那隻笛子因為是少時高洋所贈,被高澄一怒之下摔了。這一支是他所贈,只是後來又被元仲華不小心掉落,斷為兩截。

 如果她從未丟掉這斷了的笛子,是不是她從未在心裡拋棄他?竟是這玉笛比他更得她親近。高澄此刻恨不得立刻死去,魂魄附在玉笛上伴她長眠地下。

 見高澄不再那麽神情麻木,阿孌才借機回稟道,“孫太保、崔侍郎都等著見郎主。”

 高澄手裡握著玉笛仔細撫摸細看,終於在長長的沉默之後道,“命他們書齋候見。”

 天冷了,只是書齋裡還沒有火盆。

 書齋裡滿是人,顯得有些擁擠。原本焦灼不堪的等待在聽到稟報說齊王來了,所有人都湧出來。

 果然看到高澄正緩緩走進院子裡。他身上穿著齊衰孝服,科頭、發髻凌亂,首如飛蓬。他雙目通紅,頜下都是雜亂的青髭。人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幾乎讓人認不出了。

 等在這兒的人不只孫騰、崔季舒,還有高陽王元雍。此外還有陳元康、崔暹、高嶽、司馬子如等。

 誰都沒敢先說話,眾星捧月般把高澄迎入書齋內。

 高澄心裡自然明鏡似的知道是何事。他走進屋子裡,乍然想起元仲華在這兒和他最後共度一夜的時候。那時他滿心裡只有月光一個人。再憶及只有又悔又痛。

 看到高澄在大床上坐下來,還是神思不屬。其他人各個神色有異,還是沒人說話。

 直到高澄自己抬起頭來逐一看過。他眸子一掃之間銳利四射,讓人安心松了口氣。

 崔季舒先道,“天命至此,意在郎主身上,郎主勿再推辭,國豈能一日無君?”

 崔季舒這話一說,孫騰、高嶽等人齊齊跪下請命,接著便是眾口一辭。

 所謂天命所歸,這結果也都是早晚預料得到的。況且事到如今,還有誰能再來做這個皇帝?

 高澄不為所動,神色淡然,“此等煩勞事,何必來找我?”

 元雍這時福至心靈,第一個膝行上前道,“明公若不允,天下誰能擔此重任以解救蒼生?”

 司馬子如、孫騰、高嶽道,“大王繼獻武王基業,吾等舊臣隻願擁立大王。”

 陳元康、崔暹等本來就是高澄的心腹,自然是一萬個願意如此。

 高澄沉默不語,只聽人七嘴八舌,自己並不表態。

 崔季舒把握著時機道,“天下禍亂,生靈塗炭久矣。欲保生民,安定邦國,非大王不可。大王忍見再有人受屠戳?”

 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眾人所請。意思全都和崔季舒說的一樣。

 高澄聽了隻點點頭淡淡道,“我意已決,諸公不必再請命。”

 眾人安然而返。

 自這一日起,這樣的事如此三次,高澄才應所請。

 冬日終於來了。初次下雪是薄薄的一層小雪。但隻這一點雪就把鄴城裝飾得如同白玉無暇,仿佛一切都恢復到了乾乾淨淨。

 為了迎入新天子,魏宮中重新裝飾一新。

 既出預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新皇帝的寢殿果然沒有選在仁壽殿,而是選在了顯陽殿。

 國號定為“齊”。曾經的魏宮改頭換面,從今以後就成了齊宮。

 外朝內寢的齊宮中,顯陽殿並不出眾顯眼,在內寢之中的偏東處。

 這種事不宜再拖延,盡快選定了吉日舉行登極大典。

 高澄受魏禪為齊國皇帝。

 追尊父祖自然不在話下。王太妃婁氏此時成皇太后,也迎入齊宮中奉養。

 世子高孝琬在登極大典第二日就被立為太子。同時太子生母元氏追諡為皇后。

 齊王府裡果然空寂了。按照新的大齊天子的心思,舊邸仍令人看守灑掃。從前的齊王邸郎君們和生母都移入齊宮各有位份。

 柔然公主鬱久閭氏因從前沒有名份,現在也沒有理由入宮。

 直到天子宣詔,月光才在很多日子之後再見到高澄。

 雖然修飾一新,此齊宮究竟還是彼魏宮,月光心裡萬般不願意來。

 她被帶來的地方名字叫做“瑤華殿”,在內寢之西側。

 穿過永巷及過了重重宮室,就看到原本陷落在無數的飛簷雀替之間的瑤華殿。

 宮院中雖也精致華美,但在偌大的齊宮中還是囿於一方、形同囚禁。

 這天天氣極好,碧空藍得耀眼。此後的很多年,月光時時會想起這一天,只是沒想到從這一天起她會一個人在這兒孤寂度日那麽久。

 瑤華殿的庭院中冬日很空曠。月光進來就看到內宦肅立,黃門侍郎崔季舒正在庭院中。

 中庭有一方淺池,上有小橋,橋上站立著一人,只能看到背影。

 崔季舒看到月光等人進來,走過去向那人低語。那人轉過身來,正是高澄。只是陌生得讓人有些不敢認了。

 他穿著黑色袍子,更顯得膚色白得像是透明一樣,綠眸子格外懾人心魄。

 月光多日不見他,此時乍見心裡狂跳不止,情不自禁向高澄走過去。

 高澄也從小橋上走下來,向她走過來。

 兩個人止步時中間的距離雖短,卻讓人覺得不可逾越。

 不用再說,月光也能感覺到從前一切已逝。也不必再說什麽不合適的話。

 高澄看看這庭院裡凋零的冬景,沒有看月光,問道,“卿喜歡此處嗎?”他語氣裡沒有關切,無意間透露了他的心思。其實他是不在乎她喜歡或是不喜歡的。

 月光是第一次到瑤華殿,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她也隨著他的目光四處環顧,終究還是不肯附和他,回道,“陛下是要妾喜歡還是不喜歡?”她的聲音裡滿是冷硬。

 這顯然不是高澄想聽的話。他重新轉頭來看著月光,漠然道,“我說過娶汝為婦,必不讓卿心有遺憾。”他眼圈慢慢泛紅。“卿所請之王妃我給不了,只能迎娶卿給朕做繼後了。”

 月光幾乎把唇咬出血來。原來在高澄心裡王妃只能是元仲華一個人。元仲華是結發之婦,又是太子生母,自然是元後,她只能做繼後。

 遠遠站著的桃蕊怔住了。她沒想到月光公主最終會落得和落英公主同樣的結果。

 月光忍了回去,跪下來道, “這是陛下隆恩。妾代柔然部族謝陛下之恩。只求陛下日後幫我兄長驅除突厥。”

 從前她總想著回柔然王庭。其實真的回去了又能怎麽樣?留在鄴城,做這個皇后,這恐怕也是她能為柔然,為兄長做到的極致了。

 高澄神色輕松起來。“朔方郡公和朕約為兄弟,朕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想想兩個人似乎已無話可說,只為了了結此事而已。

 等到高澄出了瑤華殿,崔季舒陪侍在側慢步。

 雪後初晴,地上還有不盡的殘雪。

 他放低了聲音道,“大家立柔然公主做繼後也算是給足了朔方郡公面子。”

 高澄慨然歎道,“西賊不除早晚是禍事,南朝大亂又近在眼前,也是脫不開的。自然要懷柔,朔方郡公雖精明,也算有情義之人。”

 頎長的黑色影子在雪中越走越遠,越來越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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